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公司那边催得急,我得赶紧走,您多保重。”
大年初一的清晨,儿子宏伟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转身便匆匆逃离了家门。
孙淑琴气得坐在炕沿上抹泪。
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甚至赌气没去送他。
可等到下午收拾床铺时,
她在儿子的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当她戴上老花镜,看清那纸上加粗的一行黑字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了冰凉的地上。
01
腊月二十三这天,北方的小村庄刚下过一场雪。
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晶莹剔透的,像是一把把倒悬的利剑。
68岁的孙淑琴一大早就醒了,其实她这一宿也没怎么睡踏实。
她披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深蓝色棉袄,轻轻推开了堂屋的门。
冷风呼啦一下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心里却是热乎的。
因为刚才看日历,今儿个就是小年了,离儿子回家的日子,剩下不到一个巴掌数。
孙淑琴拿起墙角的大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那条铺满雪的小路。
那是儿子魏宏伟回家必经的路,她得扫得干干净净,不能让儿子踩一脚泥。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隔壁的刘大妈听见动静,也推门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嗓子。
“淑琴姐,这么早啊,是不是宏伟快回来啦?”
孙淑琴直起腰,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声音洪亮地回道:“是啊,前天打了电话,说是年三十肯定到家。”
“那可真好,我家那个混小子还在加班呢,说是要等到初二才回来。”刘大妈语气里透着羡慕。
孙淑琴听了这话,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手里的扫帚挥得更有劲了。
她唯一的儿子魏宏伟,在大城市里上班,听说是个什么经理,出息得很。
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时候能回来住几天。
扫完院子,孙淑琴也没闲着,洗了把手就开始和面。
她记着宏伟最爱吃她炸的萝卜素丸子,还有蒸的大白馒头。
面粉是自家地里种的小麦磨的,白得像雪,散发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她把酵母水倒进盆里,两只粗糙的手在面团里用力揉搓。
这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有的地方还贴着胶布,可此时却充满了力量。
一边揉面,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几天的菜谱。
三十晚上得炖个鱼,寓意年年有余,鱼得买那条大的草鱼。
还得做个红烧肉,宏伟小时候最馋这一口,每次都能就着肉汤吃三大碗饭。
对了,还得杀只鸡,自家养的土鸡,炖出来的汤金黄油亮,最补身子。
想到儿子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孙淑琴嘴角的笑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忙活到中午,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已经冒出了热气。
油锅烧开了,萝卜丸子一个个滑进去,滋啦作响。
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大半个村子似乎都能闻见这股年味儿。
接下来的几天,孙淑琴就像个旋转的陀螺,一刻也没停过。
她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都拆下来洗了一遍。
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也不舍得用太多热水,手冻得通红。
洗完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风一吹,彩色的床单像旗帜一样飘扬。
她还特意把儿子房间的窗户纸重新糊了一层,生怕漏风冻着他。
炕席底下新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上面垫了两床新棉絮。
那是她攒了一年的新棉花,弹得松软极了,躺上去跟云彩似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去儿子屋里摸摸炕头热不热。
虽然人还没回来,但屋子得先暖好了,这就是当妈的心思。
腊月二十九那天,集市上人挤人,热闹非凡。
孙淑琴背着个竹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
她要去买点儿瓜子糖果,还有宏伟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饮料。
路过卖肉的摊位,屠夫老张跟她打招呼:“孙大娘,割几斤肉啊?”
孙淑琴大手一挥,豪气地说:“来五斤最好的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的!”
老张手起刀落,切下一块漂亮的肉条,称好递给她。
“宏伟这孩子有口福啊,这就等着回来吃妈做的饭了。”
孙淑琴乐呵呵地付了钱,把肉小心翼翼地放进筐底。
回家的路上,她觉得背后的竹筐沉甸甸的,但这分量让她心里踏实。
终于熬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一大早,孙淑琴就把炸好的丸子、蒸好的馒头都在桌上摆好了。
她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暗红色对襟棉袄。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在脑后盘了个髻,别了个黑发卡。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眼睛盯着村口的那条路。
村里陆续有车开回来,每过来一辆车,她都要伸长脖子瞅瞅。
要是看到是别人家的孩子,她就失落地坐回去,嘴里念叨一句:“怎么还没到呢。”
若是有人路过问她:“淑琴婶子,等宏伟呢?”
她就一定要挺直了腰板,大声说:“是啊,说是中午就能到,这孩子工作忙,路上车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从东边转到了正南,又慢慢偏西。
肚子里的饥火咕噜噜叫,可孙淑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回屋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宏伟啊,到哪了?妈这菜都热了两遍了。”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车站的声音。
“妈,车晚点了,路上堵得厉害,估计还得俩小时。”儿子的声音听着有些发哑。
孙淑琴赶紧心疼地说:“不急不急,慢点坐车,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又回到门口继续守着,这一守就是一下午。
天色渐渐擦黑了,远处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村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家家户户都开始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了。
只有孙淑琴家的院子还是静悄悄的,大门敞开着,灌满了冷风。
就在孙淑琴快要冻透的时候,村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宏伟,背着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个礼品盒。
虽然天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孙淑琴一眼就认出来了。
“宏伟!宏伟!”
她激动得从石墩上弹起来,也不顾腿麻,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孙淑琴愣了一下。
一年没见,儿子好像变了个样。
本来挺壮实的一个大小伙子,怎么看着像缩了一圈似的。
那件原本合身的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脸色也是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
“儿啊,你这是咋了?咋这么瘦啊?”孙淑琴心疼地伸手去摸儿子的脸。
宏伟偏了一下头,像是下意识地躲避,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妈,我没事,就是年底公司加班赶项目,累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洪亮。
“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啊,看这脸瘦的,都没肉了。”孙淑琴眼眶有点湿。
宏伟勉强笑了笑,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膀:“妈,我都饿死了,家里做啥好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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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做了,全是好吃的,咱这就回家!”
孙淑琴抹了一把眼睛,抢着要去接儿子手里的包。
“妈,重,我自己背着就行。”宏伟侧身让过,没让母亲沾手。
进了家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热乎乎的。
孙淑琴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
那一大盆红烧肉色泽红亮,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还有炖好的鸡汤、炸好的带鱼、清炒的蒜苗,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快,趁热吃,这红烧肉妈特意给你挑的好肉。”
孙淑琴一边给儿子盛饭,一边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宏伟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油腻腻的大鱼大肉,喉结动了动。
不知为什么,孙淑琴觉得儿子的表情不像是馋,倒像是有点……难受?
只见宏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往年他都是一口一块,吃得满嘴流油,直呼过瘾的。
可今天,这一块肉他嚼了半天,才艰难地咽下去。
“咋样?咸淡合适不?”孙淑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挺好的,妈的手艺没变。”宏伟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那多吃点啊,这一盆都是你的。”孙淑琴又给他夹了一块。
宏伟看着碗里的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妈,我在车上吃了点面包,这会儿不太饿,觉得胃有点胀。”
孙淑琴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咋能吃那个干巴巴的东西呢?这热乎饭菜多养人啊。”
宏伟捂了捂肚子,脸上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真是吃不下了,妈,我想喝点稀饭。”
孙淑琴看着儿子那难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没处发,只能叹了口气。
“行行行,妈给你熬小米粥去,正好去去寒。”
她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孩子以前胃口最好了,怎么加个班把身子搞成这样?
那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最后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母子俩对着一桌子菜,气氛竟然显得有些沉闷。
孙淑琴看着儿子一口口喝着稀饭,心里那种盼了一年的喜悦,不知怎么的就淡了几分。
隐隐约约的,她觉得这次回来,儿子好像哪里不对劲,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02
吃过晚饭,按照往年的规矩,娘俩得一起坐在炕头上看春晚。
孙淑琴把瓜子、花生、橘子都在炕桌上摆好。
电视里正演着开场舞,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
宏伟脱了羽绒服,里面穿着件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窝在被垛上。
孙淑琴特意挨着儿子坐下,想跟他说说村里的新鲜事儿。
“哎,宏伟,你知道不,你二叔家的那个丫头,上个月订婚了。”
孙淑琴一边剥花生,一边兴致勃勃地开了话头。
宏伟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有些发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啊?哦,那是好事。”他淡淡地应了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孙淑琴没察觉,继续说道:“男方是镇上的,家里开了个超市,条件不错……”
这时候,宏伟放在炕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滋滋——滋滋——”
声音在炕桌上显得特别大,把孙淑琴吓了一跳。
宏伟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没接,而是迅速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咋不接啊?是不是同事打来拜年的?”孙淑琴随口问了一句。
“嗯……是推销的,大过年的不让人清净。”宏伟含糊地解释道。
孙淑琴也没多想,拿起一个橘子递给他:“吃个橘子,败火。”
宏伟摆摆手:“妈,我不吃凉的,胃不舒服。”
孙淑琴的手停在半空,只好自己悻悻地收回来。
过了不到五分钟,那手机又震动起来了。
这次宏伟看都没看,抓起手机就往外走:“妈,我去趟厕所。”
他走得急,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就出去了。
孙淑琴透过窗户玻璃往外看,只见儿子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外面的风多大啊,呼呼地吹着,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背对着屋子,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执什么。
孙淑琴把耳朵贴在玻璃上,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知道……不行……我有数……”
那声音听着压抑得很,透着一股子焦躁。
打了得有十分钟,宏伟才推门进屋。
一股冷气跟着他钻了进来,他的脸冻得青白。
“谁啊?这大过年的还要谈工作?”孙淑琴有些不满地问。
宏伟搓了搓手,没敢看母亲的眼睛:“嗯,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出了点岔子。”
“啥破公司啊,除夕夜也不让人安生。”孙淑琴嘟囔着,满脸的心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宏伟更是坐立不安。
他的手始终攥着那个手机,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屏幕。
电视里的小品演得逗得观众哈哈大笑,孙淑琴也笑得前仰后合。
可她转头一看,儿子正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地发呆。
那样子,哪里像是过年回家团圆的,倒像是来受刑的。
“宏伟啊,你要是累了就早点睡吧。”孙淑琴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行,妈,那我也确实累了,想早点休息。”
宏伟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孙淑琴看着那关上的房门,听着电视里热闹的声音,突然觉得这屋里空荡荡的。
她叹了口气,把桌上没动的瓜子花生收了起来。
这一夜,孙淑琴睡得并不踏实。
隔壁儿子的房间里,隐隐约约总传来翻身的动静,偶尔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她好几次想起身去看看,又怕打扰儿子睡觉,只能忍着。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村里的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
“噼里啪啦——”
孙淑琴迷迷糊糊地起来,想着给儿子煮饺子吃。
初一的饺子那是必须要吃的,寓意着一年的好彩头。
她把昨晚包好的猪肉大葱馅饺子下进锅里。
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宏伟!起床吃饺子啦!过年好!”
孙淑琴一边盛饺子,一边冲着屋里喊道。
房门开了,宏伟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连昨天那个大背包都背在了身上。
孙淑琴手里的笊篱差点掉在锅里。
她愣愣地看着儿子:“宏伟,你这……你这是干啥?”
宏伟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哼哼。
“妈,公司那边……出了大乱子,催着我马上回去处理。”
“你说啥?”孙淑琴以为自己听错了,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说我得走,现在的票,马上就要去车站。”宏伟咬了咬牙,把话说了出来。
“啪”的一声,孙淑琴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摔在了灶台上。
碗没碎,但是饺子汤洒了一桌子。
“魏宏伟!你是不是诚心想要气死我?”
孙淑琴几步冲过去,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昨天下午才回来,这屁股还没坐热呢!今天是大年初一啊!”
“哪怕是以前地主家的长工,过年也能歇两天吧?你们那是啥公司啊?把人往死里使唤?”
宏伟任由母亲骂着,也不反驳,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妈,真的是急事,没办法,我不去不行。”
“能有啥急事比陪你妈过年还重要?”孙淑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爹走得早,这十几年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我就盼着过年这几天你能陪陪我。”
“你知道妈为了等你回来,准备了多少东西吗?那满院子的吃的,那是给你看的吗?”
“妈,我知道,我对不起您。”
宏伟突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是坚硬的水泥地啊,磕得结结实实的一声响。
孙淑琴吓了一跳,后面的骂声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
只见宏伟对着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抵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妈,儿子不孝。这次真的不能陪您了,您在家保重身体,想吃啥就买,别省钱。”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抓起背包转身就往外走。
那个背影,决绝得像是在逃命一样。
孙淑琴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她气得浑身发抖,想追出去,可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走!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冲着院门哭喊着,声音嘶哑而凄凉。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邻居家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那一刻,孙淑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儿子走了,院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锅里的饺子还在沸腾,一个个白胖的饺子翻滚着,皮都煮破了。
孙淑琴看着这一锅烂饺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哪里是过年啊,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
整个上午,孙淑琴都像丢了魂一样。
邻居刘大妈来串门拜年,看见她红肿着眼睛坐在炕沿上,吓了一跳。
“淑琴姐,这是咋了?宏伟呢?”
“走了。”孙淑琴冷冷地说。
“走了?这才初一啊,咋就走了?”刘大妈一脸的不敢相信。
“人家是大忙人,哪能看上咱们这穷家破户的。”孙淑琴赌气说着违心的话。
送走了邻居,屋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昨天剩下的年夜饭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孙淑琴看着心里堵得慌,也没心情收拾,索性躺在炕上挺尸。
一直躺到下午三四点钟,外面的日头有些偏西了。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
心里的气慢慢消了一些,剩下的更多是委屈和牵挂。
那个狠心的兔崽子,也不知道吃没吃饭?车上挤不挤?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孙淑琴骂了一句,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想着儿子走的匆忙,那屋里的被子还没叠呢。
虽然心里气,但当妈的哪有隔夜仇,还是习惯性地想去给他收拾收拾。
她趿拉着鞋,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屋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那是宏伟身上特有的味道。
炕上的被子乱糟糟地团成一团,枕头也歪在一边。
看着这凌乱的床铺,孙淑琴又想起儿子跪在地上的那一幕,眼泪又要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拽那条深蓝色的床单,想把它拆下来洗洗。
“也不知啥时候再回来,放久了该落灰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用力一抖床单。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枕头底下被带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孙淑琴愣了一下,弯下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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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咋丢三落四的,这是啥工作文件吗?”
她心里想着,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得赶紧给儿子寄过去。
她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把那张纸慢慢展开。
纸张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很多次一样。
此时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金黄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在那张纸上。
孙淑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基本的字还是认识的。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纸张最上面的红色印章上——XX市中心医院。
看到“医院”这两个字,孙淑琴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像电流一样窜遍了全身。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目光急切地往下扫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她看不懂,但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箭头,哪怕是不识字的人看了也知道不对劲。
终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纸张中间靠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像是判官的笔触一样冷酷无情。
孙淑琴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呼吸都停止了。
那几个字她认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在那一瞬间,窗外的鞭炮声、风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手里这一张薄薄的纸,沉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