民间故事：硫磺惊魂

青石镇上有户姓苏的人家，家主苏长顺经营着一家绸缎庄，家道殷实。苏家独女苏秀英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去年，她嫁给了邻镇书生陈明远，婚后夫妻恩爱，羡煞旁人。

可这半年來，苏老夫人赵氏却发现女婿日渐消瘦，面色一日不如一日。起初以为是读书辛苦，便吩咐厨房多炖补品。可人参、鹿茸吃下去，陈明远却依旧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这日清晨，赵氏在院中看见女婿走过，宽大的衣袍在风中飘飘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她心中忧虑，便唤来女儿询问。

“秀英，明远近日可还安好？我瞧他越发消瘦了。”

苏秀英眉头微蹙，轻声道：“娘，明远他...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惊醒，问他只说是梦魇。白日里也神思恍惚，前日竟在书房睡着，打翻了烛台，险些酿成大祸。”

赵氏心中一惊，追问道：“可请郎中瞧过了？”

“请了三四位郎中，都说脉象虚弱，是思虑过度、心血亏损之症。开了不少安神补血的方子，却总不见效。”苏秀英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女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赵氏沉吟片刻，道：“我瞧这不像是寻常病症。你且细想想，明远是从何时开始如此的？”

苏秀英思索半晌，忽然道：“约莫是三个月前，他去了一趟府城回来后就渐渐如此。”

“去府城所为何事？”

“说是去拜访一位同窗，去了三日便回。”

赵氏不再多问，心中却存了疑。她年轻时曾听祖辈讲过些奇闻异事，知道这世上有些病症，非药石能医。

当日下午，赵氏借口给女婿送新做的衣裳，来到陈明远书房。推门进去，只见陈明远伏在案前打盹，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确实病得不轻。

“明远，娘给你做了件新衣，你来试试。”赵氏轻声道。

陈明远猛然惊醒，眼神恍惚了一瞬，才勉强笑道：“有劳岳母费心。”

他站起身试衣时，赵氏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似是檀香，又带着些腥气。这香味让她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

“这衣裳料子真好，秀英真是好福气，有您这样疼她的娘亲。”陈明远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赵氏忙替他拍背，趁机细看他脖颈后侧，竟发现几处淡红色的斑点，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当晚，赵氏辗转难眠，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她幼时家中有个长工，也是这般日渐消瘦，后来才发现是染上了“花蛊”。那长工身上，也有一股异香。

所谓“花蛊”，是当地一种传说，指有些心术不正的女子，会用特制的香粉迷惑男子，使其神智昏沉，日渐虚弱，最终油尽灯枯。

想到这里，赵氏惊出一身冷汗。若真是中了此道，寻常医药自然无效。

次日，赵氏悄悄出门，找到镇上一位老药师，将情况细细说来，只隐去了“花蛊”的猜测。

老药师捻须沉思良久，方道：“若是邪气侵体，或可试用硫磺。硫磺性烈，可驱邪秽。可将硫磺粉撒在贴身衣物上，或可见效。”

赵氏将信将疑，但还是买了一包硫磺粉回家。

当夜，赵氏趁女儿女婿入睡，悄悄进入他们房中。陈明远睡得正沉，呼吸微弱，额上沁出细密冷汗。赵氏轻手轻脚地将硫磺粉撒在他的内衣领口、袖口等处，然后悄悄退出。

回到自己房中，赵氏心神不宁地坐着，不知此举是福是祸。

约莫子时刚过，忽然从女儿房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

赵氏心中一紧，急忙披衣起身，苏长顺也惊醒了，夫妻二人快步走向女儿房间。

推开门，只见陈明远蜷缩在床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苏秀英点起灯烛，惊恐地看着丈夫。

“明远，你怎么了？”苏秀英颤声问道。

陈明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痒！好痒！”说着便要去抓挠脖颈。

赵氏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陈明远脖颈后的红斑此刻变得鲜红如血，而且似乎在蠕动！

“按住他！”赵氏急道，“秀英，快去取些清水来！”

苏长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按住女婿。陈明远力大无穷，竟险些将岳父掀开。赵氏见状，急忙上前帮忙，却闻到那股异香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苏秀英端来清水，赵氏接过，直接泼在陈明远脖颈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竟冒起一缕白烟，陈明远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娘！这是怎么回事？”苏秀英吓得脸色惨白。

赵氏不答，仔细查看女婿脖颈，只见那红斑颜色渐淡，异香也消散不少。

“快去请郎中！”苏长顺急道。

“不可！”赵氏厉声阻止，“此事蹊跷，不可外传。”

她吩咐苏秀英照顾丈夫，自己则和苏长顺回到房中，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

苏长顺听罢，惊疑不定：“你是说，明远是被人下了蛊？”

“十有八九。”赵氏沉声道，“那硫磺一近身，便引出这般反应，定是邪物无疑。”

“是何人如此狠毒？”

赵氏目光闪烁：“我怀疑，与明远三月前去府城有关。”

次日清晨，陈明远悠悠转醒，竟感觉神清气爽，多日来的昏沉一扫而空。赵氏前来探望，见他气色好转，心中稍安。

“明远，你昨日可曾想起什么？”赵氏试探着问。

陈明远茫然摇头：“只记得浑身奇痒难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顿了顿，忽然道，“不过，我昨晚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女子，戴着面纱，在我耳边低语，说要带我走...”陈明远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赵氏心中更添疑虑，但见女婿疲惫，便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日，陈明远身体日渐好转，家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唯有赵氏暗中观察，发现女婿偶尔还是会神思恍惚，尤其是闻到特定香味时。

这日，赵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忽见一个陌生女子在门外张望。那女子身着素衣，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这位娘子找谁？”赵氏上前问道。

那女子微微一惊，低声道：“请问陈明远陈公子可住在此处？”

赵氏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正是，娘子是？”

“小女子姓柳，是陈公子的...故人。”女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异样，“听说陈公子病了，特来探望。”

赵氏正要回话，陈明远恰好从外面回来。见到那女子，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柳、柳姑娘？你怎么来了？”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女子微微欠身：“听说公子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公子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陈明远神色慌乱，急忙道：“柳姑娘请回吧，往日约定，不过是酒后戏言，当不得真。”

女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既如此，小女子告辞。”说罢转身离去，步履轻盈得近乎诡异。

赵氏冷眼旁观，注意到那女子转身时，帷帽下似乎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陈明远呆立原地，面色苍白。赵氏上前扶住他，温声道：“明远，这女子是谁？”

陈明远长叹一声，终于道出实情。

原来三月前他去府城，并非拜访同窗，而是参加一场文会。会上结识了这位柳姓女子，二人相谈甚欢，多喝了几杯。酒后糊涂，竟与那女子立下誓约，说要娶她为妾。

“醒来后我后悔不已，当即离开府城，以为此事就此了结。”陈明远痛苦地抱住头，“谁知回来后便开始做噩梦，梦见那女子说要带我走...”

赵氏听罢，心中已然明了。这柳姓女子，定是那下蛊之人。

当晚，赵氏再次在陈明远衣物上撒了硫磺粉。果不其然，子时一到，房内又传出惨叫。

这次赵氏早有准备，推门进去，只见陈明远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脖颈后的红斑竟凸起蠕动，如同活物！

“按住他！”赵氏对闻声赶来的苏长顺喊道，随即取出一包硫磺粉，直接撒在陈明远脖颈上。

嗤嗤声响中，白烟冒起，陈明远惨叫连连。突然，那红斑破裂，竟爬出几条细如发丝的红色小虫！

苏秀英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苏长顺也面色发白，强自镇定。

赵氏取来油灯，将那些小虫一一烧死，虫尸发出刺鼻的异香。

陈明远渐渐平静下来，昏睡过去。赵氏检查他的脖颈，发现红斑已消退大半。

“这、这是什么东西？”苏长顺颤声问道。

“应是蛊虫无疑。”赵氏面色凝重，“那柳姓女子，定是蛊主。明远与她立下誓约，便中了这蛊毒。”

“如今蛊虫已出，明远可无恙了？”

赵氏摇头：“蛊主不死，蛊毒难清。那女子既找上门来，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黄昏，那柳姓女子再次登门。这次她不再客气，直接道：“陈公子既负誓约，就莫怪小女子无情了。”

赵氏挺身而出：“姑娘何必赶尽杀绝？明远当日酒后失言，并非本意。姑娘若肯高抬贵手，苏家愿以重金相酬。”

柳女子冷笑一声：“老夫人以为我是为钱财而来？”她目光转向虚弱的陈明远，“我若要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

赵氏心头火起，却强压怒气：“姑娘真要鱼死网破？”

柳女子轻抚衣袖，淡淡道：“三日后此时，我再来。若陈公子回心转意，便随我走；若不然...”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当夜，赵氏与苏长顺商议对策。

“不如报官吧？”苏长顺道。

“无凭无据，官府如何信我们？”赵氏摇头，“况且这等邪术，官府也未必能应对。”

“那该如何是好？”

赵氏沉吟片刻，忽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蛊毒因誓约而起，或许也要从誓约上解决。”

第三日夜晚，柳女子准时到来。这次她换了一身红衣，在月光下格外妖异。

“陈公子，可想好了？”她柔声问道，眼中却寒光闪烁。

陈明远站在院中，赵氏和苏秀英立在两旁。经过两日调养，陈明远气色好了许多，但面对柳女子，仍不免紧张。

“柳姑娘，”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当日酒后失言，是在下的过错。但姑娘以此邪术害人，也非正道。若姑娘肯解了这蛊毒，在下愿倾尽家财，为姑娘建祠立碑，供奉香火。”

柳女子闻言大笑：“陈公子以为我是山精野怪，要你供奉不成？”她笑容一敛，眼中泛起凶光，“既然你执迷不悟，就休怪我无情了！”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诡异的笛声响起，陈明远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

赵氏早有准备，取出一个纸包向柳女子撒去——正是硫磺粉！

柳女子猝不及防，被硫磺粉撒了满身。她尖叫一声，笛声戛然而止。更令人惊骇的是，她的脸上、手上开始冒出白烟，皮肤下似有东西在蠕动！

“你、你撒了什么？”柳女子惊恐地后退。

“硫磺而已。”赵氏冷冷道，“姑娘既是蛊主，身上想必也养着本命蛊吧？”

柳女子面色大变，转身欲逃，却踉跄倒地。她痛苦地翻滚着，与那日陈明远的症状如出一辙。

陈明远此时已恢复正常，见状不忍，上前欲扶，被赵氏拦住。

“姑娘，现在可能解了明远身上的蛊毒？”赵氏问道。

柳女子咬牙切齿：“休想！”

赵氏又取出一包硫磺粉：“既然如此，老身只好再帮姑娘驱驱邪了。”

“不要！”柳女子惊恐大叫，“我解！我解！”

她挣扎着坐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三日之内，余毒可清。”

赵氏接过药丸，却不急于给陈明远服用，又道：“还请姑娘立誓，日后不再纠缠。”

柳女子恨恨地看了赵氏一眼，但在硫磺的威胁下，只得发誓：“我柳三娘对天立誓，若日后再纠缠陈明远，必受万蛊噬心之痛！”

赵氏这才点头，让开路来。柳女子挣扎起身，踉跄着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远服下药丸后，吐出一口黑血，顿觉神清气爽，多日来的沉重感一扫而空。

三日后，他果然完全康复，脖颈后的红斑也消失无踪。

一月后，陈明远赴府城参加乡试，高中举人。苏家大摆宴席，庆祝双喜临门。

席间，一位远道而来的客商说起一桩奇闻：府城有个姓柳的女子，专以邪术迷惑男子，月前不知何故，突然暴毙家中，死状极惨，浑身溃烂...

赵氏与陈明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宴席散去后，陈明远向岳母深深一揖：“若非岳母慧眼，明远早已性命不保。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赵氏扶起他，温声道：“一家人何必言谢。只是经此一事，你当时时谨记：君子一诺千金，不可轻许。”

陈明远郑重应下。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满地。经历这一场硫磺惊魂，苏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而这段离奇往事，也成为青石镇上一段警示后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