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名字,生来就是一道催命符。
1940年,湖北北部的大洪山麓,空气里除了硝烟味,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杀气。
这杀气不全来自对面的日本人,也来自背后。
一封电报,加了密的,十万火急,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里发出,快马送到了川军第29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的桌上。
王缵绪是四川人,袍哥出身,带出来的兵也是一股子辣椒味。
他展开电报纸,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人:
“奸匪萧仲勋策动部队叛逃,近又潜入贵部。
请即刻缉拿,径送南阳我部究办,勿使漏网。”
电报是李宗仁发来的,但背后下令的,是汤恩伯。
那个在河南名声能让小儿止哭的汤恩伯,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蒋介石的心腹。
王缵绪拿着这张纸,手指头都感觉发凉。
电报上写的“萧仲勋”,其实是他手下第67军的上校副团长,蔡仲勋。
一个副团长,值得汤恩伯亲自下通缉令,还拐着弯通过战区司令长官来要人?
这事儿里头的道道,比大洪山里的沟壑还深。
王缵绪明白,汤恩伯要的不是蔡仲勋这个人,是要借这个由头,把手伸进他王缵绪的川军里来。
这支穿着草鞋、拿着“中正式”都算奢侈装备的“杂牌军”,在中央军眼里,就是一块随时能嚼了下肚的肉。
交人,等于当着全集团军的面,向汤恩伯弯腰,承认自己罩不住手下。
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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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交,就是明着跟中央军叫板,公然抗命。
在这枪炮说了算的年代,这顶帽子可不轻。
王缵绪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盘棋该怎么走了。
他之所以要盘算,是因为这个蔡仲勋,不是个省油的灯,而是个能打硬仗的狠角色。
就在几个月前,青猴山一带,日军一个大队搞“扫荡”,火力猛得像要把山头削平。
川军的阵地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紧要关头,就是这个蔡仲勋,自己挑了百十号弟兄,组成敢死队,一人一把大刀,几颗手榴弹,趁着天黑摸到鬼子营地侧面。
一声呐喊,刀光闪闪,手榴弹炸开的火光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
一场混战下来,日军横七竖八躺了一百多具尸体,缴获的三八大盖和东洋马堆成了小山。
这一仗,让“蔡仲勋”这个名字在整个集团军里传开了,都说他打仗不要命,有川军的血性。
这样的猛将,还是他亲儿子王泽浚力保举荐来的。
王缵绪自己就是个军人,爱才,尤其是这种能给自己长脸的将才。
可汤恩伯的电报,揭开了蔡仲勋的另一面。
时间倒回一年前,1939年的河南。
那时候,蔡仲勋还在汤恩伯的部队里干。
汤恩伯当时的主要任务不是打鬼子,而是跟新四军搞摩擦,天天想着怎么“清共”。
蔡仲勋是个读书人出身,有自己的想法,他看不惯国难当头还自己人打自己人。
加上他早就受了红色思想的影响,心里憋着一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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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准一个机会,他带着手下一个整营三百多号人,拉着枪和装备,直接起义,投奔了革命队伍。
这事儿,不亚于在汤恩伯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大嘴巴子。
三百多人,说没就没了,还带着全套装备投了“共匪”,这让他这个副司令长官的脸往哪儿搁?
从那天起,“蔡仲勋”这三个字,就刻在了汤恩伯的必杀名单上。
王缵绪现在总算弄明白了,自己部队里藏着的,不是一员战将,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这颗炸弹,能把他和他的川军炸得粉身碎骨。
几个小时后,蔡仲勋被两个卫兵一左一右“请”到了集团军总部。
他一路心都沉到了底,以为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可进了门,没看见审讯的架势,直接被带进了王缵绪的书房。
门一关,屋里就他们俩。
王缵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一件古董。
“汤恩伯发电报来,说你是共产党。
你自己说说看?”
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蔡仲勋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但他知道,慌乱是死路一条。
他没有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也没有吓得腿软求饶。
他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子被冤枉的悲愤,声音也提了起来:
“总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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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蔡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忠孝仁义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从军就是为了打鬼子,保家卫国,这片心,天日可鉴!
汤副长官说我是‘奸匪’,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不就是看我们川军不顺眼,想找个借口收拾我们吗?
他这是借着‘清共’的帽子,行吞并我们这些杂牌军的勾当!
总座,您犯不着为了我这么个小角色,去得罪他那尊大佛。
您现在就把我绑了,送到南阳去,我蔡仲勋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四川好汉!”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王缵绪的心窝子里。
他把个人的生死,跟整个川军被中央军排挤、打压的处境捆在了一起。
这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王缵绪最怕的,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凭什么要被你中央军当点心一样吃掉?
王缵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骂了一句当时河南老百姓编的顺口溜:“水、旱、蝗、汤!
河南遭殃,我们川军也跟着遭殃!”
这句骂汤恩伯的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王缵绪的怒火被点起来了,他看蔡仲勋的眼神,也不再是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同仇敌忾。
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保下蔡仲勋,就是保住川军的面子,就是跟汤恩伯掰一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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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公的电报,写的是‘送本部究办’,没说非要送到南阳汤恩伯那里去。”
王缵绪的语气缓和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老江湖的狡黠。
“李德公是桂系的,跟我们一样,都算杂牌。
他看汤恩伯那副德性,也早就窝火了。”
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互相倾轧,这个最大的弊病,此刻反而成了蔡仲勋的救命稻草。
王缵绪的计划,不是把人藏起来,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玩了一手更大胆的。
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把蔡仲勋保送进了第五战区在老河口办的将校训练班。
这地方,就在李宗仁的眼皮子底下。
王缵绪赌的,就是李宗仁也乐得有个能干的非嫡系军官来用,顺便恶心一下汤恩伯。
事实证明,王缵绪赌对了。
蔡仲勋在训练班里,凭着过硬的军事理论和实战经验,很快就脱颖而出,李宗仁对他颇为赏识。
几个月后,他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川军部队。
为了给汤恩伯一个交代,王缵绪又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戏。
他找了个由头,对外宣布第44军149师有个叫萧德宣的团长不幸因病去世,丧事办得有模有样。
然后,他让蔡仲勋拿着全套的假档案,接替了这个“死去”的萧德宣的位子。
从此,军中再没有那个被通缉的蔡仲勋,只有一个战功在身的国民党团长,萧德宣。
一颗红色的火种,就这样在川军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里,被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下来,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潜伏。
八年,足够让一个青年熬白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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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了,紧接着内战的枪声又响了。
蔡仲勋顶着“萧德宣”的名字,在国民党的军队里,靠着战功和手腕,一步步往上爬,从团长做到了代理师长。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那个“最重要的时刻”。
1948年冬天,淮海平原上,冰冷刺骨。
决定中国命运的大决战打响了。
国民党几十万大军被层层包围,兵败如山倒。
蔡仲勋所在的第44军,被裹挟在黄维兵团里,成了瓮中之鳖。
军心涣散,人人自危。
蔡仲勋知道,他等了八年的时刻,到了。
在一片混乱中,他果断地站了出来,联络了其他进步军官,在阵地上率领全师官兵起义。
枪口一转,对准了昨天还是“友军”的国民党部队。
他这一反戈,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从内部捅进了黄维兵团的心脏,让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崩溃,加速了这个号称“王牌兵团”的灭亡。
八年前,汤恩伯一封电报,想要他的命。
八年后,他用一个师的兵力,回敬了国民党军队一份“大礼”。
当初王缵绪为求自保,在派系斗争的夹缝里落下的一步闲棋,谁能想到,最后竟成了一枚搅动历史风云的关键棋子。
起义后,蔡仲勋恢复了原名,被任命为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的师长。
而那个当初保下他的王缵绪,也在一年后率部起义,最终在北京病逝。
参考文献:
《川军抗战实录》,四川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蔡仲勋,《我在国民党军中的一段经历》,载《党史纵横》,1998年第3期。
韩信夫,姜克夫主编,《中华民国大事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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