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国,这把钥匙你拿好,五年了,它该物归原主了。”2025年深秋,村口老槐树下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手里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掌心被硌得生疼,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远处,熟悉的“咩咩”声随风钻进耳朵,一声接着一声,听得我心尖发颤。
我本以为,回来看到的会是塌了一半的土墙,是空荡荡长满荒草的烂圈。
可当我颤抖着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像重锤一样砸在胸口,让我瞬间泪崩……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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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0年刚开春那会儿,秦岭这山沟沟里还冷得不行。
柳树村就像个还没睡醒的人,窝在大山怀里。山坡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
我叫李建国,那年38岁。
我家几辈子人都在这黄土地里刨食吃,没别的本事。爷爷那会儿放羊,我爹也放羊,到我这辈还是放羊。
我有42只山羊。
这可不是一般的牲口,是我花了整整十年功夫,一只一只养起来的。
每一只羊我都给起了名儿,每一只羊啥脾气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大花爱吃山坡上的苦蒿,二黑有点跛脚但最机灵,小白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这群羊就是我全家的命根子,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谁知道老天爷不开眼。
刚过完年没几天,我媳妇秀芳突然就倒下了。
那是毫无征兆的。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浑身没劲,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我借了邻居老王的三轮车,连夜往县医院赶。
到了县医院一查,医生说是慢性肾病,已经是第五期了。
医生的话说得直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袋里:这病得长期透析,以后还得准备换肾,一个月光医药费就得万把块钱。
一万块?对于我这种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这就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我种了十亩地的中药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刨去成本,能剩个三四千就不错了。
那时候村里也不景气,中药材价格跌得不像样,地里的收成连化肥钱都顾不住。
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兜里就比脸还干净了。我找亲戚借了一圈,东家三千西家两千,凑了点钱,但也就是杯水车薪。
秀芳在医院里躺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
她看着我,眼泪就往下掉:"建国,咱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握着她的手:"没事,天塌下来我顶着。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想办法。"
那天半夜,我蹲在羊圈门口,手里夹着一支两毛钱的烟,抽得满嘴苦味,心里堵得慌。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羊圈里传来羊蹄踩在干草上的声音。
羊群好像知道我有心事。那只岁数最大的头羊叫"大花",它慢悠悠走过来,用那个粗糙的大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月亮底下,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看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这羊跟了我快十年了,从小羊羔养到现在,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爸。"
我一回头,8岁的儿子小宝不知啥时候站那儿了。
这孩子穿着件不合身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小脸冻得通红。他说:"爸,你去城里挣钱吧。我在家照顾妈,还能带好妹妹。"
听着孩子这话,我心里酸得像是喝了醋。
我把小宝抱进怀里,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
我说:"小宝,爸不会让你们吃苦的。你好好上学,别的事大人管。"小宝又问:"爸,羊怎么办?"
这一句话问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回到屋里,翻开那个皱皱巴巴的记账本。
灯光昏暗,我就在那算账。
要是去城里建筑工地,豁出命去干,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个八千。五年,只要干五年,秀芳的治病钱就有了,孩子的学费也能存下来。
但这42只羊咋办?卖了?现在的行情不好,一只羊才卖个五六百,42只全卖了也就两万多块钱,在医院花不了几个月。
而且现在正是春天,大花肚子里还有崽子,过两个月小羊羔一生下来,羊群就能壮大。卖了就是白菜价,我不舍得。这是我的心血,卖了就真没了。
秀芳半夜醒过来,看见我还在算账,眼圈一下子红了:"建国,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要不……把羊卖了吧。我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别把家里最后的指望也搭进去。"
"不卖。"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泥地上,说了句硬话,"大花肚子里还有崽子,二黑刚断奶。它们是活物,通人性。我得给它们找个活路,也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那一晚上我没睡着。听着羊圈里羊吃草的声音,我下了狠心。
我得走,但这群羊,我得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我在心里想了一圈,村里养羊的不少,但真正用心的没几个。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我想到了我堂哥李建军,他也养羊,为人实在,我信得过他。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提了两瓶西凤酒,去了堂哥李建军家。
建军比我大五岁,是村里公认的养羊好把式。
这人实诚,说话瓮声瓮气的,但心眼好,从小就护着我。他家养了六十多只羊,每只都膘肥体壮。
我到的时候,建军正在羊圈里铲粪。看见我提着酒,他愣了一下:"这是咋了?"
我也不绕弯子:"哥,我想把羊托付给你。秀芳的病等不起,我得进城挣钱。"
看着我赶过来的42只膘肥体壮的山羊,建军闷头抽旱烟,半天没吭声,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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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你这羊养得比我的都好。"建军磕了磕烟袋锅子,抬头看我,"你真舍得撇下它们进城?"
"哥,我是真没辙了。"我眼眶发热,"秀芳的病等不起。这羊交给你,我才放心。咱们把丑话说前头,每年剪的羊毛、下的羊羔,卖了钱咱们五五分,不能让你白忙活。"
建军一听这话,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什么混账话!你家都难成这样了,我还分你的钱?羊我替你养,钱我都给你存着!"
我拗不过他,最后只能找来个作业本,立了个字据。建军不识多少字,但他按了手印,红红的手印按得很重。
下午把羊群赶过去。建军早就收拾出了一块地方,还特意在角落里铺了厚厚的干草,说是给大花准备的产房。
我把羊赶进去,一只一只数着,大花、二黑、小白、花脸、黑耳朵……每叫一个名字,那只羊就会抬头看我一眼。
建军嫂子张梅也来了,她带着孩子,抱着一捆新鲜的苜蓿草:"建国,羊的事你放心。你哥养了这么多年羊,还能把你的羊养丢了不成?"
那天晚上,我就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羊群托付书》。手抖得厉害,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大花岁数大了,怕冷,冬天圈里得多垫两层干草。它喜欢吃盐,每次喂食得多加一把。"
"二黑这羊挑食,喜欢吃后山的苜蓿草,得单喂。腿脚不好,别让它爬太陡的坡。"
"小白左后腿受过伤,下雨阴天容易疼,别赶它走远路。它胆子小,怕打雷,打雷天得把它关在圈里。"
"花脸脾气暴,爱顶人,喂食的时候得小心点。但它对小羊羔好,可以让它带新生的羊羔。"
"黑耳朵容易拉肚子,不能吃太多青草。"
整整写了三页纸,全是我对这群哑巴牲口的牵挂。每一只羊的习性、每一只羊的毛病,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临走的前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去了建军家的羊圈。
我给每只羊都剪了最后一次毛,拌了最好的精料——玉米面、麦麸、豆饼,还加了点盐和骨粉,看着它们吃得香。
大花吃完料,走到我跟前,用脑袋蹭我的腿。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过一个多月,小羊羔就该出生了。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肚子:"大花,好好生崽子。等我回来,你的孩子都该长大了。"
二黑凑过来,用舌头舔我的手。我想起这羊小时候生病,我熬了三天三夜把它救回来。
小白站在远处,不敢过来,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走过去,它才慢慢靠近,把脑袋放在我手心里。
建军嫂子张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那是给我送行的。
"建国,吃了这碗面,出门顺顺当当。家里有我们呢,秀芳那边我也常去照看,你别分心,好好干活。"
看着嫂子那张朴实的脸,我硬是把眼泪憋回去,把面吞下肚。
面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建军坐在旁边,又点了根烟:"建国,你就放心走吧。你这42只羊,我当自己的羊养。你写的那三页纸,我让我家老大念给我听了三遍,都记在心里了。"
出发那天清晨,雾大得很。
大巴车停在村口,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秀芳坐着轮椅来送我,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前些天好了点。她拉着我的手:"建国,你到城里好好干。家里有建军哥照应,你别惦记。"
小宝抱着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它们会记得我们吗?爸爸你会记得回来吗?"
我蹲下来,擦掉小宝脸上的眼泪:"小宝,爸爸记得。羊也记得。等爸爸回来,咱们家的羊能有一百只。"
妹妹小花才五岁,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抱起小花,亲了亲她的额头:"快了,很快就回来。"
建军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那三页纸。
他举起来,冲我喊:"建国,你放心去!只要我李建军有一口吃的,就不饿着你的羊。我把它们当自己的命一样守着!"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腿就软了,走不了了。我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新鞋。
车发动了。透过全是土的车窗,我看见42只羊挤在路边。
建军把它们都赶过来了,说是让它们送送我。羊群冲着车尾"咩咩"直叫。那声音,像是送别,又像是喊我别走。
大花站在最前面,肚子很大,走路都费劲,但它还是跟着车跑了几步。二黑也跟着跑,一瘸一拐的。小白挤在羊群里,一直叫,声音最尖。
我闭上眼,眼泪这才敢流下来。车开得很慢,土路颠簸,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一回头,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03
省城的风比老家的硬多了,吹在脸上跟刀刮一样。
我住进了城郊的工棚。那是铁皮搭的房子,夏天像蒸笼,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像冰窖,冷得人打哆嗦。
八个大老爷们挤在一间屋里,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那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工头老孙人还行,就是活儿重。
我是新来的,最苦最累的活儿都得抢着干。搬砖、扎钢筋、搅水泥,只要能挣钱,啥脏活累活我都干。
七月大热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我就想着秀芳的透析费,想着小宝的学费,咬牙硬挺着。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手里拿到了七千块。我留了五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去了。电话那头,秀芳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工地的伙食很简单。
早晨两个馒头,中午一碗大锅菜,那是没油水的。晚上工友们偶尔去旁边的小馆子喝两杯,我从来不去,舍不得那钱。
我买了个最便宜的电热锅,自己煮挂面,就着老家带来的咸菜。一顿饭算下来,不超过三块钱。
能让我熬过那些日日夜夜的,就是手机里存的那289张照片。
每晚临睡前,工友们刷短视频、打牌,我就躲在被窝里,一张一张翻看我的羊。
看着“大花”那个憨样,看着“二黑”调皮的眼神,我好像能闻到羊圈里那股特有的膻味,能感觉到它们那个粗糙的舌头舔过手背的热乎气。
每周日晚上,是我最盼着的时候。我会给建军哥打个电话。
“哥,羊咋样了?”
“好着呢!都好着呢!”建军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子劲儿,“大花又生了两只,全是母的!二黑这几天胃口也好,长膘了!”
听着他这么说,我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
中秋节那晚,工地上停工。工友们都聚在一起喝酒。我一个人爬到还在建的高楼顶层。
看着天上那轮圆月亮,我就想家。
我就想,这时候秦岭深处的那个羊圈里,建军哥应该给羊添过夜草了吧?羊儿们应该都趴在干草上反刍了吧?
我对着月亮,小声念叨:“大花,二黑,你们得听话,别给我哥惹事,等我回来。”
第一年春节,我没回家。工地过年留守给三倍工资。
我把路费省下来,连同加班费一起寄了回去。我想着,多挣一点,就能早一点回去。
04
日子过得快,像流水一样,一晃就是两年。
进城第二年,秀芳的病情算是稳住了,虽然还得透析,但人精神了不少。小宝也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我成了工地的熟练工,开始带班组,一个月能挣到一万二了。我更是拼了命地干,甚至主动要求值夜班。
可慢慢地,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我和建军哥的联系,变少了。
以前每周末打过去,他接得很快,话也多。可后来,电话常常打不通,不是没人接,就是提示无法接通。
偶尔打通了,他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哥,大花咋样了?还在不在?”
“啊……在……在呢。就是……老了,牙口不好了。”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那二黑呢?”
“二黑……也好,好着呢。你别操心羊,顾好你自己,把钱挣够了才是正事。”
他总是匆匆挂断电话,不像以前那样聊个没完。
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什么。是不是羊病了?还是丢了?但我又安慰自己,建军哥是实在人,答应我的事,绝不会变卦。
第三年的一天,我正在脚手架上干活,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宝打来的。
“爸……”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我心惊肉跳,“建军大伯……没了。”
我脚下一软,差点从架子上摔下去,手死死抓住了钢管。
“你说啥?!”
“出车祸走的……昨晚的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建军哥走了?那个壮得像牛一样的汉子,那个向我保证“命在羊在”的大哥,就这么没了?
我疯了一样给嫂子张梅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只有哭声。
“嫂子!哥他……”
“建国……”嫂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哥走了。羊的事……你先别管,你在外面难,等你回来再说。”
说完,电话就挂了。
那一夜,我坐在工地的水泥地上,对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我想立刻回去,哪怕看一眼哥的坟头。
可偏偏这时候,秀芳透析出了并发症,连夜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需要大笔的钱,需要人守着。
我走不了。我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这些年攒的钱都交给了医院。
这三年,我寄回家的钱加起来有28万。秀芳的命保住了,孩子们的学费也有了着落。
可建军哥走了,我的羊咋样了?嫂子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能顾得过来吗?
05
2025年秋天,秀芳的身体彻底好转了,我也终于攒够了一笔钱。我决定,回家。
坐在火车上,我把手机里那几百张旧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心里七上八下的,比第一次进城时还慌。
建军哥走了快两年了。这两年,羊是谁照顾的?还剩多少只?嫂子一直没跟我提羊的事,每次打电话,我说起羊,她就岔开话题。
我给嫂子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最后只回了一条信息,就几个字:“你回来就知道了。”
这条信息看得我心里更是发毛。
是不是羊都死光了?还是被卖了还债了?或者是都跑丢了?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坏的结果就是42只羊一只不剩。
毕竟建军哥不在了,嫂子一个寡妇,还得顾孩子,哪有力气照顾那么多牲口?就算全没了,我也不能怪她。
下了火车转大巴,车进山了。
透过车窗,我看见路边很多房子都空了,窗户破破烂烂的。
车上邻座的老乡跟我搭话:“现在村里年轻人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那些牲口没人管,很多都野了,要么就饿死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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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给孩子们的礼物,还有一封写给建军哥的信,准备烧给他。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是我欠他的。
离村还有五公里的时候,我下了车。我不想坐车直接进村,我想走走,慢慢适应即将面对的现实。
路边的景色还是那个样,秦岭的秋天美得很,红叶满山,可我根本没心思看。每走一步,心里就沉一分。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停住了脚。
远远的,我就听见“咩咩”的羊叫声。
我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快步往我家那个老羊圈的方向走。
转过那个土坡,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