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靖承平二十三年,我十六岁。
在旁人眼中,我是金尊玉贵的六公主昭宁,享尽皇家荣宠。
可只有我和我的姐妹们知道。
在继后柳氏那张慈爱温婉的面具之下,紫禁城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我们是先皇后留下的遗孤,是她凤位之下最碍眼的几根刺。
为了生存,我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活得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上元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成了她精心布置的舞台。
当宫女捧上那个只装着七支金步摇的紫檀木盒时,一场无声的凌迟便已开始。
她笑着让我们自己挑选,那笑容背后,是看着我们姐妹相争、自相羞辱的残忍快意。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着看我们中哪一个,会成为那被公开遗弃的祭品。
就在那根名为“尊严”的弦即将绷断的前一刻,我站了出来。
我笑着问了她一句话。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完美的面具轰然碎裂,露出底下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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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承平二十三年的上元节,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天幕早早地压了下来,将紫禁城最后一点白日的光亮吞噬殆尽。风从空旷的宫道上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但宫里是不允许有叹息的。
所以,成百上千盏的宫灯被早早地点亮了,从宫门口的午门一路延伸到后宫深处,像是两条蜿蜒的火龙,用它们竭尽全力的光和热,驱散着这属于冬末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的贴身宫女巧儿,正踮着脚尖,努力地将一盏新糊的玉兔灯挂在静心斋廊下的檐角上。她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小小的云雾。
“公主,您瞧,这灯挂在这儿,多好看!这是内务府今年新做的样式,听说明天一早就要送到宫外,给京城里的百姓们瞧个新鲜呢!”她拍了拍冻得通红的手,转过头来对我笑,眼睛里闪烁着比灯笼还要明亮的光。
我正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一张厚厚的白狐皮褥子,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温好的牛乳。透过半开的窗棂,我能看到巧儿那张充满活力的年轻脸庞,以及她身后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沉寂的夜空。
“是很好看。”我轻声应着,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巧儿口中那些关于宫外上元节的盛景,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我的脑海里徐徐展开。东街那三层楼高的鳌山灯,上面缀着的琉璃灯盏想必如同繁星,点亮时一定能将半边夜空都映得亮如白昼;西市的杂耍班子,南来的艺人能在两根细麻绳上翻飞跳跃,那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还有那护城河上,万千盏莲花灯顺流而下,汇聚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承载着无数寻常百姓家最朴素的祈愿。
这些,都是巧儿听那些出宫采买的小太监们说回来,再兴高采烈地讲给我听的。于她而言,那是人间烟火,是触手可及的鲜活与热闹。于我而言,那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隔着这高高的宫墙,隔着我身为昭宁公主的身份,可望而不可即。
“公主,今晚的宫宴您可得打扮得精神些。皇后娘娘特意派人来传过话,说今儿是家宴,让几位公主都穿得喜庆些,莫要太素净了。”巧儿搓着手跑进殿内,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从妆匣里翻找着首饰。
她挑出一支红宝珠花,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您瞧这支,正红色,配您那身新做的杏子红宫装,保管您是今晚所有姐妹里最出挑的那一个!”
我抬眼,从面前的菱花铜镜里,端详着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尚算清秀的面孔,继承了生母陈氏的轮廓,却远不及她当年的明艳照人。我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天生的、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
我叫昭宁,是父皇的第六个女儿。我的生母,是先皇后陈氏。她是大靖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的嫡女,当年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只可惜,她没能陪着父皇走到最后。生我的时候,她血崩难产,拼尽全力保下了我,自己却撒手人寰。
所以,我一出生,就是个没有亲娘的孩子。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没娘的孩子就像是离了水的鱼,活得格外艰难。好在父皇对我总怀着一份特殊的愧疚,加上外祖陈家的势力在朝中依旧盘根错节,我这些年的日子,倒也还算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在三年前,继后柳氏坐上凤位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它吧。”我淡淡地开口,没什么兴致,也没什么所谓。对我来说,戴红宝珠花还是戴蓝宝珠花,并没有任何区别。在继后柳氏的眼里,我们这些先皇后留下的女儿,本身就是一根根拔不掉的刺,无论你怎么装饰,都改变不了这扎人的本质。
巧儿得了我的应允,欢天喜地地为我梳妆。她的手很巧,挽出的发髻既精巧又不失少女的活泼。她一边忙碌,一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今晚御膳房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不知道汤圆是什么馅儿的,奴婢最喜欢吃桂花馅儿的了……还有烤鹿肉,听说用的是秋猎时最好的那头鹿……”
我听着她天真烂漫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食物?在宫里,尤其是继后主持的宴席上,食物从来都不只是食物那么简单。它也可以是武器,是试探,是羞辱。
去年的上元节,那一幕还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当时,性子最是急躁、脑子也转不过弯来的二姐,席间尝了一口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没忍住,随口夸了一句:“这玫瑰酥做得真好,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她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的继后便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慈爱温和,仿佛一个真心为女儿的喜好而高兴的母亲。她当即拍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殿的人都听见:“既然二姐儿爱吃,那也别让旁人分了你的口福。来人,将这一整盘子,都给二公主赏下去。”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又补充道:“御膳房今儿备得足,再去取一整个食盒的玫瑰酥,一并送到二公主的清芷宫去,让她吃个够。”
那可是整整四大盘,几十块用糖和油堆砌起来的玫瑰酥。二姐当场就傻了眼,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吃,甜得发腻,能把人齁死;不吃,就是公然抗旨,不领皇后的“恩典”。
最后,在继后那“关切”的目光注视下,二姐硬着生生吃了好几块,回到宫里,剩下的那些点心更是让她如坐针毡。最终,她还是因为积食病倒了,请了太医开了好几服又苦又涩的消食汤药,在床上躺了快半个月才缓过劲来。
从那以后,二姐在继后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看,这就是继后柳氏的手段。她从不明着罚你,也从不说一句重话。她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看似“恩宠”的方式,让你有苦说不出,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绣娘,用最华丽名贵的金丝银线,为你量身定做一件最精致、最合身的囚衣,让你穿着它,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我们这些先皇后留下的女儿,就是被她用这种方式,牢牢困在这深宫里的雀鸟,连每一次鸣叫,都得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她的心意。
梳妆完毕,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杏子红的宫装,对巧儿说:“走吧,时辰不早了。”
刚走出静心斋的院门,晚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隔壁“鸣玉轩”的宫门也正好打开,住在里面的四姐景玉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那颜色本就素净,衬得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愈发苍白。她一见到我,像是黑夜里看到了唯一的灯火,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六妹。”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密的冷汗。“四姐,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她咬着下唇,眼神慌乱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我……我这心口从下午就一直跳得厉害,总觉得今晚……今晚要出什么事。”
我心里猛地一沉。四姐的性子虽然怯懦,但她的预感,向来准得可怕。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别自己吓自己。不过是一场家宴,父皇也在呢,众目睽睽之下,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有我呢,别怕。”
话虽如此,我心里的那根弦,却在这一刻悄悄地绷紧了。
我和四姐并肩,顺着宫道往集英殿的方向走。一路上,宫灯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的光芒吞没,周而复始。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我们遇上了大姐华阳和她的驸马。大姐已经出嫁,按规矩上元家宴是要回宫团圆的。她穿着一身稳重的绛紫色宫装,看到我,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我一清二楚:今晚,少说话,多看,多听。
大姐的性子,说好听了是稳重端方,说得难听点,就是懦弱。她凡事都以顾全大局为先,深知继后的手段,所以总想着息事宁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继后不快,连累到自己的驸马和整个家族。她的生存之道,就是一个“忍”字。
没走多远,一阵香风伴随着清脆的笑语声从我们身后传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三姐琳琅到了。她今晚打扮得格外招摇,一身石榴红的宫裙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走起路来,裙摆摇曳,仿佛一团行走的火焰。
她的发髻上更是珠翠环绕,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堆砌在身上,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得宠和尊贵。
她一向心气最高,也最会看继后柳氏的眼色行事。此刻,她正被几个交好的宗室郡主和大臣家的千金簇拥着,言笑晏晏,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她看到我和四姐,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懒得说,便被众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朝前去了。
我们八个姐妹,除了已经夭折的,如今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了。大姐华阳、二姐、三姐琳琅、四姐景玉、五姐、我这个不上不下的老六昭宁,还有年纪最小、尚有些懵懂的七妹和八妹。
我们汇成一股人流,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朝着那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也可能暗藏杀机的宫殿——集英殿,缓缓走去。
集英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暖气融融。殿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和女眷们身上各色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父皇今日穿着一身赭黄色的龙纹常服,鬓角虽已染霜,但精神矍铄,正与几位叔伯辈的王爷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而他的身旁,继后柳氏一身翟衣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庄地坐在那里。她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她正温和地接受着宗室命妇们的请安,挨个拉着她们的手嘘寒问暖,问这家老夫人的身体,问那家小儿的学业,一派贤后风范,母仪天下。
她瞧见我们进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隔着一段距离,便朝我们招了招手,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空气:“孩子们都来啦,快过来,到母后这儿来。今儿是家宴,人齐了才热闹,都别拘束。”
她的声音,像上好的江南云锦,又轻又软,滑过耳畔,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总觉得像是绸缎里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我们依次上前,按照长幼尊卑,向父皇和继后行礼请安。
继后挨个将我们拉到身边,细细打量,嘘寒问暖。她拉着大姐的手,关切地问:“华阳,驸马待你可好?本宫瞧着你,似乎清减了些,出嫁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又转向二姐,笑道:“二姐儿,瞧你这气色,比去年可好多了,看来身子是彻底大安了。”
她的话让二姐的脸瞬间白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喏喏地应着。
继后又问三姐琳琅的琴练得如何了,夸她的衣裳好看。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笑道:“瞧我们昭宁,又出落得标致了,真是个美人胚子。这身杏子红的衣裳,很衬你的肤色。”
我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恭敬地回道:“谢母后夸奖。都是母后赏赐的料子好。”
一番滴水不漏的客套之后,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宫宴正式开始,悠扬的丝竹声响起,身段窈窕的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觥筹交错之间,一派祥和安乐的皇家气象。
父皇今日的兴致确实很高,多喝了几杯酒,脸颊泛红,还亲自下到殿中,和几位年轻的宗室子弟们玩起了投壶的游戏,引得满堂喝彩。
殿内的气氛,在父皇爽朗的笑声中,被推向了最高潮。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继后微笑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手。殿内的丝竹声应声而歇,舞姬们悄然退下。
她缓缓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父马,也对着满殿的宗亲臣属,笑意盈盈地开口说道:“陛下,臣妾看孩子们都一天天长大了,平日里各自在宫中,一年到头,也难得像今天这样聚得这么齐整。臣妾心里实在是高兴,所以特意为公主们都准备了些小礼物,也算是我这个做母后的一点心意。”
父皇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道:“好,好!皇后有心了!”
“心意”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被轻飘飘地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清楚地看见,邻座的大姐华阳,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剧烈抖了一下,杯中的琥珀色美酒漾起一圈涟漪,几乎要洒出来。
而我身边的四姐景玉,刚刚因为殿内温暖的空气而泛起一丝红晕的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比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宫装还要惨白。
不仅仅是她们。二姐、五姐、七妹……几乎所有姐妹脸上的笑容,都在那一刻凝固了。大家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垂下眼帘,仿佛一瞬间都变成了供在庙里的泥塑菩萨,没有了半点活气。
我知道,也只有我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她羽翼之下的女儿们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继后柳氏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心意。它向来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开在悬崖边上最美丽却也最致命的花。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集英殿。殿顶那些华丽璀璨的宫灯依旧明亮,可那光芒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飘忽和不真实。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了那个含笑而立的、雍容华贵的女人身上,等待着她揭晓那份不知是福是祸的“心意”。
02
在满殿百余道目光的注视下,继后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从容而温和。她似乎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尤其享受将所有人的情绪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她更享受的,是我们这些公主脸上那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紧张与恐惧。
她又轻轻地拍了拍手,一个清脆的掌声,像是某种信号。
她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大宫女——锦书,便捧着一个足有半尺见方、分量不轻的紫檀木盒子,迈着一种宫女特有的、细碎又平稳的步子,从凤座之后,款步走了上来。
那盒子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是用最上等的金星紫檀木制成,木质细腻,色泽深沉近黑,在灯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如同丝绸般的光泽。
盒面上用五彩的螺钿,精工镶嵌出“百鸟朝凤”的图案,凤凰的羽翼流光溢彩,周围的百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单是这个盒子本身,便已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足以看出里面所盛之物的珍贵。
在场不少宗室命妇和待字闺中的贵女们,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之色。皇家的公主,天之骄女,所得的赏赐,自然是这天下间一等一的稀世好物。
锦书走到大殿中央,在继后身边站定。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皮总是半耷拉着,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繁华都提不起兴趣。
但我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人,是继后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听话的一条狗。继后那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大多都是经由她的手去完成的。
锦书朝着父皇和继后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嘶——”
大殿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铺着明黄色软缎的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精美绝伦的金步摇。每一支都由赤金打造成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金丝细如发丝,工艺繁复到了极致。蝶翼之上,密密地镶嵌着细小的各色宝石,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流光闪烁。
蝴蝶的口中,衔着一串由九条极细的金链串起的珍珠流苏,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柔和。流苏的最末端,各自坠着一颗水滴形状的、切割完美的硕大宝石。
随着锦书手腕轻微的晃动,那九条流苏便会轻轻摇曳,碰撞间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脆响,仿佛仙乐。那宝石折射出的璀璨光芒,几乎能晃花人的眼。
这等华美,这等精巧,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之疯狂。
继后似乎对众人这般惊艳的反应非常满意,她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从盒中拈起一支顶端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步摇,对着灯火比了比。那红宝石在光下,仿佛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美得惊心动魄。
她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笑道:“这是开春时,内造局新制的一批‘七宝玲珑’金步摇。工匠们费了半年的功夫,寻访天下,才凑齐了这几样成色最好的宝石。用了上等的红宝、蓝宝、祖母绿、猫儿眼、金绿石、碧玺和东珠七种宝石,想着正好我们大靖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公主,戴上这个,才不算辜负了这番美意。”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我们八姐妹的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眼神,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最为得意的作品;又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在仔细地挑选今晚最合适、最能为他带来乐趣的那个猎物。
七宝玲珑。
七种宝石。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沉,直直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们姐妹,不算已经夭折的,从大姐华阳,到最小的八妹,不多不少,正好八位。
八位公主,七支步摇。
一瞬间,整个集英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粘稠而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刚刚还觉得暖意融融、温暖如春的大殿,此刻竟让人感到一丝从骨子里、从血液里透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姐姐们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落叶,迅速地、无可挽回地褪得一干二净。一个个都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胸口里,埋进地缝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发出的一丁点声音,都会引来旁人的注意,成为那只被拎出来儆猴的鸡。
真正的“噤若寒蝉”,莫过于此。
大殿里明明坐了百余号人,却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那巨大的龙凤烛上,灯芯在灯油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都看出了这里面的不对劲,这道简单到连三岁孩童都会算的算术题,此刻却成了一道无人敢解的难题。那些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宗室王爷们,此刻都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品味着茶香;那些刚才还交头接耳的朝臣命妇们,也齐刷刷地垂下了眼帘,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精致菜肴。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是皇家的家事,是皇后娘两的交锋。这是继后布下的局,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先皇后的女儿们看的。谁敢在这个时候多嘴一句,谁就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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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姐妹们的反应。
大姐华阳放在桌案下的双手,已经紧紧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二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一张脸憋得通红,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颜色。
而三姐琳琅,她的反应与我们截然不同。我清楚地看到,在她那张因为嫉妒和算计而微微扭曲的脸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和幸灾乐祸。
她甚至还极快地、带着一丝轻蔑地瞟了一眼我身边的四姐景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残忍的弧度。
而四姐景玉……她已经不仅仅是脸色苍白了。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身前的衣袖,指节泛白,仿佛那截柔软的丝绸布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像是即将凋零的花朵。
我心里明镜似的,继后今天这一手,就是冲着四姐来的。这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
而始作俑者,我们的继后柳氏,她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非常享受这种由她一手缔造的、令人窒息的、人人自危的局面。她不紧不慢地将那支艳光四射的红宝石步摇放回盒中,然后好整以暇地端起宫女新奉上的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地、优雅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从容不迫的贵气。
仿佛她刚刚宣布的,不是一场公开的羞辱,而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她将那只装满了“难堪”、“恶意”与“羞辱”的紫檀木盒子,轻轻地往前递了递,交到宫女锦书的手中,然后用她那一贯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微笑着说道:“来,从大公主开始,一人挑一支自己喜欢的吧。”
她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温婉慈和,可在那份温婉之下,是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残忍和掌控欲。
八个人,七支步摇。
她就是要让我们,当着父皇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和所有宗室家眷的面,亲自动手,亲口选择,上演一出姐妹相争、自相羞辱的精彩好戏。她要把那个注定要被剩下的、最难堪的、最没脸面的位置,让我们自己投票选出来。
这道无解的难题,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用最优雅的姿态,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它不再是一份赏赐,而是一把刀,一把悬在我们八姐妹头顶的、闪着寒光的、看不见的刀。
而握着刀柄的人,正是那个笑意盈盈、母仪天下的皇后。她要亲眼看着,我们中的某一个,被这把由她缔造的刀,当众凌迟处死,哀嚎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03
锦书面无表情地捧着那个光华璀璨的紫檀木盒子,迈着她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步子,首先走到了大姐华阳的面前。
盒子在她面前打开,七支步摇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软缎上,流光溢彩,像七个美丽而致命的陷阱,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大姐华阳的脸色苍白如金纸。作为先皇后留下的长女,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我们所有姐妹的希望和责任。此刻,她也第一个承受了这份来自继后的、最沉重的压力。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控制不住地晃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的目光在那个精美的盒子上仅仅停留了片刻,就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东西。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在我们剩下的七个妹妹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歉疚,还有一丝深切的、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能清晰地读懂她内心的天人交战,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却无比惨烈的战争。
拿,还是不拿?
不拿,就是当着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和宗室家眷,公然驳了继后的面子。以继后柳氏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顶“不敬嫡母”的大帽子扣下来,她自己固然要受责罚,更重要的是,她的驸马,以及驸马所在的整个家族,都将会在朝堂之上受到无休无止的打压和排挤。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家,有丈夫,她输不起。
可若是拿了,就等同于默认了这个残酷的游戏规则。她作为长姐,第一个屈服了,那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又能如何反抗?她等于亲手将这把杀人的刀,从继后手中接了过来,再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抛给了我们这些妹妹。
殿内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大姐的身上,让她无处可逃。
继后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甚至还假惺惺地、用一种极其“体贴”的语气开口催促道:“华阳,怎么了?可是没有瞧上眼的?不要紧,慢慢挑,都是母后给你们的一片心意。”
她的话语轻柔温和,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慈爱,可组合在一起,却如同一条淬了剧毒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大姐的心上,也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她在提醒大姐,也在提醒我们所有人,这是“恩典”,你们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终于,大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再睁开时,她眼里的所有挣扎和痛苦都已经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水般的、灰败的认命。
她伸出手,那只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她没有挑,甚至没有仔细看,只是随便地、近乎粗暴地,拈起了一支最靠近她手边的。
那是一支镶嵌着粉色碧玺的步摇。在七支步摇里面,无论是宝石的价值还是颜色,都算是最不起眼的一支。
她拿起步摇,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迅速地、逃也似的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全程没有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酒,仿佛那里面有什么能将她吸进去的旋涡。
她的选择,是屈服。也是一种无声的、卑微的抗议。她选了最不起眼的一支,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只是被迫参与这场游戏,我不想争,也不屑于争。
锦书面无表情地合上盒盖,那“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丧钟的余音。她转身,走向了下一个目标——二姐。
二姐的反应,就比大姐要简单直接多了。她本就是个直肠子,藏不住心事,此刻更是又急又怕又怒,脑子里恐怕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锦书刚在她面前站定,还没等打开盒子,她就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看也不看,胡乱地从锦书手中打开的盒子里抓了一支,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坐下。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往嘴里猛灌,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的选择,是狼狈的逃避。
紧接着,轮到了三姐琳琅。
与我们所有人的紧张、恐惧和屈辱都截然不同,三姐琳琅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她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提起绣着金线牡丹的裙摆,踩着细碎的步子,莲步轻移,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审判,而是走向属于她的领奖台。
她走到锦书面前,没有像大姐和二姐那样急于结束这场酷刑,反而像是到了京城里最时髦的首饰铺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挑选起来。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一一划过剩下的祖母绿、猫儿眼、金绿石……那姿态,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最后,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支最华丽、最耀眼、也最具象征意义的红宝石步摇上。那正是刚刚继后亲手拿在手里,对着灯火比划、夸赞过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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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支吧。”她娇声说道,仿佛这是她应得的。她捏着那支步摇,动作优雅而缓慢地,插进了自己那本就珠光宝气的发髻里。那颗鸽血红宝石的光芒,映着她那张因得意而泛着红光的脸,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光彩照人,不可一世。
她没有立刻坐下。
她做了一个更让我们所有人心中发冷,也让继后无比满意的举动。她转身,朝着高位上的继后,遥遥地、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屈膝礼,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感激涕零的意味:“谢母后厚爱!这支红宝石的步摇真是太好看了,琳琅心悦之至!母后的眼光,总是最好的!”
这一番举动,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继后递上了一份最赤-裸裸的投名状。
她在告诉所有人,她是谁的人,她坚定地站在哪一边。同时,她也用自己这番精心的表演,将我们这些还未选择的姐妹,推向了更加尴尬、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选了最耀眼、最受继后“青睐”的一支,就是在告诉继后:我懂您的意思,我非常乐意配合您,演好这出您亲手导演的好戏。
高位之上,继后柳氏的嘴角,终于满意地、毫不掩饰地向上弯起一个胜利的弧度。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稀薄得让人几乎要窒息。盒子里每少一支步摇,我身边四姐景玉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的颤抖也更剧烈一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场残忍游戏的最终结局,似乎已经毫无悬念。那个要被当众羞辱,被剥夺最后一点体面,成为继后立威的祭品的,就是她。
锦书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行刑人,捧着那个越来越空的盒子,依次走过了五姐、轮到了我。
五姐年纪还小,已经吓得快要哭了。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闭着眼睛随便拿了一支,就立刻坐了下去,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显然是在无声地哭泣。
现在,盒子里还剩下两支步摇。
一支是镶嵌着温润东珠的,光泽柔和,像天上的月光。另一支是缀着幽绿猫儿眼石的,在灯火下转动时,中间会显现一道奇异的光带,神秘而诡异。
而还未拿到步摇的,只剩下我,大靖王朝的六公主,昭宁。
和已经快要吓得昏厥过去的四姐,景玉公主。
锦书那双绣着精致花纹的宫鞋,停在了我的面前。她的脚步声,像死神的镰刀划过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最终,落在了我的心上。
04
锦书在我面前站定。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和看好戏的意味。她缓缓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两支命运截然不同的步摇。
东珠的,和猫儿眼的。
按照长幼顺序,下一个,该我选了。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结局,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只要伸出手,随便拿起一支,那么这场由继后精心导演的、长达一柱香时间的公开凌迟,就将以她最满意的方式,完美落幕。
四姐景玉,将成为那个被剩下的、可怜的祭品。她将被钉在众人同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所构成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继后会故作惊讶地“呀”一声,用手帕轻轻掩住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然后,她会用最惋惜、最慈悲的语气说:“哎呀,瞧本宫这记性!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怎么就记错了数呢?景玉啊,真是委屈你了。是母后不好,是母后疏忽了。”
接着,她会用一份更丰厚的赏赐来彰显自己的大度和“母爱”:“这样吧,本宫私库里还有一套更好的南海珍珠头面,比这些步摇可珍贵多了。回头就让人给你送去,算是母后给你赔不是了,可好?”
她会把一切都归结于一个无心的“失误”,然后用一份迟来的、更贵重的赏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彰显她的宽厚仁慈。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份赏赐,是建立在景玉已经被当众羞辱到体无完肤之后。
那不是补偿,那是胜利者的施舍,是烙在景玉心头、永远也抹不去的烙印。
我转过头,看着身旁已经摇摇欲坠的四姐。她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已经咬出了血印。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却倔强地、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哭出来,只会更难看,更遂了别人的意。她那副样子,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淋透了的雏鸟,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无助,可怜,却又带着最后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就在这一刻,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年前,秋日围猎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京郊的皇家围场里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父皇为了款待来访的北狄使臣,特意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围猎活动。我们这些养在深宫的公主,也都难得地换上了利落的骑装,跟在队伍里凑个热闹。
四姐景玉的骑术本就不精,平日里骑的也都是些性子温顺、被驯养得服服帖帖的小马。可那天,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负责备马的内侍,竟给她备了一匹性子有些刚烈的成年西域马。
队伍行进到一处草木丰茂的山坡时,不知是谁的马鞭“啪”地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四姐胯-下的那匹马受了惊,突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然后便不顾她的拉拽,像疯了一样,脱离了大部队,朝着一旁冲了过去。
不偏不倚,它冲向的,正是北狄使臣们所在的队伍。
那一瞬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虽然北狄的使臣们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反应极其迅速,及时地勒马避让,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人员伤亡。但终究是在两国邦交的重大场合,御前失仪,惊扰贵客,狠狠地丢了大靖王朝的脸面。
我当时离得不远,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姐从高高的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吓得魂飞魄散。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对着父皇的方向不停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皇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顾及着大国的体面,不能在使臣面前处置自己的女儿。他只是沉声训斥了景玉几句,便挥手让内侍将吓坏了的她扶到一旁休息,此事便算暂时揭了过去。
可继后没有。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高高的观礼台上走了下来,亲自走到跪在地上的景玉面前,将她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她掏出自己怀里的、绣着精致兰花的洁白手帕,仔仔细细地为景玉擦去脸上的灰尘和泪水,嘴里还不停地用最温和、最慈爱的声音安慰她:“好孩子,别怕,没摔着哪里吧?都怪那些个伺候的奴才不尽心,怎么能给你备这么一匹烈马?别怕啊,有母后在呢,没事的。”
她那副慈母的样子,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甚至还引来了北狄使臣几句“皇后娘娘仁慈宽厚”的夸赞。事后,她又以“为景玉公主压惊”为名,重重赏赐了她许多珍贵的补品和首饰,尽显后宫之主的宽厚与大度。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永远也忘不了,继后在转身,扶着宫女的手走上观礼台的那一刹那,她不经意间,回头投向景玉的那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关切。
只有冰冷刺骨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被人搅了局、坏了事的、深藏的、刻毒的不屑。
那一刻我便知道,她记下了这笔账。四姐景玉的“无心之失”,在继后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意外。那是当着外国使臣的面,狠狠地打了她这个皇后的脸,损害了她作为皇家女眷表率的完美威严。
她可以容忍我们这些先皇后留下的女儿平庸、愚蠢、碌碌无为,但她绝不容忍我们给她惹麻烦,让她在人前丢脸。
原来,今天的这一切,从那七支步摇出现的一开始,就是为了一年前的那件小事。这是一场迟到了一整年的、精心策划的、残忍至极的报复。
她不要景玉的命,那太便宜她了。她要的是诛她的心。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片一片地,剥掉她的尊严,让她为一年前那个无心的“错误”,付出最惨痛、最屈辱的代价。
这个被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回忆,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狠狠浇下,让我浑身发冷,却也让我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瞬间清醒无比。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高位之上那个依旧笑意盎然的女人。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完美,那么端庄,可在我眼里,那张美丽的脸庞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蛇蝎还要恶毒的心肠。
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沉默,就是帮凶。
我的生母,出身于大靖朝最显赫的将军府,先皇后陈氏,她虽然在我出生时就已离世,但她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那些金银珠宝,不是公主的身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将门之女的风骨和担当。外祖父和舅舅们也曾偷偷教导我,陈家的女儿,可以不争不抢,但绝不能没有脊梁骨。
我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了高踞龙椅之上的父皇。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极度不对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但他依旧端坐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明白,身为帝王,他首先考虑的,是朝堂的稳定,是皇家的体面。只要继后柳氏不把事情做绝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他不会为了这点在他看来无伤大雅的“后宅小事”,公然下他亲手册立的皇后的脸面。毕竟,继后的娘家柳家,这几年在朝中的势力,也已不容小觑。
指望他主动干预,是不可能的。
所以,能打破这个精心布置的死局的,只有我自己。
我必须站出来。而且,我不能用硬碰硬的方式,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我和四姐死得更快、更惨。我必须用继后自己设下的规则,去反击她,让她自己,吞下她亲手酿造的这杯苦酒。
我的心中,那份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带来的慌乱,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锐利的冷静和决绝。
好啊,你想看戏,是吗?你想看我们姐妹反目,自相羞辱,是吗?
那我就亲自上场,给你唱一出你意想不到的、绝对精彩的大戏。
05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或同情、或怜悯、或期待的目光交织成的网中,我,站了起来。
我的这个举动,突兀而又决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捧着盒子的锦书,那只准备递到我面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高位之上的继后,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凝固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皇,也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酒杯上移开,带着一丝探究和惊讶,落在了我的身上。
姐姐们更是惊愕地看着我,尤其是大姐华阳,她紧张地朝我微微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无法言说的不安。她怕我冲动,怕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我没有理会她们任何一个人。
我也丝毫没有走向锦书和她手中那个精美盒子的意思。
我做了一个更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举动。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端起自己面前案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桂花酒,转身,朝着高位之上的父皇和继后,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我在御阶之下站定,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然后,我抬起头,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最天真、最烂漫、也最符合我这个年纪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娇憨,仿佛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迫不及不及地想要与大人们分享。
我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软糯的腔调,但我用了足够的力气,确保这声音能清晰地、一字不差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父皇,母后,儿臣可以先不说这步摇的事,问母后一个小小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