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崇徽：章献刘后与宋真仁之际政治》｜每日一书

《月照崇徽：章献刘后与宋真仁之际政治》

作者：刘广丰

版本：大学问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推荐理由：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政出闱闼，斯亦国家否运。围绕着女主当国，历史上总能贡献出那么多不利的陈词滥调，也有成堆批评的前朝故事作为后世统治者的儆诫。吕后、武则天统治的所谓“武吕之祸”，总是让后世君臣触目惊心——惊心的不是她们的统治真的给天下百姓带来了怎样的祸患，而是她们临朝称制的历史证明了女性完全有统治天下的资格。她们完全可以做出精明正确的政治决断，也能在权欲的纵容下犯下每个帝王都可能犯下的错误。逆耳谏言与阿谀谄媚对她们同样适用，除了性别，她们与那些男性帝王并无任何不同，只是她们登上权位顶巅的过程更艰难，因为那些女主祸国的思维定式已经足以成为她们终其一生都要搬开的挡路巨山了。比起吕后与武则天，北宋真宗帝的皇后刘氏，是个更幸运的女主，“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史家给予她的评价足够正向，而她的权力合法性也几乎没有受到武则天那样严酷的挑战，作为幼冲嗣君宋仁宗的摄政者，她的合法性既来自于天下公认的孝道，也得到先帝遗诏和群臣的认可，而她的摄政统治也相对平稳，这让她在帝制时代成为了女主当国的典范。

《月照崇徽》所讲述的，正是这位女主典范刘后当政的历史，作者并未把它写成一部个人传记——她在真宗朝登顶皇后的宫斗之路以及她与真宗之间的帝后爱情，在本书只占据一个铺垫的小小部分，这让本书成功地避开了那些流于俗滥传奇的陷阱，而让它成为了一部围绕着权力的获取、分配与制衡的政治史论著。所谓的爱情，在权力游戏中不过占有最初几个回合的戏份而已，或者说，它是刘氏权力养成之路进入课堂的敲门砖。而从某种角度上说，她从自己夫君身上所学到的权术精髓，也让她一生受用不尽，那便是“异论相搅”，通过引入互有矛盾异见的政治派别，以达到朝堂上的权力制衡。如果说真宗末期所形成的“太子党”与“皇后党”两大阵营的形成便已经揭橥了异论相搅的政治实践的开场，那么，在仁宗初年太后摄政时期宰执集团与台谏集团双方与各自内部的政治博弈，则体现出走向纯熟与精微的权力制衡场。各方势力在其中明争暗斗的角力，反而形成了一种相对平稳的权力结构，同时，各种异议互相竞争，也造成了一种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以至于后来的研究者会误以为北宋的士大夫政治是所谓现代议会制度的雏形，而并未注意到它的本质依然是皇权之下的权力制衡术的体现，而这一权术在宋代制度化的引领者，正是作为摄政的太后刘氏。

权力的游戏规则，在于制衡与调处，而掌控权力者的重要品质，正在于节制。当权者应该知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尽管这也需要不断地试探。一如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尽管刘太后将一批自己的亲信安插在枢要官职，通过曹利用的罢黜追贬与李迪、王曾的罢相稳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但她从未试图越过权力的边界，做出任何威胁赵氏正统权位的举动。在她摄政末期，早年在她稳固权力过程中贬出朝堂的政敌，在她权位稳固后也被渐次得到提拔任用。当昔日因反对她干预国事而被罢相追贬的李迪再度复出时，太后与他进行了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这番对话在书中不止一次被反复引用。太后故意问道：“卿昔者不欲吾预国事，殆过矣，今日吾保养天子至此，卿以为何如?”——她用自己摄政以来的行动与取得的政绩来说服昔日的政敌，而李迪的回答也颇具意味：““臣受先帝厚恩，今日见天子圣明，诚不知太后圣德乃至此。”——表面上，他对太后表示心悦诚服，但仔细品咂他提及的“先帝厚恩”与“天子圣明”，则是在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依然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而他表示悦服的太后，其身份依然是皇权的代理人，终有一天，权力还是要回到合法的拥有者手中。个中滋味，刘太后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她也明了，重要的是双方都谨守各自的权力边界，互不攻击，这便是权力的制衡之道。

刘太后的死，在史书上是颇具戏剧性的一幕，在数月前，她曾乘坐帝王专属的玉辂，披服减去二章的衮服，头戴与帝王冠冕几乎无二的十二旒仪天冠参谒唯有男性帝王才能参谒的太庙，当她死时，她已经重病不能言语，却一再牵引自己的衣服。当仁宗帝询问臣僚太后用意时，恐怕君臣对她的临终嘱托都心知肚明，就像薛奎所挑明的那样：“其在衮冕也！ 然服之，何以见先帝乎?”最终，她依然以皇后服制下葬，她作为女主当国的历史遗产，也被后世的君臣挑选出那些可以接受的部分作为后世效法的典范。就像所有的逝者一样，即使他们活得再光芒万丈，在死后也只堪被粉饰涂抹，制成供人观赏点评的标本，刘氏亦复如是，而这个被制造出的形象，成为了后世的临朝太后的典范，成为了戏剧小说中那个狸猫换太子的恶女，成为了现代历史小说中的大女主，成为了任何人想让她成为的大写的“她”。

撰文/李阳

编辑/刘亚光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