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击鼓》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自古以来,白头偕老,便是世间夫妻最美的祈愿。
然而,民间亦有一句叹息,唤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话仿佛一个魔咒,总落在那些最恩爱、最登对的璧人身上。
在江南水乡的乌镇,人人羡慕“锦绣坊”的陈秀和“墨香斋”的李言。
他们是镇上公认的“正缘夫妻”,情深似海,蜜里调油。
可无人知晓,这个魔咒,正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红线,悄然缠上了陈秀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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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秀是乌镇最好的绣娘。
她手里的针线,仿佛有灵。飞鸟走兽,花开花落,只看一眼,便能绣得活灵活现,跃然于布上。
她的丈夫李言,是镇上唯一的秀才,在“墨香斋”教书,为人温润如玉。
两人的结合,是镇上的一段佳话。
才子配佳人,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这日午后,李言在窗边看书,陈秀就在他对面,赶制一张“麒麟送子”的绣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陈秀白皙的侧脸上,她神情专注,针脚细密。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满室的静谧。
李言猛地抬头,放下书卷,快步走到妻子身边,轻拍她的背。
“秀儿,又难受了?今天请了大夫,怎么说的?”
陈秀抬起头,勉强一笑,脸色却白得像她手中的丝线。
“还是老样子……就说我……气血两亏,思虑过重,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李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已经是这半年来,换的第八个大夫了。
他们成婚五年,恩爱逾常。李言待她如珠如宝,陈秀更是将一颗心全扑在了丈夫身上。
可就是从半年前开始,陈秀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垮了。
先是夜夜噩梦,整晚睡不踏实。
而后是日渐体虚,从前能绣上一整天的活计,如今才坐一个时辰,就头晕眼花。
药,喝了一副又一副,人参、燕窝,流水似地吃着。
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咳咳……咳……”
陈秀又是一阵剧咳,她赶紧用帕子捂住嘴。
李言端来温水,看着妻子咳得发颤的肩膀,心中一痛。
“秀儿,别绣了。这活儿不急,身子要紧。”
“不碍事……”
陈秀刚想说话,喉头一甜。
“哇——”
她猛地推开李言,一口血,没忍住,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点,溅落在那张“麒麟送子”的绣被上,染红了麒麟的眼睛!
那麒麟,仿佛活了过来,正流着血泪,瞪着他们。
“秀儿!!”
李言的喊声,彻底变了调。
02.
陈秀的身子,彻底垮了。
那口血,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精气神。
她昏睡了三天三夜。
李言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眼眶熬得通红。
镇上所有的大夫都请遍了,全都束手无策。
“李秀才……尊夫人的脉象,虚浮不定,如风中残烛。”
“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
“这……这不是病。”
“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啊!”
最后一句,大夫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李言心上。
他想起了陈秀娘家一个流传已久的“诅咒”。
陈秀的娘家,是苏绣世家。
陈家的女人,手艺代代相传,都有一双点石成金的“神手”。
但陈家的女人,也都“命薄”。
陈秀的外婆,苏绣大家,二十九岁病逝。听闻她外公在她坟前,哭得肝肠寸断,终身未再娶。
陈秀的母亲,技艺超群,二十九岁病逝。陈秀的父亲,一夜白头,第二年便郁郁而终。
她们,都是在最恩爱、最幸福的时候,如花般凋零。
而陈秀……
李言的手,开始发抖。
他算了一下日子。
陈秀的三十岁生辰……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不……不会的!”
李言是读书人,他不信鬼神之说。
他只当是巧合,是陈家女子体弱多病。
可现在,看着床上形容枯槁、油尽灯枯的妻子,他的“圣贤书”,第一次动摇了。
“秀儿……秀儿……”
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曾经灵动无比的手,如今只剩皮包骨,冰凉一片。
“咳咳……”
陈秀悠悠转醒,她看着丈夫憔悴的脸,虚弱地笑了。
“夫君……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李言强忍着泪,“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梦到……我娘了。”
陈秀的眼神,有些涣散。
“她站在桥上,朝我招手……她说,那根红线,太紧了……她喘不过气……”
“她说……她等我……”
“红线?”李言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好紧……”
陈秀又昏睡了过去。
李言却像被雷击中一般。
“红线……太紧……”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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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乌镇的后山,有一座荒废了几十年的“月老庙”。
镇上的人,都去城里拜更灵的观音和城隍。
只有这座破庙,无人问津。
李言却疯了一样,往山上跑。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被镇上的人,称为“月婆婆”的怪人。
月婆婆,无儿无女,无S名无姓,就住在这破庙里。
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她天生是个“红绿色盲”。
她看不清五颜六色,却自称……能“看见”世间所有的“红线”。
李言以前只当这是疯话。
可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冲进破庙。
月婆婆,正坐在一堆蛛网下,编织着一根五彩的草绳。
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仿佛蒙着一层雾。
“读书人,你来了?”
月婆婆没有抬头,声音像生锈的磨盘。
“你……您知道我要来?”李言喘着粗气。
“我不知道。”月婆婆停下手,“是‘它’告诉我的。”
她指了指李言的胸口。
“你身上的‘红线’,红得发黑,都快‘勒’进你的骨头里了。”
“这股‘怨气’,我在山下都闻到了。”
李言“扑通”一声,跪下了。
“婆婆!求您救救我妻子!她快不行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婆婆。”
月婆婆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二十九岁”、“情深而逝”时,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
“是‘缠丝咒’。”
“什么?”
“你妻子的祖上,是个了不得的绣娘。也是个……了不得的‘痴人’。”
月婆婆叹了口气。
“她当年,怕是求了月老‘正缘’,又怕‘正缘’不坚。”
“她用自己的‘神手’(刺绣技艺),给自己的‘红线’……加了一道‘锁’。”
“一道,让她和丈夫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同心锁’。”
李言听得云里雾里:“永不分离……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月婆婆冷笑一声。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间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刚刚好,才能长久。”
“可她,要的是‘满’。是‘满’得溢出来!”
“她要的不是‘白头偕老’,她要的是‘生S死纠缠’!”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月婆婆的脸,转向李言,那双灰白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
“月老牵的‘正缘’,是让你们‘情投意合’。”
“而她这道‘锁’,是让你们‘性命相连’!”
“你们越恩爱,这根线,就勒得越紧!”
“它不再是‘红线’,它成了‘索命绳’!”
“它在吸你妻子的‘精气’,去‘喂养’你们这份‘完美’的爱情!”
“所以……”月婆婆一字一顿:
“陈家的女人,不是‘病’死的。”
“是被‘爱’……活活‘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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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李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被……被爱勒死?”
他想起了陈秀的虚弱,想起她那句“红线太紧,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梦话!
“那我……我……我为什么没事?”李言颤抖地问。
“你?”
月婆婆指了指他:“你也没事?”
“你这半年来,是不是夜夜安睡,反倒精神越来越好?”
“是不是看书过目不忘,灵感泉涌?”
李言一愣。
确实如此!
他只当是自己学问精进,却没想过,这半年来,他几乎没生过一场小病,精神好得异常。
“她‘阴’,你‘阳’。”
“这‘缠丝咒’,在吸她的‘阴精’,来补你的‘阳神’!”
“她,是在用她的‘命’,来‘旺’你的‘才’!”
“你……”月婆婆摇摇头,“你这个‘恩爱’的丈夫,就是一把……吸血的‘刀’啊。”
“不——!!”
李言嘶吼出声,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冲上去,抓住月婆婆的肩膀:“那怎么办?!婆婆!我求您!怎么解开?!”
“把我们的红线剪了!我宁愿不爱!我只要她活!!”
“剪了?”
月婆婆被他抓得生疼,却笑了。
“傻子。”
“这是‘正缘’,是你们的‘命’!剪了,你们两个……现在就得死!”
“这‘缠丝咒’,早就和你们的‘命格’,长在了一起!”
“那……那怎么办?!”李言彻底绝望了,“剪也不行……不剪也不行……”
“这不就是……死局吗?”
“是死局。”
月婆婆忽然说。
“但,天无绝人之路。”
“这‘咒’,是你妻子的祖上,用‘刺绣’(神手)下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开这咒,也必须用‘刺绣’。”
“刺绣?”李言一愣,“可秀儿她……她现在连针都拿不稳了……”
“不是她。”
月婆婆摇摇头。
“是你。”
“我?!”李言指着自己,“我……我是个读书人,我不会刺绣啊!”
“所以,你才‘有救’。”
月婆婆站了起来。
“你妻子的祖上,是用‘心’和‘技’,把这结,打‘死’了。”
“而你,没有‘技’。”
“你就只能用……‘心’。”
“你必须用你的‘心’,把这个‘死结’,给‘请’出来,让它……‘活’。”
“婆婆,您说明白点!我听不懂!”李言急得快哭了。
“听好了。”
月婆婆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这‘缠丝咒’的‘根’,不在你妻子身上,也不在你身上。”
“它在……你们‘定情’的那件‘同心结’上。”
05.
“同心结?”
李言一震!
他想起来了!
是他们大婚当晚。
陈秀没有要金银,李言也没有万贯家财。
陈秀亲手绣了一个“同心结”香囊,装上了她的一缕青丝,送给了李言。
而李言,则把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只“白玉梳”,送给了陈秀。
当时,两人玩笑着,把那香囊,系在了那支白玉梳上。
“永不分离。”
“结发同心。”
“那……那件东西……我们一直收在床头的红木盒子里!”李言激动地说。
“这就是‘祸根’!”
月婆婆呵斥道:“‘同心结’,是‘信物’,不是‘供物’!”
“你们把它‘藏’起来,日日夜夜守着你们的‘恩爱’……”
“那‘缠丝咒’的‘怨气’,就全被‘锁’在了那个盒子里!”
“它吸不到‘天地之气’,就只能……吸你妻子的‘人气’!”
李言脸色惨白:“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把它扔了?”
“扔了?”月婆婆瞪了他一眼,“扔了,就是‘断缘’,你们俩,谁也活不了!”
“这‘同心结’,是你们的‘命结’。它缠得太紧,吸了你的生机。”
“你们不能扔,不能剪,不能藏。”
“你们必须将它挂在两处,一处‘泄’,一处‘守’。”
李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请婆婆明示!!”
月婆婆点点头。
“这第一处,是‘泄’。”
“你们必须去城中香火最盛的‘观音庙’。”
“是挂在神像上吗?”
“糊涂!神像岂是你能挂东西的?”
月婆婆呵斥道:“是挂在庙里,那只‘千人灯’的灯笼上!”
“‘千人灯’?”
“对!”月婆婆说,“那灯笼,聚的是千家香火,万家祈愿。”
“你们的‘爱’太满了,‘满则溢,溢则殇’。”
“把它挂在千人灯上,让千家万户的‘愿力’,帮你们分担这份‘满’,把它从‘死结’,化成‘活结’!”
李言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燃起希望。
“好!这个我们今晚就去办!谢谢婆婆!”
“别急。”
陈秀的声音,从李言背后传来。
李言一惊,回头一看,陈秀不知何时,竟自己走了上来,正虚弱地扶着门框。
她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清明。
“婆婆……这第一处‘泄’,是‘敬神’,是‘阳’。”
她喘了口气,慢慢地问:
“那……这第二处,‘守’……又是哪里?”
李言也紧张地看着月婆婆。
月婆婆那双灰白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陈秀一眼。
“你倒是个玲珑心。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敢自己走上来。”
“我……我怕他……听漏了……”陈秀虚弱地说。
“好。”月婆婆点点头。
“这第一处,是‘敬神’,是‘阳’。”
“这第二处是‘安魂’,是‘阴’。”
月婆婆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凝重。
李言的心一沉:“阴?婆婆,您……”
“你们的结,一半在天,一半……当在人。”
“这第二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方能‘白头’……”
月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必须把这个‘同心结’从‘千人灯’上取下后,带到镇子外,那条‘阴阳河’边……”
“到底要挂在哪?!”李言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