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北宋仁宗盛世,京城汴梁的朱门高墙之后,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辛酸。
荆钗布裙的农妇秦香莲,曾用一双糙手,织就了丈夫陈世美的十年寒窗梦。
一朝金榜题名,他却将糟糠之妻与亲生骨肉视作前程路上的污点。
面对千里寻夫的妻儿,新科驸马不仅矢口否认,更暗中派出杀手,欲斩草除根。
开封府公堂之上,铁面无私的包拯已然下令,森然的虎头铡正对准那忘恩负义的驸马。
铡刀落下之际,秦香莲却并未求情,反而凄然一笑,呈上了一件信物。
陈世美见之,竟状若疯魔,当堂癫狂大笑!
那笑声凄厉诡异,让铁面无私的包拯都为之骇然失色。
他当即下令,将此案列为开封府第一禁案,所有卷宗文书,尽数封存。
百年之内,不得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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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京城的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没个停歇的意思。
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把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官道早被来往的车马和行人踩成了一片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走在上面,鞋子像是被地底下的鬼给拽住了,拔出来都费劲。
就在这泥泞不堪的官道尽头,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地从雨幕里显现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可一张脸却被风霜和饥饿刻上了远超年龄的沧桑。蜡黄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嘴唇干裂起皮,一双本该清亮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只剩下两点疲惫却又倔强的火苗在里头闪烁。她的头发胡乱地挽成一个髻,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更添了几分狼狈。
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颜色已经被雨水和泥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她的左手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右手则被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死死攥住。两个孩子和她一样,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冻得小脸发紫,嘴唇哆哆嗦嗦。
这便是从湖广均州一路北上,走了三个多月,几乎是靠着乞讨才活下来的秦香莲和她的一双儿女,冬哥和春妹。
宏伟的汴京城门就在眼前了,那高耸的城墙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城楼上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络绎不绝,守城的兵士披着蓑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偶尔呵斥一两声插队的人。
秦香莲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这座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都城。
街边的酒楼里飘出勾魂的肉香,混着浓郁的酒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冬哥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拽了拽秦香莲的衣角,小声央求:“娘,我饿……”
春妹更是直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秦香莲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蹲下身子,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们挡住些许寒风。她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半个已经发了霉的干饼。
这是她昨天从一个好心的大户人家门口讨来的,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她把饼掰成两半,先仔细地把上面最明显的那几点绿毛给掐掉,然后把干净点的部分塞到两个孩子嘴里,柔声哄着:“冬哥,春妹,乖,快吃了。吃了咱们就有力气了,马上就能找到你爹了。到了你爹那儿,就有白面馒头吃,有肉吃,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嚼着,那干硬的饼硌得喉咙生疼,可对他们来说,已是无上美味。秦香莲看着他们,自己则偷偷咽了口混着雨水的唾沫,那股发霉的味道仿佛也传到了她的嘴里,又苦又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在层层叠叠的破布之下,藏着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小物件,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坚硬和冰凉。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是她支撑着自己从均州走到汴京的全部勇气。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描摹着那个场景:她找到丈夫陈世美,那个和她拜过天地、发誓“苟富贵,勿相忘”的男人。
他看到自己和一双儿女,一定会又惊又喜,然后把他们接进温暖的大房子里,从此一家团聚,再不分离。
这个念头,就像一团火,在她快要冻僵的身体里燃烧着,让她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往前走。
进了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眼花缭乱。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绸缎庄、金银铺、胭脂店……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华。
街上的行人,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市民,也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神色从容,与她这一身褴褛形成了扎眼的对比。他们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秦香莲拉着孩子,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偌大的京城里乱转。
她鼓起勇气,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大爷,怯生生地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道……知道新科状元陈世美的府邸在哪儿吗?”
那老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透出几分古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
“新科状元?姑娘,你怕是找错人了吧。咱们汴京城是有一个叫陈世美的,可人家不是什么状元府,那是驸马府!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三公主的府邸,知道吗?”
“驸……驸马府?”
这三个字像三道晴天霹雳,轰隆一下在秦香莲的脑子里炸开。她整个人都懵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冬哥和春妹吓坏了,赶紧扶住她,哭着喊:“娘!娘你怎么了?”
状元,驸马……驸马……
她不信,她死也不信。那个在她身边苦读十年,连买支毛笔都要她卖掉一束头发的男人;那个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为她熬药,结果烫了一手泡的男人;那个在父母坟前,拉着她的手,指天发誓说“香莲,等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的男人……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别人的丈夫?
“大爷,您……您是不是弄错了?他……他叫陈世美,湖广均州人,三年前来京城赶考的……”秦香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错啊,就是他!”老大爷一拍大腿,“可不就是三年前高中状元,然后被皇上看中,招为驸马的陈世美嘛!这事儿在汴京城谁不知道啊!姑娘,我看你这模样……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秦香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她拉着孩子,失魂落魄地按照老大爷指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亲眼看看,我要亲口问问他。
终于,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上嵌着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驸马府”三个烫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闪着光。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比她老家的房子还要高大。高高的院墙圈起了一片她无法想象的天地。
这里,就是她丈夫的“新家”。
秦香莲的心在滴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走上台阶,举起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叩响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体面、神情倨傲的家丁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干什么的?叫花子到别处要去!”
“我……我找人。”秦香莲的声音细若蚊蝇,“我找陈世美,我是他的……”
“他的什么?”家丁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陈世美,只有驸马爷!你这疯婆子,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说着就要关门。
秦香莲急了,一把扒住门缝,大声喊道:“我没疯!我叫秦香莲,是陈世美的妻子!这是他的孩子!你让我们进去,我要见他!”
就在这拉扯之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华丽的仪仗簇拥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从街角缓缓转了出来。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头戴金冠,身穿紫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矜贵。
是他!
就算他化成灰,秦香莲也认得!那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记忆中的书卷气和朴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的傲慢和高高在上的疏离。
“世美!官人!”秦香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脱家丁的阻拦,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两旁的护卫用长戟死死地拦住。戟尖冰冷的寒气,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世美!是我啊!我是香莲啊!你看看我!看看孩子!”
马上的陈世美听到了这凄厉的喊声,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地侧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朝这边扫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秦香莲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时,秦香莲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一闪而过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以及随之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
那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他迅速地转回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甚至还微微蹙眉,对着身边的随从低声催促了一句:“快点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那匹白马,那身锦袍,那个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就这样从她眼前一晃而过,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秦香莲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幻想,都被那个冰冷的眼神彻底击碎了。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洞。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香莲被一阵孩子的哭喊声和路人的议论声吵醒。一个好心的大娘喂了她一口热水,她才悠悠转醒。
“姑娘,你醒了?你这是何苦呢,那可是驸马府,是你能闹的地方吗?”
秦香莲不说话,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她不甘心,她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如此绝情。或许,他是有什么苦衷?或许,他是怕人多眼杂,不敢与她相认?
她抱着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带着两个孩子,躲到了驸马府侧门对面的一个墙角下。雨还在下,她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内衬脱下来,裹在两个孩子身上,自己则任由冰冷的雨水浇灌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
从中午到黄昏,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蜷缩在她怀里,像两只可怜的小猫。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那扇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秦香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随手扔在了秦香莲脚下的泥水里,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们驸马爷说了,”管家的声音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看在你从家乡来一趟不容易,也算是个可怜人。这些钱,你拿去,找个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就离开汴京,以后,永远不要再来了,更不许再来纠缠。”
管家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秦香莲的心里。
“驸马爷还说了,他的家乡亲人,早就在三年前均州那场大洪水中……死绝了。”
死绝了……
死绝了!
秦香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去看那袋在泥水里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银钱,而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管家,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说的?”
管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当然是驸马爷亲口吩咐的!赶紧拿钱走人,别给脸不要脸!”
秦香莲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她这样一张憔悴悲苦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她拍了拍满是泥水的衣裳,把两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没有再看那袋钱一眼,仿佛那不是能救命的银子,而是一堆污秽的垃圾。
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梁,一步一步,走进了汴京城的无边夜色里。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和期盼,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陈世美……是你逼我的。”
袖子里那个被布包裹着的硬物,仿佛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决心,硌得她的胳膊生疼,也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方向。
02
十年前的均州乡下,天是蓝的,水是清的,日子是苦的,但人心是暖的。
那时的陈世美,还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穷秀才。家里除了几亩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铜板的薄田,和一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外,就只剩下一肚子据他自己说是能经天纬地的学问了。村里的人提起他,大多是撇撇嘴,说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秦香莲不这么觉得。
她是邻村出了名的巧手姑娘,纺纱织布,下地插秧,样样都是一把好手。上门提亲的媒人都快把她家的门槛给踏破了,里头不乏家境殷实的富农和镇上的小生意人。可她偏偏谁都看不上,一门心思就认准了那个除了会念几句“之乎者也”外一无是处的陈世美。
她的爹娘气得直跺脚,骂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跳火坑。秦香莲却梗着脖子,对她娘说:“娘,世美他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别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他现在是穷,可将来,他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就这样,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秦香莲带着自己攒下的几件嫁妆,毅然决然地嫁给了陈世美。
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清苦。
陈世美是那种典型的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心只读圣贤书,把考取功名当成了人生的全部。家里的里里外外,田里的农活,公婆的饮食起居,全都压在了秦香莲一个人身上。
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饭,伺候公婆吃下,再去田里劳作。中午回家,喂猪喂鸡,洗衣做饭。到了晚上,别人家都歇下了,她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纺纱织布,补贴家用,常常一坐就是半宿。一双原本纤细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变得粗糙不堪。
日子虽然苦,但秦香莲的心里是甜的。因为那个她选定的男人,虽然不通俗物,却给了她足够的温情。
每当她织布到深夜,腰酸背痛的时候,苦读的陈世美会放下书卷,走到她身后,用他那双只会握笔的手,笨拙地为她捏捏肩膀,嘴里还会念叨着几句他刚作的酸溜溜的诗,逗她发笑。
家里偶尔得了一两个鸡蛋,秦香莲总是偷偷藏起来,等深夜他读书饿了,再煮熟了,剥好壳,塞到他嘴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而陈世美,也把秦香莲的这份好,记在了心里。他不止一次地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郑重其事地说:“香莲,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记着。等我将来出人头地,我一定让你穿金戴银,做全天下最风光的诰命夫人。”
秦香莲听了,只是笑着捶他一下:“我才不稀罕什么诰命夫人,我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够了。”
那时的陈世美,性格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体。他极度自负,坚信自己的才华足以让他睥睨天下;他又极度自卑,贫寒的出身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让他对富贵和权势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秦香莲的无私付出,在他看来,既是让他感动的深情,也是他理所应当享有的、通往成功之路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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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她,但那种爱里,夹杂着感激,也夹杂着一种将她视为自己所有物的理所当然。
平静而清苦的日子,在他们成亲的第三年,被打破了。
村东头有个恶霸地主,姓张,家里有钱有势,跟县里的官爷都说得上话。地主家有个独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人称“张衙内”。这张衙内偶然间见到了秦香莲,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骚扰。
他时而送些布料首饰,被秦香莲冷着脸扔出去;时而又在村口地头说些污言秽语,调戏她。陈世美撞见过几次,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前理论,却被那张衙内和他的几个狗腿子一顿奚落:“哟,这不是陈秀才吗?怎么,不好好念你的书,想学人打架?你这小身板,挨得住爷爷一拳吗?自己没本事让婆娘过上好日子,就别怪别人惦记!”
每一次,陈世美都只能握紧拳头,把屈辱和愤怒死死地咽回肚子里。他恨张衙内的嚣张,更恨自己的无能。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那颗骄傲的心。
转眼,乡试的日子近了。要去州府应考,光是路费、住宿、打点考官门路,就需要一大笔钱。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连下一顿的米都快没了。万般无奈之下,陈世美硬着头皮,去了张地主家,想凭着自己秀才的身份,借一笔钱。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张衙内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百般羞辱。张衙内翘着二郎腿,用脚尖挑着他的下巴,轻蔑地说:“借钱?可以啊。让你家那俏媳妇来陪本少爷喝几杯酒,别说借,送你都行!就凭你?一个穷酸,一辈子就是个穷酸命,还想考状元?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世美几乎是爬着逃出张家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晚的雨下得特别大,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老天爷发了怒。陈世美因为借钱受辱的事,心里憋着火,喝了点闷酒。秦香莲则在院子里抢收晾晒的衣物。
就在这时,满身酒气的张衙内,竟然撑着伞,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他大概是喝多了,胆子也大了,一进门就抓着秦香莲的手不放,嘴里不干不净地说道:“小娘子,跟哥哥走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何必跟着这个窝囊废受苦……”
秦香莲吓得尖叫,拼命挣扎。屋里的陈世美听到声音,提着一根烧火棍就冲了出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酒精也壮了胆,他红着眼,对着张衙内就打了过去。
“你这畜生!我杀了你!”
两人立刻在泥泞的院子里厮打起来。陈世美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张衙内的对手,很快就被打翻在地。张衙内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他脸上招呼,嘴里还骂骂咧咧:“敢跟老子动手,今天就废了你!”
秦香莲看着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丈夫,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看到院门边立着一根洗衣服用的捣衣杵,那是用结实的枣木做的,沉重无比。她想也没想,抄起捣衣杵,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朝着张衙内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被雨声和雷声掩盖了大半。
张衙内的动作停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秦香莲一眼,然后身子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从陈世美身上滑了下去,趴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混着雨水,迅速在地上晕开一滩暗红。
他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香莲看着自己手里的捣衣杵,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捣衣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死……死人了……我杀人了……”
陈世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雨水。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起初也是一脸惊恐,但仅仅几息之后,他眼中的恐惧就迅速被一种冷静到可怕的狠厉所取代。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一把拉起吓傻的秦香莲,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怕!听我的!不许哭!这是他自找的,不是你的错!”
他拖着秦香莲,两人合力,在电闪雷鸣的掩护下,将张衙内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费力地拖到了村后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他们把尸体推了下去,又找来许多大石头和烂泥,拼命地往井里填,直到把井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在处理尸体的时候,陈世美在张衙内身上摸索着。他很快就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块碎金,足够他上京赶考并且绰绰有余。
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推下井的最后一刻,他发现张衙内的腰间还挂着一件东西。他解下来一看,是一枚用上好的和田墨玉雕刻的玉佩。玉佩雕的是一只踏云而立的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最奇特的是,麒麟的眼睛,是用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红光。
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在整个均州地界都是独一无二的,几乎就是张衙内的身份标志。
陈世美想也没想,就要把这块烫手的玉佩连同尸体一起扔进井里,毁尸灭迹。
“别扔!”
就在他要松手的一瞬间,一直处于惊恐和麻木中的秦香莲,却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样,突然扑了过来,一把将那枚玉佩抢到了自己手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带着浓重的哭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能扔……世美,这……这是我们俩的……罪。”她把玉佩死死地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硌得她掌心生疼,“我们得记着,你今天花的每一文钱,都是用什么换来的。你……你不能忘了。”
陈世美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玉佩,沉默了。
他知道,秦香莲说得对。这枚玉佩,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件简单的赃物。
它是一个封印,封印着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口被填平的枯井,和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它也是一个血色的盟约,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从此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几天后,陈世美告别了父母和妻儿,怀揣着那笔沾满血腥的“横财”,踏上了北上京城的路。
而秦香莲,则将那枚墨玉麒麟佩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贴身藏了起来。她怀揣着这个能压垮任何人的秘密,在均州的乡下,日复一日地支撑着那个家,等待着丈夫金榜题名的消息。
她以为,只要他成功了,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掩埋,都会过去。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03
初到汴京的陈世美,也曾有过惶恐不安的日子。
这座极尽繁华的都城,白日里车水马龙,夜晚灯火辉煌,处处都充满了诱惑和机会。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客栈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总是均州村后那口阴森的枯井,和张衙内回头时那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会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还能闻到那晚雨水里的血腥味。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凶手,我是为了扫除恶霸,是为民除害。我不是为了钱财,我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是为了给香莲和爹娘一个更好的生活。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所以才会借我之手,惩罚那个恶棍。
他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像是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试图将那个血腥的夜晚和自己的良知隔离开来。
他确实才华横溢。在卧虎藏龙的京城考生中,他凭借着扎实的学问和出色的文采,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殿试中脱颖而出,被皇帝亲点为状元。
当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接受万民敬仰和欢呼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权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了。
街道两旁百姓们羡慕的眼神,少女们扔来的香囊和鲜花,同僚们恭敬的祝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陶醉。
在这一刻,均州的贫苦,茅草屋的窘迫,秦香莲那双粗糙的手,甚至那口枯井的阴影,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开始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地方,属于这样的荣光。过去的那些苦难,不过是上天为了考验他而设下的磨砺罢了。现在,他已经通过了考验,是时候将那些不堪的过去,像脱下一件脏衣服一样,彻底抛弃了。
那桩命案和贫穷的出身,是他这件华丽锦袍上,唯一可能存在的污点。他病态地渴望能将这个污点彻底抹去。
改变他一生的抉择,发生在皇帝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琼林宴上。
宴会上,他风度翩翩,谈吐不凡,不仅文章做得好,对朝政时局也有着独到的见解。这让他成功地吸引了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以及坐在皇帝身边,那位一直用好奇和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的三公主的注意。
三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娇俏可人,对眼前这位才貌双全的新科状元,早已是芳心暗许。
酒过三巡,皇帝带着一丝笑意,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陈爱卿,朕看你一表人才,不知家中可曾婚配?父母安在否?”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陈世美耳边炸响。
他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瞬间,秦香莲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侧影,冬哥和春妹绕着他膝下玩耍的笑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但那画面只持续了一刹那。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更加凶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阴森的枯井,张衙内(或者说,赵宗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以及那枚被秦香莲收起来的、代表着滔天大罪的墨玉麒麟佩。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疯狂地呐喊: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如果说了自己有妻有子,眼前的这一切——公主的青睐,皇帝的赏识,一步登天的机会——都将化为泡影。他顶多被外放为一个七品县令,此生或许再无出头之日。
更可怕的是,一旦他失去了状元的身份,无法成为驸马,他一个穷秀才,哪来那么多钱上京赶考?这件事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只要稍加调查,查到均州那个失踪的“张衙内”,查到那笔不翼而飞的银钱……
后果,他不敢想。
一边是随时可能将他拖入万丈深渊的过去,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金碧辉煌的未来。
巨大的诱惑和对秘密暴露的极致恐惧,像两只巨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也扼杀了他最后的一丝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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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启奏陛下,臣出身贫寒,家在湖广均州。父母……父母早亡,家中亦无妻室。前些年家乡遭遇了一场大洪水,臣的亲人……皆已不在人世。”
这个谎言,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
也像一把锁,将他通往过去的路,彻底锁死。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从前的那个陈世美,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家世清白、孤身一人的状元,未来的驸马。
他如愿以偿了。
他成了当朝驸马,住进了比皇宫只差一等的驸马府,身边有美貌的公主为伴,有数不清的奴仆伺候。他的岳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朝中的王公大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驸马爷”。
权势、地位、财富……这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都唾手可得。
他开始沉溺于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并且刻意地去忘记过去的一切。他不再做噩梦了,因为现实比梦境更加荒诞和美好。他甚至派心腹悄悄回了一趟均州,当得知秦香莲和他的父母都还好好地活着,只是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时,他心中感到的,不是一丝一毫的欣慰或愧疚,而是极度的烦躁和恐惧。
他们怎么还活着?
他们为什么不死在那场他虚构的“大洪水”里?
他们活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炸得粉身碎骨。
他开始恨他们,恨他们的存在,提醒着他那个卑微屈辱的出身,和那个血腥的秘密。
所以,当那个他生命中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秦香莲,真的拖着两个孩子,衣衫褴褛地出现在驸马府门口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旧情,不是怜悯,而是被揭穿秘密的极致恐慌。
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那口枯井在向他招手。
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锦袍下的污点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必须让她消失,用最快、最决绝的方式。
他以为,一点银子,就能像打发一个普通的乞丐一样,打发掉那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他以为,一句“亲人死绝”,就能彻底斩断那段他急于抛弃的人生。
他太自负了。他忘了,秦香莲的骨子里,和他一样,也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他更忘了,那个女人的手里,还握着一枚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血色的盟约。
04
汴京城里,若说还有一个地方,是能让走投无路的平头百姓看到一丝光亮的,那便是开封府。
秦香莲在街头流浪了两日,盘缠用尽,孩子饿得奄奄一息。她也曾想过,抱着孩子跳进汴河,一了百了。可每当看到冬哥和春妹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她心里的恨意和不甘,就再次压过了求死的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世美可以高官得坐,美人在怀,而自己和孩子就要饿死街头?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用人命换来的富贵,而自己就要背负着秘密和屈辱,无声无息地死去?
不,她不认命。
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她听说了开封府尹包拯的名字。人们都说,这位包大人,脸黑如炭,心明如镜,不畏权贵,铁面无私,专为百姓申冤做主。
“告官,我要告官!”这个念头在秦香莲心里生了根。
她把心一横,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拉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座庄严肃穆的开封府衙门前。她看着那面巨大的、据说任何人都可以敲响的“登闻鼓”,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而响亮的鼓声,瞬间划破了府衙前的宁静,也敲响了这桩日后震惊朝野的奇案的序幕。
“威——武——”
开封府大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正中的公案后,端坐着一人,面色黝黑,额上生有一弯新月印记,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正是开封府尹,包拯。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衣衫褴褛、面带倔强的女人,和她身旁两个瘦弱不堪、眼神怯懦的孩子,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鸣冤?”包拯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秦香莲伏在地上,泪水瞬间决堤。她将自己如何与陈世美结为夫妻,如何生儿育女,如何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他如何进京三年杳无音信,自己又是如何千里寻夫,最后却被他当成疯妇驱赶,甚至污蔑自己全家早已死于洪水……桩桩件件,一五一十地哭诉了出来。
她的叙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朴实的生活细节,说到动情处,更是泣不成声。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和绝望,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拯静静地听着,那张黑脸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听罢陈述,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传陈世美到案!”
消息很快传到了驸马府。陈世美听闻秦香莲竟然敢告到开封府,先是震惊,随即是暴怒。他换上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公堂。
“包拯!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当朝驸马,你竟敢无故传唤于我?”一进大堂,陈世美便先声夺人,态度极其倨傲。
包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府办案,只论国法,不论身份。陈世美,堂下这妇人,你可认得?”
陈世美瞥了秦香莲一眼,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他冷笑一声,矢口否认:“不认得。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疯妇,见本官身居高位,便想来攀附富贵,胡言乱语。包大人明察,切莫被这等刁民所蒙蔽。”
他又将自己那套“家乡亲人亡于洪水”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言语间还不忘搬出公主和皇帝,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包拯,他陈世美是皇家人,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尹能动的。
秦香莲气得浑身发抖:“陈世美!你……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冬哥,这是春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陈世美连看都懒得看那两个孩子一眼,只是对着包拯一拱手:“包大人,此等无稽之谈,恕本官无可奉告。公主殿下还在府中等我,告辞!”说罢,竟想转身就走。
“站住!”包拯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震,“本府的公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此事未经查明,你哪儿也不许去!”
眼看陈世美抵死不认,包拯深知此案不能急于求成。他一方面命人将秦香莲母子暂时安置在府衙后院,好生照料;另一方面,则立刻密令心腹差役王朝、马汉,带上几名精干手下,换上便装,即刻快马加鞭,星夜赶往湖广均州,务必将陈世美的家世背景、婚配情况查个水落石出。
事情很快就闹大了。
三公主得知自己的丈夫竟然被包拯扣在了开封府,当即带着大批宫人,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质问包拯为何听信一个疯妇之言,便敢对皇亲国戚无礼,言语间满是对丈夫的维护和对包拯的敲打。
紧接着,宫里的太监也来了,带来了皇帝的口谕,说是“家事国事,当有区别,驸马颜面,即皇家颜面,望包卿审慎处置,莫要小题大做,伤了和气。”
一时间,整个开封府都笼罩在一股巨大的压力之下。
府中的幕僚们,以公孙策为首,也都忧心忡忡。公孙策私下里劝谏包拯:“大人,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陈世美如今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公主心头的宝贝。我们即便查明真相,又能如何?难道真能为了一个乡野村妇,去得罪整个皇家吗?依学生之见,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判给那秦香莲一笔丰厚的赡养费,让她衣锦还乡,也算对她有个交代。如此,既保全了皇家的脸面,也彰显了大人您的仁厚,岂不两全?”
包拯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他何尝不知此案的棘手。一边,是冰冷无情的国法公义;另一边,是盘根错节的皇权人情。他只要稍稍退让一步,便可海阔天空,皆大欢喜。
可他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是秦香莲那双绝望而又充满期盼的眼睛,和那两个孩子瘦骨嶙峋、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自己当初立誓要设立这开封府的初衷——不为权贵折腰,只为天下苍生申冤。如果今日,他因为忌惮一个驸马的权势,就让这桩明明白白的冤案不了了之,那他包拯,还有何面目坐在这公堂之上?他头顶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不!”包拯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中燃起熊熊烈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包拯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断没有让国法向人情低头的道理!天子犯法尚要追究,何况区区一个欺君罔上的驸马!”
几日后,王朝、马汉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带回了如山的铁证。
均州的乡邻们,几乎人人都认得秦香莲,都愿意为她作证,证明她确是陈世美的结发妻子。他们还找到了陈世美父母的坟茔,坟前有新近祭拜过的痕迹,一问才知,是秦香莲一路乞讨至此,盘缠都舍不得花,却买了香烛纸钱,在公婆坟前大哭了一场才离开的。
人证、物证,俱在!
包拯精神大振,立刻下令,二次升堂!
公堂之上,当包拯将王朝、马汉从均州带回的一众乡邻证人,以及陈世美父母坟茔的图样等证据一一摆在陈世美面前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他依旧不肯认罪,强自镇定地狡辩道:“这……这些都是这个毒妇收买的刁民!是他们串通好了来诬陷本官!”
就在此时,一直被安置在后堂的冬哥和春妹,或许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突然挣脱了看护人的手,哭着跑了出来。
他们冲到陈世美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声音,一声声地哭喊着:
“爹爹!爹爹!你不要我们了吗?”
“爹爹,我好想你……娘说找到你就有肉吃了,是真的吗?”
孩子的童言稚语,天真无邪,是这世上最无法辩驳的证据。那一声声“爹爹”,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世美的心理防线上。
他浑身一颤,看着脚下这两个流着鼻涕眼泪、却和他眉眼有七分相似的孩子,他所有的伪装和狡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啊——!”陈世美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不再抵赖,也并未求饶,而是状若疯狂地指着包拯,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包拯!你敢动我?你竟然敢动我!我乃当朝驸马!是圣上的女婿!你动我,就是打皇上的脸!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包拯面沉似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起身,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冰冷而威严:
“陈世美!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欺君罔上,隐瞒已婚家室,骗取公主青睐;为人夫,却停妻再娶,抛弃糟糠;为人父,却不认亲生骨肉,使其流落街头;为人子,更是不孝之至,谎称父母双亡!桩桩件件,悖逆人伦,天理不容!国法难恕!”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喝道:
“来人啊!将这奸贼陈世美官服、官帽,与我摘了!”
差役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扒下了陈世美那身华丽的锦袍,摘掉了他头上的乌纱。曾经风光无限的驸马爷,转瞬间,就成了一个披头散发、只着中衣的阶下囚。
包拯双目如电,盯着瘫软在地的陈世美,再次下令:
“虎头铡,伺候!”
05
开封府的大堂,从未像此刻这般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烛火在肃杀的氛围中摇曳,将墙壁上巨大的“法”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堂中央,三口令人望而生畏的铡刀,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冷光。
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虎头铡,专铡文武贪官;狗头铡,专铡流氓恶霸。
陈世美,一个从文官堕落为皇亲,最终因悖逆人伦而沦为阶下囚的人,用虎头铡来处决他,再合适不过。
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死死地按住,披头散发,面如死灰,曾经的俊朗和矜贵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恐惧。他被强行拖拽到虎头铡前,冰冷的铁环扣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铡刀那厚重锋利的刀刃,就悬在他的头顶上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陈世美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他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驸马爷,还在和公主花前月下,转眼间,他就要命丧于此。
“不……不……你们不能杀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公主!公主救我!父皇救我啊!”
他的嘶喊声在大堂里回荡,显得那么凄厉而又无力。
而站在一旁的秦香莲,看着这个即将被自己亲手送上黄泉路的男人,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感。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赢了官司,讨回了公道,可她也永远地失去了丈夫,她的孩子们,也永远地失去了父亲。这场官司,没有赢家。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太后懿旨到!”
“公主令箭在此!”
一名太监和一名宫女,手捧着懿旨和令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尖着嗓子喊道:“包大人,快快住手!太后和公主有旨,命你立刻放人!”
他们将懿旨和令牌呈到公案上,以为这足以让包拯回心转意。
谁知,包拯看都未看一眼,只是将身旁那柄代表着皇上亲赐、可“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的尚方宝宝剑,“锵”的一声抽了出来,重重地插在公案之上。
剑身嗡嗡作响,寒光四射。
包拯霍然起身,环视着所有前来阻挠的人,声音比那剑锋还要冷厉:“今日,本府在此替天行道,只认国法,不认人情!谁敢阻拦本府执法,便先问问我这柄尚方宝剑答不答应!”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太监和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包拯不再理会他们,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令牌,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陈世美的身上,声音如洪钟一般,响彻整个大堂:
“罪人陈世美,欺君灭祖,悖逆人伦,罪无可赦!本府宣判,即刻处斩!”
他将手中的令牌,狠狠地往地上一扔。
“开——铡——!”
负责行刑的刽子手,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他们听到号令,其中一人立刻举起了手中开铡的木牌,对着铡刀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一声:
“行刑——!”
另一名刽子手猛地一拉机关的绳索。
“咯吱——”
绳索开始松动,那面悬在陈世美头顶的、沉重无比的虎头铡刀刃,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迅猛地向他那脆弱的脖颈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陈世美绝望地瞪大了双眼,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铡刀距离陈世美的脖子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
“等等——!”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突然响彻公堂。
是秦香莲!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从旁边扑了过来,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但她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公案,对着包拯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包大人!等一等!刀下留人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行刑的刽子手下意识地一脚踩住了机关的制动阀,铡刀“哐”的一声,在离陈世美后颈仅有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香莲身上。
大家心里想的都一样:这个女人,终究还是心软了。她闹了半天,原来只是想出口气,到了丈夫真要死的这一刻,她还是不忍心,要为他求情了。
连即将被铡的陈世美,都回过头,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然也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死灰复燃的希冀之光。他以为,秦香莲终究还是念着夫妻旧情的。
可是,秦香莲接下来的举动,却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没有去看陈世美一眼,更没有说出任何求情的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公案后的包拯,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痛苦、癫狂、不甘和玉石俱焚的复杂神情。
她颤抖着,用那双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伸向自己贴身的衣襟里。
她摸索着,掏出了那个用一块蓝印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在全场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一把扯开了那层层包裹的布。
然后,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东西,不是对着包拯,而是对着那个还被压在铡刀下的陈世美。
她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凄厉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陈世美!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你还认得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