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管子·水地》篇开篇即言:“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
意思是,水是万物的本源,是所有生命的根基。
然而,世上偏偏就有这么一桩怪事。
在东海之滨,有个“望海村”。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守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却祖祖辈辈都在“喊渴”。
这水,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
01.
望海村,已经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
七月流火,毒辣的太阳把地上的青石板烤得“滋啦”作响,能烫熟鸡蛋。
村西头的“龙王井”——全村最后一口出水的井,彻底见了底。
“又没水了!”
“最后一担!就打了半桶泥汤!”
村民们围着井口,一张张脸,被晒得像干裂的树皮,绝望地看着井底。
村里最年轻力壮的渔夫,阿海,刚从三十里外的镇上拉水回来。
他跳下驴车,看着空空如也的水缸,和围上来的乡亲,黝黑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阿海,镇上的水站……也限供了?”一个白发苍L苍的老人颤巍巍地问。
阿海“咚”地一拳砸在车板上。
“限了!”
“咱们村的‘买水牌’,这个月额度用完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
人群里,一片死寂。
下个月?
这天,怎么活到下个月?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我们是靠海的村子啊!怎么会渴死?”
“就是啊!守着龙王爷,怎么会没雨?”
一个妇女忽然“扑通”跪在地上,朝着村口的方向,使劲磕头。
“海龙王爷!您睁睁眼吧!再不降雨,望海村……就要绝户了啊!”
她这一拜,不是拜向大海,也不是拜向村里那座破败的龙王庙。
她拜的,是村口那三块乌黑发亮的巨石。
“镇海石”。
望海村的“图腾”。
02.
这三块“镇海石”,是望海村的“保护神”。
据老一辈说,五十年前,望海村饱受台风之苦,几乎年年都要毁掉半个村子。
后来,高人指点,在村子三个“水口”上,立下了这三块巨石。
说也奇怪。
石头立下,五十年来,望海村再也没遭过大台风。
海啸绕着走,风暴刮不进来。
望海村成了这片海岸线上最“安稳”的村子。
村民们对这三块石头,比对祖宗牌位还恭敬。
家家户户的渔船出海,都要先来拜石头,求“镇住风浪,平安归来”。
可“平安”,是“平安”了。
“雨水”,也没了。
这“安稳”的代价,就是连绵不绝的大旱。
五十年来,雨水一年比一年少。
到了阿海这一辈,望海村的田地,早就全荒了,只能种些耐旱的沙地瓜,还经常颗粒无收。
淡水,比金子还贵。
村里的后生,连媳妇都娶不上——谁家姑娘,愿意嫁到这个连水都喝不饱的“望海村”?
“拜拜拜!拜那三块破石头有什么用!”
阿海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它能镇住台风,它能给咱变出水来吗?”
“阿海!”
村长王伯拄着拐杖,呵斥道:“不许对‘镇海石’无礼!没有它们,咱村五十年前就让台风刮平了!”
“刮平了,也比现在渴死强!”阿海红着眼。
“我娘……我娘都快渴得没气了!”
阿海猛地推开人群,挑起扁担,把他从镇上“偷”藏回来的半壶水,往家里跑。
他娘,已经三天没正经喝过一口水了。
“阿海……”
刚进门,他娘(阿海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娘!水!我弄到水了!”
阿海把水倒进碗里。
阿海娘却推开了。
“别……别浪费了……”
她指了指墙角。
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掉光了漆的黑木神像。
——龙王爷。
“给……给龙王爷……上供……”
阿海娘迷迷糊糊地说:“他……他也渴了……他渴了,咱……咱就没水喝……”
“龙王爷……被锁住了……”
![]()
03.
“龙王爷被锁住了?”
阿海浑身一震。
他娘,这是渴糊涂了?
“娘!您说什么胡话!”
“没……没说胡话……”阿海娘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阿海,去……去后山……破庙……”
“那庙里的……老九……他知道……他知道怎么‘开锁’……”
说完,阿海娘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阿海慌了神。
后山破庙?老九?
那不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吗?
后山那座龙王庙,早就荒废了。
五十年前,自从立了那三块“镇海石”后,龙王庙的香火就断了。
村民们都说,“镇海石”比龙王爷灵。
只有一个叫“老九”的怪人,不知道从哪来的,就住在破庙里,自称是“庙祝”(守庙人)。
他天天在庙里扫地,跟神像说话,不同村民来往。
村民都说他“脑子有病”。
可现在……
阿海看着昏迷的母亲,又看了看碗里那半碗浑浊的水。
他咬了咬牙。
“娘!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揣起那半碗水,疯了一样冲出家门,直奔后山。
04.
后山的龙王庙,比阿海想象的还要破败。
屋顶塌了半边,神像蒙着厚厚的灰,一只手都断了,孤零零地看着大海的方向。
“有人吗?!”
“老九?九爷?!”
阿海冲了进去。
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拿着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根本扫不干净的灰尘。
“九爷!”
阿海“扑通”一声跪下了。
“九爷!我娘快渴死了!全村都快渴死了!我娘说您知道为什么!求您……求您指条明路!”
老九停下了扫帚。
他慢慢转过身。
阿海这才看清,这老头,脸上全是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娘……是王家那个‘懂海’的丫头吧。”
老九的声音,沙哑得像贝壳在摩擦。
“她还没忘本。”
“九爷……我娘说……龙王爷被锁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老九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阿海手里端着的那半碗水。
“你是来求雨的,却端着水。”
“这是……这是我娘让我给龙王爷上的供……”阿海赶紧把水碗举过头顶。
“哈哈哈……”
老九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
“终于有第一个人,想起来给‘他’喝水了!”
老九颤巍巍地接过水碗,没有喝,而是恭恭敬敬地,把水,倒在了龙王神像断掉的手臂下,那干裂的石基上。
“滋——”
那半碗水,瞬间就被吸干了。
就在水被吸干的刹那,阿海清楚地听到,从神像的地基深处,传来了一声……
仿佛是……
铁链被拉动的声音!
“九爷!”阿海吓得后退一步,“这……这是什么声音?”
“是‘他’在谢你。”
老九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阿海,你跟我来。”
他领着阿海,走到庙门口,指着山下村口那三块威风凛凛的“镇海石”。
“望海村,为什么叫‘望海’?”
“因为……我们靠海啊。”
“糊涂!”
老九呵斥道:“望海,是让你‘敬畏’大海,不是让你‘锁住’大海!”
“你真以为,哪三块是‘镇海石’?”
阿海一愣:“难道不是吗?它们镇住了台风……”
“那是‘镇’吗?!”
老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那是‘锁’!!”
“那是三根钉死了龙王爷天灵盖的‘镇魂钉’!!”
![]()
05.
阿海“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镇……镇魂钉?”
他的嘴唇都白了。
“九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九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悲凉。
“五十年了,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大海,是有‘龙气’的。”
老九说:“龙气,就是海的‘呼吸’。它呼气,就是风,就是浪,就是台风。”
“可它吸气呢?”
“吸气……是什么?”
“是‘雨’!”老九一字一顿,“它吸气,把水汽卷上天,才能化作甘霖,落下来!”
“可你们……你们这些愚蠢的村民!”
“你们只想要‘镇住’台风,只想要它‘别呼气’!”
“你们从哪找来了三块‘阴煞石’,钉在了村子龙气最盛的三个‘水口’上!”
老九指着那三块巨石,浑身发抖:
“你们把龙王爷的‘嘴’、‘鼻子’、‘咽喉’……全都堵死了!”
“它呼不出气(台风),可它也吸不进气(雨水)了啊!”
“它被活活‘锁’死了!它自己都快渴死了,拿什么给你们降雨?!”
阿海听得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子五十年没有台风,也五十年……没有痛痛快快的暴雨!
“那……那我们……我们错了?”
“是大错特错!”
“那怎么办?九爷!”阿海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我们把石头砸了!现在就去砸了!”
“砸了?!”
老九冷笑一声:“你敢砸?”
“这五-" " "这五十年,龙气被压,怨气冲天!这三块‘阴煞石’,已经吸饱了‘怨’!你现在砸了它,这五十年的怨气(台风、海啸)一次性还给你!”
“望海村……会从地图上被抹掉!”
阿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那怎么办?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这不就是死局吗?”
“不是死局。”
老九摇了摇头。
“‘锁’上的,就能‘解’开。”
“这三块石头,不能砸,但可以‘挪’。”
“把‘镇’,变成‘引’!”
“挪?”阿海眼睛一亮,“挪到哪?”
“把它们从‘水口’上挪开!它们压住了龙的‘命脉’,必须把它们挪到能‘疏导’龙气的地方去!”
“这三块石头,对应三个‘水口’:天、地、人。”
“要解开这三把‘锁’,就必须用三样‘引子’,洗掉石头上的‘阴煞气’,把它们从‘镇魂钉’,变回‘引龙石’。”
阿海赶紧问:“哪三样?九爷!您快说!”
老九点点头,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要解开第一把锁,‘天之锁’,洗那块‘天石’。”
“你需要‘无根水’。而且,必须是夏至那天的子时,从天而降,却未落地的雨水。用九十九片芭蕉叶,才能接满一碗。”
阿Key"阿海使劲点头:“难!但我能办到!我搭架子,我去接!”
“第二把锁,‘地之锁’。”
老九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需要‘地心火’。就是深海火山(海底热泉)旁边,常年被地火炙烤,却依旧活着的‘火珊瑚’。必须是红得发黑的那一株。”
阿海的心一沉。
他是渔夫,他知道那有多危险!那片海域,叫“沸腾角”,水面都冒热气,渔船根本不敢靠近!
“我……我拼了命!我去拿!”
“好。”老九看了他一眼。
“天水,地火……都有了……”
阿海咽了口唾沫,颤抖地问:
“九爷……那……那第三把锁呢?‘人之锁’?”
“那块压在‘人水口’上的石头,才是最要命的……它需要什么‘引子’?!”
老九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悲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海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老九缓缓开口:
“阿海啊。”
“这前两样,是‘天物’,是‘地宝’。你拼命,或许能拿到。”
“可这第三样……”
“它……它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