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隆冬荒年,北地大旱,灾民遍野。
清河镇的乡绅赵老四,却正为半袋发霉的红薯心疼。
他是个出了名的“赵扒皮”,眼珠一转,便用这堆烂货从一个老乞丐手里,换来了一个女孩,当起了粗使丫头。
“作孽呦!你晚上不怕鬼拍门?”面对邻居的咒骂,他浑不在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能饿死她不成?”
他以为自己用一文不值的代价,换来了一辈子的劳力,占尽了便宜。
谁曾想,仅仅两年后,当京城锦衣卫的飞鱼服与绣春刀将他的别院围得水泄不通。
那位随行而来的掌事嬷嬷在见到他那粗布麻衣的“丫儿”时,竟会当场跪地,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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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河镇的冬天,风刮在人脸上,跟刀子割没什么两样。
赵老舍,人称赵老四,正背着手站在自家粮仓门口,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他脚边,是半袋子敞开的红薯。这些红薯个头倒是不小,可上面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一层绿毛,凑近了闻,一股子霉烂的酸味直冲脑门。
“这帮天杀的懒货!”赵老四朝着管家刘全的背影啐了一口,“存个红薯都存不好,早说了要垫高了放,要通风,一个个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刘全缩着脖子,不敢搭腔。谁不知道,赵老四这人,在清河镇是出了名的“赵扒皮”。
镇上大半的好田好地都是他赵家的,可他为人,那叫一个精明刻薄,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半袋子红薯,搁在别家大户,早拉出去喂猪了,可在他赵老四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能不心疼吗?
他心里正窝着火,盘算着要扣哪个长工的工钱,刘嫂,也就是刘全的婆娘,小跑着过来了。
“老爷,门口又来了一拨要饭的,看着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怪可怜的。”刘嫂边说边哈着白气。
“可怜?这年头谁不可怜?”赵老四眼睛一瞪,“天天来,天天来,我赵家是开粥棚的?告诉他们,要饭去别处,再堵着门口,拿棍子给我打出去!”
这年景确实不好,北方大旱,颗粒无收。从秋天开始,逃难的灾民就没断过。一开始赵老四还让施舍几口稀粥,博个“赵大善人”的名声。
可后来人越来越多,他那点算计的小心思就收起来了,自家的粮食那都是要换成银子的,哪能白白给了这帮泥腿子。
刘嫂应了声“是”,正要转身,赵老四的眼珠子却转了转,目光落在了脚边那半袋子发霉的红薯上。一个念头,像油一样,滋啦一下就在他心里炸开了。
“等等,”他叫住刘嫂,“去,把人带过来我瞧瞧。”
刘嫂一愣,摸不准自家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赶紧去了。不一会儿,领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破棉袄露出的芦花比棉花还多,脸上尽是黑乎乎的泥垢,一双眼浑浊不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他身边,牵着一个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同样是又脏又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赵老四的目光,像打量牲口一样,在女孩身上来回扫视。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奇怪的是,这女孩的身板,却挺得笔直。她不像她爹那样畏畏缩缩,就那么站着,在乱糟糟的头发缝隙里,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比墨还黑,比深夜的古井还深。那眼睛里没有寻常乞丐的哀求、麻木或是恐惧,反倒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赵老四,看得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他赵老四在清河镇横行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求他的,有恨他的,有怕他的,可就是没见过这种眼神。
老乞丐已经饿得站不稳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老四没理他,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女孩,又指了指脚边那半袋子发霉的红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个能干活的丫头,市面上也得三五两银子。如今,用这半袋子人不能吃、猪都不稀得闻的废物,换一个粗使丫头回来,这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这女娃是瘦了点,但骨架子看着不小,弄回去,给口饭吃,养一养,劈柴洗衣刷马桶,总能派上用场。
老乞丐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自家闺女,又看了看那袋子长了毛的红薯,他明白了。他猛地抱住女孩,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一道道地往下淌。
周围的下人看着,都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赵老四却不为所动,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早就硬得像石头。他冷冷地看着,等着老乞丐做决定。在他看来,这是恩赐。他给了他们活路。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推开了抱着她的老爹。然后,她转向赵老四,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没有半分被逼无奈的屈辱,反倒像是某个大家闺秀,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赵老四心里又是一跳,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浮上心头。可这感觉,很快就被这笔“划算”买卖的巨大快感给冲得一干二净。
“好!就这么定了!”赵老四一拍手,生怕对方反悔似的,立刻对刘全喊道,“把红薯给他!这丫头,从今往后就是我赵家的人了!”
交易就这么完成了。
老乞丐抱着那半袋子散发着霉味、却能换他一条命的红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的寒风里,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哭,也没有回头看她爹一眼。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赵家大院的门口,像一截被风浪打上岸的浮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赵老四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高明。他背着手,像个得胜的将军,朝内院走去,随口吩咐刘嫂:“带她去洗洗,换身下人的衣服。看着跟个泥猴似的,晦气。以后就叫……嗯,就叫‘丫儿’吧,简单好记。”
刘嫂一脸嫌弃地走上前,捏着鼻子,扯着女孩的胳膊就往后院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算你这小蹄子命大,遇上我们家老爷心善。走快点,一身的虱子跳蚤,别弄脏了院子!”
赵老四回到暖和的屋里,呷了一口热茶,听着后院传来的水声和刘嫂的呵斥声,心里舒坦极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新来的“赔钱货”在往后的日子里,会像一头老黄牛一样,为他赵家创造出远超半袋红薯的价值。
就在他飘飘然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刘嫂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老爷!老爷您快来看看!这……这丫头身上……”
赵老四眉头一皱,心里老大不高兴。怎么?刚买回来就发现有毛病?是个病秧子?那他可亏大了!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沉着脸就往后院走。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刚走到后院的浆洗房门口,他就愣住了。只见几个下人正围着一个木桶,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可思议。刘嫂看到他,像见了救星,赶紧把他拉过去。
“老爷,您瞧……”
赵老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一瞬。
木桶里,那个叫“丫儿”的女孩已经洗干净了。褪去了满身的污垢,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屋子里都透着光。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五官却清秀得不像话,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完全不像一个乡野丫头。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除了污垢,竟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虱子,也没有寻常乞丐身上那种因长期不洁而生的烂疮或是疤痕。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外面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乞丐,怎么可能养出这么一身皮肉?
女孩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双手抱在胸前,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水汽的氤氲下,显得更加幽深。
赵老四盯着她,心里那点贪小便宜的得意,第一次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搅乱了。他那颗一辈子都在精打细算的算盘珠子,头一回,拨不动了。
02
丫儿就这么在赵家大院住了下来。
赵老四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人已经换回来了,总不能再扔出去。他秉持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让刘嫂给她分派了府里最脏最累的活计:劈柴、挑水、浆洗全府上下几十口人的衣服,还有,刷马厩。
马厩那地方,骚臭冲天,夏天蚊蝇乱飞,冬天粪尿结冰,府里最懒的男丁都不愿意去。可丫儿接了这活,什么都没说。
她从来到赵家的第一天起,就没开过口。下人们都当她是个哑巴,加上她又是被半袋子烂红薯换来的“赔钱货”,出身低贱,自然就成了所有人欺负的对象。
管家刘嫂更是把她当成了眼中钉、出气筒。今天嫌她洗的衣服有褶子,一盆冷水就泼她身上;明天骂她劈的柴火不够细,把她的窝头扔到地上用脚踩。
别的丫鬟仆妇,也都有样学样,把最难的活推给她,偷她那少得可怜的吃食,走路时故意撞她一下,看她摔倒了,就聚在一起哈哈大笑。
对于这一切,赵老四都看在眼里,但他选择了冷眼旁观。在他看来,这后院就跟鸡圈没什么两样,下人之间有点争斗,啄掉几根毛,太正常了。只要这只新来的“鸡”没被啄死,还能下蛋(干活),他就懒得管。
他甚至有些恶趣味地观察着丫儿,想看看这个眼神奇怪的丫头,到底能撑多久。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会哭闹,会找他告状,会受不了折磨偷偷逃跑,或者干脆病倒,被一张草席卷着扔出去。
可丫儿的表现,再一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无论别人怎么欺负她,她都默默承受。衣服被泼湿了,她就在寒风里站到风干;窝头被踩烂了,她就捡起来,拍拍土,躲到角落里吃掉;实在没吃的,他就看到她偷偷去啃院子里老槐树的树皮,或者趁着没人,趴在井边喝一肚子凉水。
她身上经常添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从不吭声,也从不流泪。赵老四有次半夜起夜,路过柴房,从门缝里看到,丫儿正借着月光,用一小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净破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那动作,轻柔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她的这种极致的坚韧和沉默,非但没让赵老四感到省心,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赵老四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喜欢清河镇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他的算计和掌握之中。
佃户的收成,长工的工钱,镇上铺子的利润,甚至他老婆藏了多少私房钱,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可唯独这个丫儿,他看不透,也掌控不了。
她就像一团棉花,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都悄无声息地陷了进去,得不到半点回应。这种感觉,比对方声嘶力竭地反抗,更让赵老四感到挫败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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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不自觉地,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丫儿身上。
他发现,这个丫头身上,有一种和她身份格格不入的奇异特质。
比如,她虽然干着最脏的活,每天在马粪和泥水里打滚,但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跑到井边,用冷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虽然打着补丁,却永远是整洁的。她的指甲缝里,也从来没有泥。
再比如,她做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条理性。她洗的衣服,会按照颜色深浅、大小厚薄,分门别类地晾晒,收回来之后,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比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妈子叠得还好。她打扫的马厩,别人进去都得捏着鼻子,可经她的手一收拾,马粪都归拢在固定的角落,用干草覆盖着,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那几匹马,都好像比以前温顺了。
这种极致的条理和洁癖,和她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泥垢的乞丐爹,形成了天壤之别。这巨大的反差,让赵老四心里越来越发毛。
他开始觉得,自己换回来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精怪”。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
这种念头一旦生根,就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甚至有好几个晚上,都做了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被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丫儿就站在他对面,穿着那身破烂的衣服,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他总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醒来后,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看着他,看得他脊背发凉。他甚至荒唐地想,这丫头是不是她那个乞丐爹派来索命的?是不是来向他讨要那半袋子发霉的红薯的?
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
转眼到了开春,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着下了好几天,天地间都湿漉漉的。赵老四因为一笔租子没收上来,心情烦闷,晚饭后便撑着伞,在后院的廊下漫无目的地踱步。
雨水顺着廊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他信步走到柴房附近,这里偏僻,下人们没事一般不来。他正要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柴房门口的泥地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丫儿。
她背对着他,身形瘦小,蹲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正聚精会神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赵老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他想看看,这个不说话的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在画乌龟骂人?还是在学那些神婆,画什么鬼画符?
他走到丫儿身后,借着廊檐下挂着的那盏昏黄的灯笼光,低头往地上一看。
只一眼,赵老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泥地上,哪里是什么鬼画符!那是一行行,一列列,工整秀丽到令人心惊的字!
那字迹,笔锋婉转,结构匀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雅致。这,这分明是只有官家小姐、书香门第的闺秀才能写出的簪花小楷!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字的内容。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这是《诗经》里的句子!
赵老四虽然是个乡绅土财主,可年轻时也正儿八经地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他自己那手字,跟狗爬似的,平日里签个契约都歪歪扭扭。可眼前这手字,别说他了,就是清河镇上教书的张秀才,怕是也写不出来!
一个沿街乞讨、目不识丁的乞丐丫头,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字?还写的是《诗经》?
赵老四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
蹲在地上的丫儿,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颤。她回头看到赵老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慌和恐惧。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脚,慌乱地、拼命地,将地上的那些字全部抹去,直到那片泥地变得一片狼藉,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噗通”一声跪在赵老四面前的泥水里,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雨还在下,冷风卷着雨丝,吹在赵老四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泥水里的那个瘦小身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用半袋子发霉的红薯换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3
自打那天晚上看到丫儿在泥地上写字后,赵老四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奇怪的劳力。在他眼里,丫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揣在怀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他开始觉得,当初贪图小便宜换回她,可能是他这辈子做的最亏本、也是最危险的一笔买卖。
他睡不着觉了。一闭上眼,就是那手秀丽的簪花小楷,和那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个人的眼神可以作假,身世可以编造,可这一手字,是骗不了人的。这需要从小浸淫在笔墨纸砚里,需要名师的指点和日复一日的苦练,绝不是一个乞丐丫头能拥有的。
她到底是谁?她的家人呢?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藏在乞丐堆里,最后流落到他这个小小的赵家大院?
赵老四不敢往下想。他是个精明人,知道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猫。他隐隐觉得,这丫头背后,藏着他惹不起的滔天大祸。
可同时,他又按捺不住自己的试探之心。他必须搞清楚,自己身边到底睡着一头温顺的羊,还是一只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
于是,他开始试探她。
几天后,他故意把一本记录着田租收入的账簿,随手丢在了书房的桌子上,然后借口说书房里有灰,让丫儿进去打扫。
丫儿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拿着抹布和扫帚就进去了。
赵老四则躲在窗外,透过窗户纸上一个小小的洞,偷偷观察着。他看见丫儿把书房的每个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账簿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的手指,并没有触碰账簿,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账页上缓缓扫过。赵老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许久,丫儿默默地退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赵老四等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他拿起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账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可就在他准备把账簿合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其中一页,一个数字的旁边,被人用一颗米粒大小的、干净的小石子,轻轻地压在了那里。
他皱着眉,仔细看向那个数字。那是他前几天算的一笔账,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算了几遍都没找出问题。此刻,他顺着那个被石子标记的数字重新验算,只算了一遍,就惊出了一身冷汗——那笔账,他算错了!整整多算了三两银子!
如果不是这颗小石子,这笔错账到了年底,肯定会惹出不小的麻烦。
赵老四捏着那颗小小的石子,手心冰凉。她看懂了,她不仅看懂了账目,还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用这种最巧妙、最隐晦的方式提醒了他。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恐惧。
他当即把丫儿叫到了书房。这是他第一次,让这个“粗使丫头”踏入他处理要事的地方。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老四把账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厉声质问,“你一个乞丐丫头,怎么会识字?怎么会算账?”
丫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还是那副老样子,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
赵老四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要的是答案,是掌控,不是这种该死的沉默!他绕过书桌,走到丫儿面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恐惧和慌乱。
可他失望了。
丫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片死寂的深潭,仿佛他所有的威胁和怒火,都沉了进去,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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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猛地甩开手,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想拿鞭子抽她,想用最恶毒的话骂她,可看着她那副样子,他所有的手段都失去了意义。打一个不会喊疼的人,骂一个不会还嘴的人,就像一拳打在空气里,除了让自己显得可笑,没有任何作用。
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挥了挥手,让她滚出去。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对峙和试探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赵老四慢慢地,竟然习惯了丫儿的存在。他也渐渐放弃了去探究她的秘密。他发现,虽然这丫头来历不明,像个谜,但她确实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丫儿被他默许,可以自由出入他的书房和内院了。她依然不说话,却像是他肚里的蛔虫。他要找哪份地契,还没开口,她已经从一堆文书中精准地抽了出来;他要看哪个月的租约,她能从一摞账本里,第一时间递到他手上。
她明明不识字(赵老四宁愿固执地这么认为),却能通过物品的摆放、纸张的颜色、甚至是折角的方式,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信件,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一目了然。
赵老四的生意,因为这种奇异的“影子管理”,竟然比往年顺遂了不少。他省下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连带着脾气都好了几分。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当他在书房里为了一笔生意烦心,或者为了某个不听话的佃户生气时,他会对着那个在一旁默默磨墨、或者整理书架的瘦小身影,自言自语地抱怨几句。
“镇东头的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说好开春还,现在都快入夏了,影子都没有,下次再让我看见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朝廷的税又加了,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丫儿就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不停,像个最忠实、也最没有威胁的听众。在她的沉默面前,赵老四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他渐渐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威胁,反而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他甚至想,自己年纪也大了,膝下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等自己老了,动不了了,就把这个别院和这些家产,交给这个丫头打理。她无亲无故,了无牵挂,自己对她又有“收留之恩”,她肯定会对赵家忠心耿耿,一辈子为他守着这份家业。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情。
秋天的时候,赵老四亲自去乡下收租。一个被逼急了的佃户,红了眼,抄起路边一块石头,就朝他砸了过来。赵老四躲闪不及,腿上被砸了个正着,当场就见了血。
回到家,他疼得龇牙咧嘴,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郎中来看了,给开了药,让每天换一次。赵老四的婆娘和府里的下人,一个个笨手笨脚,熬的药不是太烫就是太苦,换药的时候,更是没轻没重,疼得赵老四嗷嗷直叫,大发雷霆。
那天半夜,他被腿上的伤口疼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悄悄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以为是哪个下人起夜,正要开口骂,却感觉腿上一凉。
有人在给他换药。
那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布条,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掉周围的血迹,然后将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整个过程,他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赵老四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跪在他的床边,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
是丫儿。
她包扎好伤口,又将被子给他盖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端着换下来的脏布条,像个影子一样,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的一丝淡淡的药香。
赵老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老大。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像老树皮一样干硬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是个一辈子都在算计得失、权衡利弊的人。他施舍别人,是为了名声;他善待下人,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干活。他从未感受过这种……不求回报的,纯粹的照顾。
他开始反思,这一年多来,自己对她,是不是太苛刻了?他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他也默许了全府上下对她的欺凌。他把她当成一个会动的物件,一个有用的工具,却忘了,她也是个人。
第二天,天一亮,赵老四就破天荒地,让厨房炖了一碗鸡汤,单独给丫儿送去。
送汤的下人回来后,一脸古怪地跟他说,那丫头看到那碗鸡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捧着碗,在柴房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她对着来送汤的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老四对丫儿态度的转变,府里那些人精似的下人,自然都看在眼里。刘嫂等人本就嫉妒丫儿能进出老爷的书房,现在见她更是得了“特殊照顾”,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她们不敢再明着欺负丫儿,就开始在背地里使坏。
终于,有一次,她们找到了机会。赵老四的婆娘,发现自己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支金钗不见了。刘嫂立刻跳出来,信誓旦旦地说,她亲眼看到丫儿鬼鬼祟祟地在夫人房门口出现过,肯定是她偷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丫儿。
赵老四被吵得头疼,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刘嫂她们栽赃陷害。以丫儿的性子,别说金钗,就是金元宝放在她面前,她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可他,是赵家大院的主人,是清河镇有头有脸的乡绅。他不能,也不愿,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丫头”,去公开得罪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下人,去损害自己“赏罚分明”的威严。
他沉着脸,看着跪在院子中央的丫儿,和她身边唾沫横飞、指手画脚的刘嫂等人。
丫儿还是老样子,跪得笔直,不辩解,不哭闹,像一尊石像。
刘嫂等人见赵老四脸色阴沉,以为他这次绝不会再偏袒丫儿,说得更加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丫儿被打得皮开肉绽,然后被赶出赵家的场景。
赵老四的目光,在丫儿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旁边的一条石凳上。
“砰”的一声巨响,石凳被踹翻在地,碎成了几块。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一群废物!”赵老四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指着刘嫂等人的鼻子骂道,“连个屋子都看不好!我赵家的东西,还需要一个丫头来偷?我看,是你们这帮老东西手脚不干净,监守自盗,想找个替罪羊!都给我听着,金钗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是你们,一个个看管不力,疏于职守,都给我去账房,领二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也全给我扣了!”
刘嫂等人全傻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一个个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老四没再理会她们,他甩了甩袖子,一瘸一拐地回了房。
他没有为丫儿辩解一句,却用这种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保护了她。
跪在地上的丫儿,缓缓地抬起了头,看着赵老四离开的背影。这一次,赵老四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猜想,那双眼睛里,应该还是那片死寂。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丫儿那双一直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04
金钗事件之后,赵家大院迎来了一段奇异的平静期。
赵老四和丫儿之间,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丫儿不再仅仅是那个劈柴洗衣的粗使丫头,她成了赵老四名副其实的“影子管家”。她依然沉默,却能将赵老四的生活和生意,打理得妥妥帖帖。
清晨,赵老四还没起床,她已经将洗脸的热水备好,温度不冷不烫;白天,赵老四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磨墨,墨的浓稠度总是恰到好处;晚上,赵老四应酬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她总能第一时间递上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赵老四发现,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哑巴丫头”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被人无声地、妥帖地照顾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的老婆给不了,他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给不了,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给不了。
他彻底不再去想丫儿的来历了。秘密?谁没有秘密。只要这个秘密不伤害到他,只要她能一直这样为他所用,他又何必去自寻烦恼?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盘算,等过几年,就给丫儿一个管事嬷嬷的身份。她这样的人,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就是他赵家。只要他对她好,她一定会感恩戴德,一辈子为赵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想法,让赵老四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稳。他觉得自己牢牢地掌控着这个丫头的命运,就像掌控着自己田里的一棵庄稼,他可以决定她的荣枯。
第二年的秋天,天气转凉。清河镇这个偏远的小地方,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镇上传来消息,说有京城来的大官,带着一队兵马,要路过此地。一时间,镇上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县衙的官差,还有镇上的保甲、里正,都变得异常忙碌,挨家挨户地盘问,检查户籍,特别是对外来的流民,盘查得极严。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说这队京官,来头极大,像是在追捕什么要犯,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失踪的贵人。
赵老四听了这些传闻,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喝茶,目光下意识地,就投向了正在院子另一头,弯着腰晒草药的丫儿。
丫儿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她的背脊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继续自己手里的活。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赵老四那双毒辣的眼睛。
一股不安,像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难道……这事跟她有关?
那天晚上,赵老四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他心里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赶紧把这丫头送走,管她是谁,别惹祸上身。
另一个却说,万一只是巧合呢?这两年她给你带来了多少好处,就这么送走了,上哪儿再找这么一个省心又得力的下人?
最终,恐惧战胜了贪婪。他决定,必须把事情问清楚。
他第一次,在深夜,将丫儿叫进了自己的内室。不是为了伺候,而是为了谈话。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老四坐在床沿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外面的风声,你听说了吗?官府在到处抓人,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要是真惹了什么滔天大祸,别连累我赵家一大家子人给你陪葬!”
丫儿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赵老四以为她又要像以前一样,用沉默来对抗他。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丫儿抬起了头。她看着赵老四,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这是两年来,赵老四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因为长期不用,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身份不符的清冷。
“恩人。”她叫他。
“若有祸事,皆由丫儿一人承担,绝不牵连赵府上下分毫。”
说完这句话,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恩人”,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老四的心上。他愣住了。他设想过她会狡辩,会哀求,会说出一段离奇的身世来博取他的同情,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为了撇清关系。
一股无名怒火,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和委屈,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为她挡下了府里下人的刁难,他默许她进入自己的私密空间,他甚至开始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依靠。可到头来,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为了保全而抛弃的“恩人”!她想的,不是如何与他共渡难关,而是如何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从赵家摘出去!
“恩人?”赵老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火盆,里面的炭火滚了一地。
“我不是你的恩人!”他指着丫儿的鼻子,压低了声音怒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是我用半袋子发霉的红薯换来的!你这条命,就是我赵家的!是生是死,都得我赵老四说了算!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想一个人承担?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番话,究竟是出于被背叛的愤怒,还是源于一种蛮横的、不愿放手的占有欲。
丫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从那天起,赵老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对外宣称自己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访客,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牌局都推了。
他加强了别院的戒备,让家丁日夜巡逻,并且严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赵家大院。
他把丫儿,彻底“关”了起来,不许她再踏出后院一步。
他自己也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整日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他时而后悔,觉得自己是引火烧身;时而又生出一种病态的兴奋,他把一个天大的秘密,藏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那半袋子发霉红薯带来的沾沾自喜,早已在两年的时间里,发酵成了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有猜疑,有利用,有怜悯,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两年前那样,轻易地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了。她已经像一棵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进了他干枯的生命里。
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05
靴子落下来的那天,天色极好。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清河镇。镇上的公鸡刚刚打鸣,早起卖豆腐的老李头,推着他的小车,正准备出摊。
突然,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从镇子东头的官道上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它不像寻常商队那种杂乱的节奏,也不像县衙捕快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那是一种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和杀伐之气的轰鸣!仿佛不是踩在青石板路上,而是直接踏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整个清河镇,仿佛都在这马蹄声中,瑟瑟发抖。
赵家大院里,赵老四几乎是在马蹄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两天,他睡觉连衣服都不敢脱,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冲到了院子里。他顾不上体面,让家丁搬来梯子,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扒着高高的院墙,往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赵老四感觉自己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
只见镇子的主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
一队队骑士,身穿华丽而狰狞的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间悬挂着狭长而锋利的绣春刀。他们胯下的骏马,神骏异常,口鼻中喷着白气。队伍的阵型森严,鸦雀无声,只有甲胄的碰撞声和马蹄的踏地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在晨风中咧咧作响。旗帜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锦衣卫!
这三个字,对清河镇这种偏远地方的百姓来说,只存在于说书先生的嘴里,是比阎王爷更可怕的存在。他们代表着皇权,代表着杀戮,代表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
而此刻,这支传说中的队伍,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马蹄声在赵家大院的门口,戛然而止。
一瞬间,整个大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马匹不安的嘶鸣声,甲胄冰冷的碰撞声,绣春刀刀鞘被缓缓抽出的锐响……这些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家所有人的头上。府里的下人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躲在角落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赵老四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冲到前院。他想去开门,想去跪迎,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他大概就是这队锦衣卫的指挥使。他根本没有叫门的意思,只是抬起手,冷漠地往下一挥。
立刻,几名身材魁梧的校尉上前,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
“预备——”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赵老舍引以为傲、每年都要重新刷上好几遍朱漆的厚重的大门,在这一撞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赵老四被这声巨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跪到院子中央,对着那群鱼贯而入的“活阎王”,拼命地磕头,牙齿上下打着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官……官爷……饶命……小人……小人赵老四……不知……不知犯了什么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