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别瞒我了,当年的知青点都没了,我想去西头老房子看看。”
“沈老板,那地方荒了很久了,都是土路,您的车怕是开不进去。”
“不碍事,我走进去,我就想知道,阿秀……她嫁到哪儿去了?过得好不好?”
老村长身子僵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长叹了一口气。
“沈老板,您还是别问了,见了面……怕您受不住那份心。”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沈长青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01
车轮卷起黄土,扬尘遮住了大柳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五十八岁的沈长青坐在奥迪车的后座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拐杖,手心全是汗。
车窗外的景象,和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样子,慢慢重叠。
那是他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地方。
如今他是省城赫赫有名的企业家,身家千万。
可到了这就地界,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穷知青。
乡里的书记、县里的干事,早早就在村口候着了。
锣鼓喧天,红绸乱舞,热闹得像是过年。
沈长青推开车门,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了结实的黄土地上。
这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在了他的心尖上,软绵绵的,有些疼。
“热烈欢迎沈董事长回乡考察!”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有人上来握手,有人上来献花。
沈长青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眼神却越过人群,飘向了村子西头。
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这大山深处最贫瘠的角落。
以前,每天傍晚,都有个身影在那条路上等着他。
他谢绝了乡里安排的接风宴。
他说:“我不饿,我就想在村里走走,看看老乡亲。”
随行的人员有些尴尬,但也不敢违拗这位财神爷的意思。
只有大柳村的老村长赵根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走了过来。
赵根旺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的旧弓。
三十年不见,当年的硬汉队长,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根旺叔。”
沈长青这一声叫得有些颤抖。
老村长抬起满是褶子的眼皮,看了看沈长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气派的车队。
“长青啊,出息了,真出息了。”
老村长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声音。
“叔,我想去看看原来的知青点。”
沈长青搀扶住老人的胳膊。
“都塌了,早就在十几年前改成养猪场,后来又荒了。”
老村长摇了摇头。
“那……那村西头呢?”
沈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
“村西头谁家?”
老村长明知故问,眼神有些闪躲。
“就是……柳家,阿秀家。”
提到“阿秀”这两个字,沈长青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变。
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村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长青啊,既然回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不过,叫你的人都在村口等着,路窄,人多闹腾。”
沈长青点了点头,转身吩咐秘书和陪同的领导在原地等候。
他脱下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这让他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像个外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村道。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还有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
沈长青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三十年前的记忆就往脑子里钻。
1975年,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那是深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背着铺盖卷,跟着一帮知青被卡车卸在了大柳村。
他是城里的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下地干活,别人一天挣十个工分,他拼了命也只能挣六个。
吃不饱,是常态。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
知青点的粮食不够吃,大家都饿得眼冒金星。
沈长青体质弱,又冷又饿,发起了高烧。
那时缺医少药,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烧得说胡话。
人都说,这孩子怕是挺不过去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觉得嘴边有一股热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了一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大眼睛。
是阿秀。
阿秀是村里的哑巴姑娘,不会说话,但心眼好。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口一口地喂他。
那药苦得要命,可喝下去,身子里就有了一丝暖气。
沈长青后来才知道,那药是阿秀冒着大雪上山挖的草根。
为了这把草根,她差点滑进山沟里摔死。
病好以后,沈长青就把阿秀当成了救命恩人。
阿秀不会说话,只会比划。
沈长青是读书人,能看懂她的手势,也能读懂她的眼神。
一来二去,两颗年轻的心就靠在了一起。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阿秀家里也穷,但他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点吃的给沈长青。
有时候是一个煮得裂了缝的鸡蛋。
有时候是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
有时候是一把炒熟的黄豆。
沈长青知道,那是阿秀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他发过誓,等将来有好日子过,一定要报答她。
甚至在没人的时候,他牵过阿秀粗糙的手。
他说:“阿秀,等我能回城了,我一定带你走。”
阿秀听了,总是红着脸,使劲地摇头。
然后又指指这大山,再指指沈长青,做了一个飞翔的手势。
意思是你是天上的鹰,该飞走的。
沈长青那时年轻,只觉得这是姑娘家的羞涩。
如今走在这条去往她家的路上,回忆像潮水一样打过来。
沈长青忍不住问前面的老村长。
“叔,阿秀这些年……成家了吗?”
老村长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
只有一个字,冷冰冰的。
沈长青心里一颤,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或许还记挂着当年的情分。
悲的是她一个残疾女人,如果不嫁人,这三十年日子该多难熬?
“那她现在靠什么生活?还是种地吗?”
沈长青急切地追问。
他这次带了支票本,他想好了。
不管阿秀现在过得怎么样,他都要给她一笔钱。
足够她安度晚年的钱,哪怕是把她接到省城去享福也行。
老村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责怪,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村长没多说,继续闷头往前走。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村里的好房子都在东头和中间,西头这边大多是没人住的危房。
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掩盖了曾经的喧嚣。
沈长青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
终于,老村长在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前停下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土坯房。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杂草。
两扇木门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那锁上结满了蜘蛛网,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房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只乌鸦停在屋脊上,哇哇地叫着。
这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叔,这……”
沈长青指着这破败的院子,声音都在抖。
“这是阿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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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点了点头,掏出旱烟袋,又装了一锅烟丝。
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也没点着。
“人呢?阿秀人呢?”
沈长青冲过去,扒着那道破败的院墙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
只有一个缺了角的石磨盘,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那是当年他和阿秀一起推过磨的地方。
“长青啊。”
老村长终于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雾气。
“你来晚了。”
“晚了?”沈长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是搬走了?还是去走亲戚了?”
老村长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的后山。
那个方向,是村里的乱葬岗。
“四年前,阿秀就走了。”
“累死的。”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长青的天灵盖上。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幸亏扶住了一旁的枯树干。
“死……死了?”
沈长青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没有了一丝血色。
“不可能,她身体那么好,当年能背着我跑几里地,怎么会累死?”
“那时候她才多大?也就是五十出头啊!”
沈长青失控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村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
“心里的苦,比身上的累更要命啊。”
沈长青僵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也许她老了,头发白了,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来,会惊讶地张大嘴巴,然后像以前一样无声地笑。
也许她嫁人了,儿孙满堂,虽然日子清贫,但也算安稳。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别,竟然就是永别。
连最后的一面都没见着。
“怎么死的?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长青抓住老村长的袖子,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村长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
那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磨得发亮。
“进去看看吧,进去你就明白了。”
“这里头,有她留给你的东西。”
老村长颤巍巍地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那把锈死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打开了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也是贫穷的味道,更是孤独的味道。
沈长青迈过门槛,仿佛迈进了另一个时空。
那里,是他欠下的一辈子债。
02
屋里很黑,只有从破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适应了好一会儿,沈长青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这一看,他的心像是被千百根针同时扎着。
太穷了。
真的太穷了。
这哪里像是二十一世纪的家啊。
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靠着墙角勉强支撑。
土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了下面的麦秸秆。
灶台上,一口缺了边的大铁锅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没有电器,没有家具。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早已褪色的年画。
那是1978年的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
看着这张年画,沈长青的记忆再一次被猛烈地拉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年份。
那是1978年的冬天,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了大柳村。
知青可以回城了。
这个消息对于知青点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疯了。
大家哭着、笑着、抱在一起跳着。
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吃上皇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了。
沈长青也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给家里的父母写信,一封接一封,催问什么时候能办好接收手续。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城市的柏油路,是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
他早就把曾在月光下对阿秀许过的诺言,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或者是,他刻意选择了遗忘。
在生存和前途面前,爱情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他开始躲着阿秀。
他怕看见阿秀那双询问的眼睛。
他怕阿秀那个哑巴会拖累他回城的脚步。
那个年代,带个农村媳妇回城,那是天大的难事。
户口、工作、粮票,哪一样都能把人压死。
更何况,阿秀还是个残疾人。
父母在信里严厉地警告他:绝对不能在农村结婚,否则你就别进家门!
沈长青妥协了,也退缩了。
直到临走的那一天。
那是1979年的初春,乍暖还寒。
清晨的雾气很大,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沈长青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那是他所有的家当。
他要把这些年的苦难都留在这儿,只带走希望。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急匆匆地往村口赶。
他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可是,刚出村口,在那个拐弯的地方。
一个人影从路边的草丛里冲了出来。
是阿秀。
她穿得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头发上还沾着露水。
显然,她在这里等了一夜。
看见沈长青,阿秀急切地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她嘴里发出“阿巴阿巴”急切的声音。
她的眼睛通红,肿得像桃子一样,显然是哭过了。
沈长青停下车,心里慌得厉害。
他看了看表,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天。
他心里急,语气就重了。
“阿秀,你放手,我要赶车。”
阿秀拼命摇头,手抓得更紧了。
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一只手拽着车,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想把这个包裹塞给沈长青。
可在当时的沈长青眼里,阿秀的纠缠就是为了留住他。
他以为阿秀是要逼他留下,是要毁了他的前程。
年轻气盛的恐惧和自私,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我说了,我要走了!你别缠着我!”
沈长青红了眼,大吼了一声。
他用力地掰开阿秀的手。
阿秀的手劲很大,那是干惯了农活的手。
沈长青一急,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推。
这一下,他用了狠劲。
阿秀毫无防备。
她整个人像一片枯叶一样,向后倒去。
路边是一堆用来修路的碎石子。
“砰”的一声闷响。
阿秀重重地摔在了碎石堆上。
那个红布包也飞了出去,散落在地上。
滚出来几个热腾腾的煮鸡蛋,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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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倒在地上,膝盖磕在了尖锐的石头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条打满补丁的灰裤子。
她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沈长青,那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祈求。
沈长青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血,心里像被捅了一刀。
但他听到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那是接知青回城的车。
那一刻,逃离的欲望战胜了良知。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竟然没有去扶阿秀一把。
他飞快地蹬上自行车,像个逃犯一样,疯狂地冲进了迷雾里。
把那个流着血、坐在地上的哑巴姑娘,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阿秀,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一定回来接你。
这句自欺欺人的话,让他心安理得地走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在城里考大学、分配工作、下海经商。
娶了体面的妻子,生了聪明的孩子。
日子越过越红火。
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想起那个早晨,想起那个流血的膝盖。
但他总是安慰自己:那时候太年轻,没办法。
他甚至想,阿秀恨他也好,恨他就会忘了他,找个老实人嫁了。
只要她过得好,自己这点罪孽也就不算什么了。
可如今,站在这四壁空空的破屋子里。
看着这比三十年前还要破败的景象。
沈长青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没恨你。”
老村长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地响起。
打断了沈长青的回忆。
“那天你走后,是我把她背回来的。”
“她的腿摔坏了,养了三个月才下地。”
“大家都骂你是个陈世美,是个白眼狼。”
“只有阿秀不许别人骂你。”
“谁要是说你一句坏话,她就跟谁急,拿着扫帚赶人家。”
沈长青听着,眼泪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她……她这辈子,就一个人?”
沈长青看着空荡荡的炕头,声音哽咽。
“一个人。”
老村长叹气道,“给她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
“隔壁村的王瘸子,愿意出五百块钱彩礼,她不干。”
“镇上的刘鳏夫,说只要她进门就给盖新房,她也不干。”
“她心里只有你。”
“她觉得你是嫌她穷,嫌她是累赘,才推开她的。”
沈长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穷。
“这些年,她过得苦啊。”
老村长指着墙角的一堆干柴。
“她不能说话,没有手艺。”
“为了过活,她去砖窑背砖,一块砖一分钱,她一天能背几千块。”
“那砖头烫得掉皮,把她的后背磨得全是血泡。”
“后来砖窑倒了,她就去山上采茶,采药。”
“只要能换钱的活,她都干。”
“村里人看着可怜,想接济她点吃的,她从来不要。”
“她那个倔脾气,你也知道。”
沈长青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那个瘦弱的哑巴姑娘,弯着腰,背着沉重的砖头。
汗水流进眼睛里,她连擦都不敢擦。
只为了那一分钱。
“那她……赚的钱呢?”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这家徒四壁的屋子。
这么多年,哪怕是捡破烂,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啊。
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老村长没说话,默默地走到炕头。
在炕席底下的那个角落里,摸索了一阵。
拖出了一个红漆木箱子。
这个箱子,沈长青认识。
那是三十年前,阿秀用来装嫁妆的箱子。
那红色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原木色。
箱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老村长把那串钥匙递到沈长青手里。
“打开看看吧。”
沈长青颤抖着手,接过了钥匙。
那钥匙冰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也许是当年他送给她的一支钢笔?
也许是她给他纳的一双新布鞋?
或者是她满含怨恨的一封血书?
沈长青跪在地上,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对准。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咔哒”。
锁开了。
沈长青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掀开了箱盖。
在那一瞬间,屋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缝,照进了箱子里。
沈长青定睛一看。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硬在那儿。
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没有定情信物。
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那是整整齐齐、码得像砖头一样厚的一叠纸片。
沈长青疑惑地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片边缘已经泛黄,有些脆了。
他凑近眼前,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沈长青的瞳孔剧烈放大。
那是……
“中国邮政汇款单”。
收款人:沈长青。
汇款金额:20元。
汇款日期:1980年3月。
沈长青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发疯一样地抓起下面的纸片。
一张,又一张,再一张!
全是汇款单!
每一张的收款人,写的都是“沈长青”。
汇款地址,正是他当年离开村子后,为了领取知青安置费而留下的那个最老的、早就废弃不用的银行账户!
沈长青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
他看着那一堆厚厚的汇款单。
从最开始的几块钱,到后来的几十块,几百块。
日期从1980年,一直延续到了2010年!
跨度整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