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古籍《搜神记》有云："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
意思是说，但这世间万物，若是受了长久的灵气，便有了化为人形的可能。
在民间更有老辈人常说：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但这泥塑木雕若是受了三百年的香火，听了三百年的经文，那就不再是一堆死物了。
它们有了灵，有了魂。
若是遇上大机缘，或者遭了那不公的大劫难。
这缕灵识，怕是要借着凡人的胎，重走一遭这滚滚红尘。
今天要讲的，便是发生在深山古观里，一桩关于"归来"的奇事。
01.
大巴山深处，云雾缭绕。
这里有一座灵虚观，据说建观已有四百多年。
山路崎岖，全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足足有三千多级。
赵雅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
她今年四十出头，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贡果和香烛的篮子。
另一只手，紧紧牵着五岁的儿子，乐乐。
"乐乐，累不累？要不要妈妈抱？"
赵雅芝心疼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生得白净，就是身子骨看着有些单薄，也不爱说话。
奇怪的是，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大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这五岁的孩子却面不改色。
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乐乐摇了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山顶的道观，眼神幽深得不像个孩子。
"不累，妈，快到了。"
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子早熟。
赵雅芝叹了口气，心里却更加虔诚。
五年前，她婚后多年不孕，被婆家数落得抬不起头。
听说这灵虚观求子最灵，她便瞒着家里人，独自一人跑来上香。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在三清殿跪了一夜。
回去没两个月，竟真的怀上了乐乐。
如今孩子满五岁了，虽说性子有些孤僻，但好歹无病无灾。
这次来，就是为了还愿。
进了山门，一股檀香扑鼻而来。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算多。
赵雅芝领着乐乐，直奔主殿——三清殿。
大殿宏伟，正中间供奉着三清祖师，正中便是那元始天尊。
神像高大威严，俯视众生。
赵雅芝赶紧把贡品摆好，拉着乐乐跪在蒲团上。
"信女赵雅芝，五年前蒙天尊赐子，今日特带犬子前来还愿……"
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在那磕头。
磕完三个头，她一回头，却发现身边的蒲团空了。
"乐乐？"
赵雅芝心头一慌。
这深山老林的，孩子要是跑丢了可怎么得了。
她慌忙站起身，四处张望。
却见乐乐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香案，走到了神坛的里面。
他没有看那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
也没有看左边那位手持如意的玉女像。
他正站在右边。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尊捧盒的金童像。
但现在，那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座，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乐乐就站在那个石座前，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空位。
他的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疼。
负责大殿香火的，是一位年轻的道长，道号玄清。
玄清见有小孩乱跑，正要上前阻拦：
"无量天尊，居士，那是神坛重地，孩子不能……"
话没说完，玄清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孩子说的话。
乐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个布满灰尘的空石座。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惊慌跑过来的赵雅芝。
眉头紧紧皱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你能不能给这放把椅子？"
赵雅芝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呀？"
乐乐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眼神里满是沧桑：
"我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腿真的好累啊。"
"一站就是三百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的风铃，发出"叮当"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02.
玄清道长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今年三十岁，在观里待了十几年，是知道那桩旧事的。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灵虚观遭了贼。
那伙贼人手段极其专业，像是早就踩好了点。
他们没有动沉重的祖师像，也没有拿香油钱。
而是趁着雷声掩护，硬生生地撬走了元始天尊右侧的那尊"金童像"。
那是明代的老物件。
全楠木雕刻，外层包金泥，工艺精湛绝伦。
据说那金童眉眼灵动，若是盯着看久了，会觉得他在冲你笑。
案发后，观里的老道长们痛心疾首。
但这深山老林，监控也不完善，那伙人早已逃之夭夭，杳无音讯。
这五年来，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观里不是没想过重塑一尊，但住持苍松道长一直不肯。
他说："缘分未尽，原主还没走远，若是塑了新的，旧的就回不来了。"
玄清道长一直以为这只是师父的执念。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男孩。
眉清目秀，皮肤白得像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五官……
玄清道长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孩子的眉眼，怎么越看越像当年那尊失踪的金童像？
"这位女居士。"
玄清强压住心头的震惊，走上前去，声音有些发颤。
"这孩子……今年多大？"
赵雅芝被道长的神色吓到了，把乐乐护在身后：
"虚岁……刚好五岁。"
五岁。
时间对上了。
五年前神像失窃，五年前她怀孕。
玄清深吸一口气，对着旁边的小道童低声吩咐：
"快，去后院请住持师父！就说……三清殿出了怪事，有人来'认座'了！"
此时，乐乐还在看着那个空位。
他忽然指着供桌上的苹果，撇了撇嘴：
"以前都是摆三个桃子的。"
"我不爱吃苹果，苹果太硬，硌牙。"
赵雅芝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乐乐，你在说什么胡话？家里什么时候给你吃过桃子？你不是最讨厌带毛的水果吗？"
乐乐没理会母亲的疑问。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双手虚捧，像是捧着什么东西，举在胸前。
"那个盒子太沉了。"
乐乐喃喃自语：
"我捧了那么久，手都酸了，也没人帮我拿一下。"
这一幕，看得玄清道长后背直冒冷气。
那尊失窃的金童像，造型正是"捧盒金童"。
双手捧着一个紫金八宝盒，寓意"和合如意"。
因为是实木雕刻，那个盒子为了追求立体感，做得很大，重心靠前。
当年负责擦拭神像的老道工就常念叨："这造型做得险，全靠手腕那点木头受力，看着都累。"
这孩子……
他怎么会知道？
03.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这便是灵虚观的住持，苍松道长，今年已是八十高龄。
老道长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听说这事，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
"在哪里？那个孩子在哪里？"
苍松道长的声音洪亮，但带着一丝颤抖。
赵雅芝见来了个老神仙般的人物，赶紧拉着乐乐行礼：
"老神仙，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祖师爷，您别怪罪。"
苍松道长摆了摆手，目光如炬，死死锁在乐乐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围着乐乐转了两圈。
然后，老道长突然蹲下身，与乐乐平视。
"小施主，你刚才说，你手酸？"
乐乐看着老道长，也不怕生，点了点头：
"嗯，酸。"
"那你除了手酸，还有哪里不舒服？"
苍松道长的问话很奇怪。
乐乐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偏左肩胛骨的位置。
"这里疼。"
"像是被钉子扎了一样，一直疼。"
苍松道长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赵雅芝：
"女居士，贫道冒昧问一句。"
"这孩子平日里，是不是有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
赵雅芝一听这话，眼圈顿时红了，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
"老神仙，您真是神了！"
"这孩子……确实怪得很！"
赵雅芝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恐。
"他打小就不爱躺着睡。"
"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一到晚上，就不肯上床。"
"非要站在墙角。"
"一站就是大半宿，直挺挺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墙角立着个黑影，能把人魂都吓飞！"
周围的香客越聚越多，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孩子啊。
这分明就是庙里的泥胎塑像才有的习性！
赵雅芝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还有更怪的。"
"别的孩子睡觉，喜欢蜷着，或者大字型。"
"他不一样。"
"若是实在累了肯躺下，他也从来不肯背对着门。"
"他非要脸朝外，双手还得架在胸前，保持那个……那个捧东西的姿势。"
"我好几次想把他手放下来，刚一碰，他就哇哇大哭，说我不让他干活，说祖师爷会怪罪……"
"老神仙，您说，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啊？"
苍松道长听完，长叹一声：
"无量天尊。"
"这不是中邪。"
"这是……习惯成自然啊。"
老道长转过身，看着那尊高大的元始天尊像。
"在其位，谋其政。"
"站了三百年，捧了三百年，这一时的肉体凡胎，又怎么改得掉那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04.
赵雅芝听不懂道长的话，只觉得心里发慌。
"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他……"
苍松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色凝重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女居士，你说孩子后背疼。"
"能否让贫道看看他的后背？"
赵雅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轻轻撩起乐乐的上衣。
初秋的山里有些凉，乐乐瑟缩了一下。
随着衣服掀起，孩子光洁的后背露了出来。
"嘶——"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只见乐乐那白嫩的左肩胛骨处，赫然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那胎记的形状极其古怪。
不像是寻常的斑块，倒像是一个圆形的孔洞。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凿开的伤口。
而且，那红色的印记看起来很深，仿佛透着一股子血气。
苍松道长看到这块胎记，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又不敢触碰。
"作孽啊……作孽！"
老道长声音悲愤：
"五年前，那伙盗贼为了将神像底座撬开。"
"他们用那种长长的钢钎，硬生生插进了神像的背部借力。"
"当时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块掉落的木屑，正是从左肩胛那个位置崩下来的！"
"那是神像的'气门'所在啊！"
"这一钎子下去，该有多疼啊……"
赵雅芝整个人都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的后背，又看了看老道长。
"您是说……这胎记……是伤？"
"是伤，也是记号。"
苍松道长擦了把眼泪，转头看向乐乐，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孩子，这五年，苦了你了。"
乐乐似乎听懂了，他放下衣服，走到老道长面前。
伸出小手，替老道长擦了擦眼泪。
"老头，别哭了。"
"我不疼了。"
"就是……就是那个大箱子，太黑了，太闷了。"
"我不想再被关在箱子里了。"
这句话，再次印证了当年的细节。
警方推测，盗贼得手后，为了掩人耳目，是将神像装在那种运送乐器的大黑箱子里运下山的。
"好好好，不关了，以后都不关了。"
苍松道长连声答应。
此时，天色渐晚。
山里的天黑得早，大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气氛变得越发诡异而神秘。
虽然种种迹象都对上了。
但苍松道长知道，要确认这桩惊天奇闻，还需要最后一样铁证。
一样只有观里历代住持口口相传，连盗贼都不可能知道的绝密。
05.
苍松道长屏退了闲杂香客，只留下了赵雅芝母子，还有玄清几个核心弟子。
大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殿内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老道长从怀里掏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打开了供桌下方的一个暗格。
从中取出了一个发黄的线装本子。
这是灵虚观的《造像记》。
记载了四百年前，初建道观时，每一尊神像的制作过程。
"女居士，这世间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苍松道长神色肃穆：
"但今日之事，关乎我道家法脉，也关乎这孩子的命数。"
"贫道还需要验证最后一件事情。"
赵雅芝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点头：
"您问，只要是为了孩子好，我都配合。"
苍松道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乐乐。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怜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威严。
这是在与"灵"对话。
"小施主。"
"既然你说你曾站在那里三百年。"
"那你可知道，当年祖师爷捏塑你这泥身木胎的时候，在你身体里，藏了一样东西？"
这是道家塑像的传统——"装脏"。
通常会在神像的腹部或者心脏位置，放一些五谷、铜镜、经文或者朱砂。
以此来赋予神像灵性。
但这尊金童像不同。
因为是当年一位云游高人所赠，里面的"脏"，放的是极为特殊的一样东西。
这件事，只有历代住持知晓，连看守大殿的玄清都不知道。
乐乐歪着头，看着苍松道长。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顽皮的笑。
那个笑容，既天真，又透着一股子几百岁的狡黠。
"老头，你想考我？"
苍松道长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紧逼：
"那你告诉贫道。"
"在你的肚子里面，除了五谷杂粮，最核心的那个位置，放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