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凌晨三点。
这声音准时得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魔咒。
它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钝响。
像是生锈的锯条在锯一根硬木头。
又像是钝刀子在割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生肉。
一下,一下。
钻进耳朵里,顺着神经爬满全身,挠得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
我躺在床上,身边的老婆张梅翻了个身。
她把头蒙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烦躁呻吟:
“李强……你去看看行不行?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也憋着一肚子火。
白天在公司被领导骂,晚上回来还得受这份罪。
我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顾上穿。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砖上,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冲到客厅,那声音更清晰了,是从阳台传来的。
猛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一股冷风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爸!这都几点了?”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我看见父亲李大根正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小马扎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手里攥着那把厚重的斩骨刀。
那把刀,平日里是用来剁排骨的,刀背厚实,分量极重。
此刻,他被父亲按在磨刀石上。
那块黑色的磨刀石,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滋啦——滋啦——”
刀刃与石头摩擦,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听见我的吼声,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由于用力,他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着,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佝偻的姿势,声音冷得像这深夜的空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回去睡。刀不快了,明天怎么干活?”
01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下雨,却又憋着下不来。
我刚下班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儿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垃圾桶没倒的馊味,也不是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而是一种混合着生肉腐烂的腥气、陈旧血腥味以及某种发酵酸臭的混合体。
这味道像是长了钩子,直冲脑门,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老婆张梅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瓶空气清新剂,正发疯似地到处乱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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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另一只手捏着鼻子,指着次卧的门,脸都是绿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李强,你终于回来了!你去看看!你去看看你爸屋里藏了什么!”
“满屋子绿头苍蝇!嗡嗡嗡的,刚才还有一只落在了儿子的饭碗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公文包一扔,快步走到次卧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里面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推开门,一股热浪裹挟着那股恶臭,差点没把我熏个跟头。
我爸李大根,正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对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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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墙角,也就是暖气片的旁边,堆着四五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
因为天热,袋子里的东西似乎“化”了。
最底下的那个袋子口没扎紧。
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水正顺着地板缝往外渗,一直流到了床脚。
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在上面兴奋地搓着脚,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爸,这啥玩意儿?”
我强忍着恶心,捂着鼻子走过去。
那味道太冲了,像是进了屠宰场的下脚料处理间。
我想把那袋子拎起来扔了,手刚伸出去,就感觉那袋子软塌塌的,触感像是一堆烂肉。
手还没碰到袋子提手,一直像尊雕塑一样的我爸,突然动了。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从床上“腾”地一下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一把扑过来。
那双常年杀猪练出来的枯瘦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骨头生疼。
“别动!这是我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护食野兽般的低吼。
“爸!你松手!这都臭了!你要在这个屋里养蛆啊?”
“这是咱家,还有孩子呢!你能不能讲点卫生?”
我甩开他的手,想去解开袋子看个究竟。
“我说别动!”
我爸突然暴怒。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平时削水果的小刀,“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刀尖扎进了实木的柜面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红着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张开双臂,死死护着那几袋臭肉,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是好东西……好东西……留着有用……谁动我跟谁急!”
“你们就是想害我!想把我的东西都扔了!想把我也扔了!”
我看着那把还在晃动的刀,又看了看父亲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那一刻,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个曾经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父亲,那个会在下雨天去学校门口接我的父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危险的、不可理喻的疯老头。
张梅站在门口,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02
我们住的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一层四户,隔音差,楼道窄。
隔壁半个月前搬来个新邻居,叫王大头。
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壮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大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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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在外面“放款”的,也就是放高利贷的。
那天周末,我正辅导儿子小宝写作业,门外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骂声。
声音大得连防盗门都挡不住,震得门框都在抖。
“老不死的!你眼瞎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蛮横,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起床气。
我心里一紧,赶紧扔下笔拉开门。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爸正贴着墙根站着,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大捆带泥的大葱。
那是他刚从几公里外的早市背回来的,因为那里的葱比楼下超市便宜两毛钱。
他对面,站着那个光头王大头。
王大头穿着个花裤衩,踩着人字拖,手里正提着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那是他刚擦好准备出门穿的。
此刻,那皮鞋的鞋面上,蹭了一道显眼的黑泥印子。
“看什么看?把你那破葱扔了也不够赔老子这双鞋!”
王大头指着我爸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一股子穷酸味,这楼道是你家的菜地啊?抱着这么多烂葱到处蹭!”
“走路不长眼,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那件旧夹克的肩膀上,全是葱叶蹭上去的绿泥。
但我分明看见,他抱着葱的那双手在剧烈颤抖。
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什么东西。
他在忍。
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忍。
“怎么说话呢?”
我火了,脑子一热,几步跨过去挡在父亲身前,把那个瘦小的老头护在身后:
“不就是蹭了点泥吗?擦干净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
“你嘴里放干净点!那是长辈!”
王大头斜眼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比我高半个头,一身的肥膘肉。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劲儿很大,推得我踉跄了一下:
“哟,大孝子出来了?行啊,长辈是吧?”
“那你把你家这老疯子看好了!天天半夜磨刀,叮叮当当的,搞得老子整宿睡不着!”
“是不是想谋财害命啊?还是想练练手把我们也宰了?”
“我警告你们,再吵着老子睡觉,我把这老东西连人带葱扔楼下去!”
说着,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我爸那捆精心挑选的大葱上。
“你!”
我刚要挥拳头,衣角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那只手冰凉,僵硬。
回头一看,是我爸。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眼里,此刻竟然没有了刚才的躲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一种看过无数生死、手里沾过无数鲜血的屠夫才有的眼神。
他盯着王大头那张嚣张的胖脸,目光聚焦在他的脖子上。
就像盯着案板上一块待宰的死猪肉,正在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那种眼神,冷漠,精准,没有一丝温度。
王大头被这眼神盯得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强子,回家。”
我爸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他拽着我往屋里走,力气大得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不急…再等等……”
03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就像是绷紧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那天是周日,我老婆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姨子张兰,来家里吃饭。
张兰嫁了个搞装修的小老板,这几年发了点财,平时来家里总是趾高气昂的,话里话外透着优越感。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
但我爸一直低着头扒白饭,也不夹菜,也不说话。
张兰一边啃着鸡翅,一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最后指着我爸放在桌边的一个白色药瓶子,大惊小怪地叫道:
“哎呀,姐夫,这药怎么是个空瓶子?晃荡都不响?”
“我记得上周才给咱爸买的吧?那可是进口药,一瓶好几百呢!”
我拿起来一看,确实空了。
那是治高血压和预防脑梗的药,按理说一天一片,这瓶能吃三个月。
这才一周,怎么就空了?
“爸,药呢?”我心里一紧,放下筷子问。
我爸筷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塞进碗里:
“吃……吃完了。”
“吃完了?!”
我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
“爸,你老糊涂了?那一瓶是一百片啊!你当糖豆吃啊?会吃死人的!”
“哎哟,姐夫,你别那么大声嘛,吓着咱爸。”
张兰在旁边拿着纸巾擦了擦嘴,阴阳怪气地插嘴道:
“没准咱爸是觉得身体好,把药给卖了呢?”
“听说现在小区门口有些收药的贩子,专门忽悠老头老太太。咱爸这平时也不出门,手里也没个零花钱,保不齐……”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或者,是给了哪个跳广场舞的相好老太太了吧?这岁数大了,心思可活泛着呢。”
“啪!”
一声巨响。
我爸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那双竹筷子竟被硬生生拍断了一根。
他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兰。
那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咬牙切齿:
“闭嘴!”
张兰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鸡汤溅了一身新买的裙子。
“你……你干什么?我有说错吗?”
张兰站起来,指着我爸,脸涨得通红:
“姐,你看他!我好心好意来看他,给他买东西,他冲我发什么疯?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张梅也挂不住脸了,觉得妹妹受了委屈,推了我一把:
“李强,你也不管管你爸?小兰也是为了他好!那药到底去哪了?要是真吃坏了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也没解释。
他颤抖着站起来,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那天晚上,趁着我爸睡着,我偷偷进了次卧。
我在他床底下的一个破旧鞋盒里,发现了那个空药瓶。
里面塞的不是药。
而是一卷皱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张五块的,有几张一块的,还有一大把钢镚和几张毛票。
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五。
那是他偷偷把药倒掉,或者藏起来没吃,省下来的?
可他攒这些零钱干什么?
04
矛盾的升级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一丝诡异的恐怖色彩。
那天晚上十点多,张梅在洗澡。
老房子的浴室有个对着楼道天井的磨砂玻璃小窗户,为了通风,平时总是半开着。
突然,“啊——!!!”
一声尖叫从浴室传来,撕破了夜的宁静,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我正在客厅给儿子讲故事,吓得手里的书都扔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浴室门口,猛砸门:
“怎么了媳妇!出什么事了?”
门开了,张梅裹着浴巾冲出来。
她头发还是湿的,泡沫都没冲干净,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指着那个小窗户,牙齿都在打架:
“窗户……窗户外面有人!有只红色的眼睛在往里看!还在笑!”
我脑子“嗡”的一声,抄起门后的拖把就冲到了楼道。
天井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接触不良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老长。
但我发现,天井下面的平台上,多了一堆新鲜的烟头,还有几个空的啤酒罐子。
那是隔壁王大头常喝的那个廉价牌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王八蛋,欺负老人就算了,现在还敢偷窥?
我正要冲上楼去找王大头算账,却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撞见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伙子,梳着大油头,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正鬼鬼祟祟地往我爸那屋的窗户里张望。
“你是谁?干什么的!”我大喝一声。
那小伙子吓了一跳,公文包差点掉了。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职业化的假笑:
“大哥,别误会,别误会!我是社区志愿者小赵,来看看李叔。”
“这么晚来看老人?都十点半了!”我怀疑地盯着他,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时候,我爸那屋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爸探出头来。
他看见是那个小赵,那张总是阴沉、板着的脸,竟然瞬间笑开了花。
那是对他亲儿子都没有过的笑容:
“小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可把你盼来了!”
他甚至没走正门,直接把窗户开得最大,伸出手,热情地把那个小赵往屋里拽。
我一头雾水,跟着冲进屋里。
那个叫赵四的小赵,此时正毫无顾忌地坐在我爸的床上,手里拿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唾沫横飞地推销:
“李叔,这就是公司新出的‘脑黄金’,吃了能返老还童,血管通畅!今天搞活动,买三送一,只要一千二!”
我爸像个听话的小学生,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卷零钱——就是那天我在药瓶里发现的那些。
还有他平时捡废品攒的,甚至还有几张应该是张梅给他的买菜钱。
“给,都给你。这有一千,剩下的我明天再去凑。我要两盒,先拿两盒。”
我一看就炸了。
这不仅是骗钱,这是在要我爸的命啊!他为了买这破玩意,把正经药都停了!
我一把按住我爸的手,冲着赵四吼道:
“爸!这是骗子!这你也信?这钱是你卖药攒的?”
“你给我滚出去!”
我伸手要去揪赵四的领子。
“你懂个屁!”
我爸突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推个跟头。
他红着眼,护在赵四身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
“小赵是好人!他懂我!他陪我聊天!他知道我心里苦!”
“不像你们,天天嫌我脏,嫌我老,嫌我给你们丢人!你们就是盼着我早点死,好省下那点饭钱!”
“我看谁敢动他!”
我爸突然反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横在了我和赵四中间。
刀尖还在微微颤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离我的肚子只有几公分。
“谁敢动小赵,我就捅死谁!”
我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敌意、甚至带着杀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
为了一个骗子,他拿刀对着自己的儿子。
赵四最后还是拿着钱走了,临走前冲我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挑衅。
05
事情的爆发,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压抑了许久的乌云,终于在这个晚上兜不住了。
那天傍晚,王大头在楼道里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因为他养的那条恶霸犬,死了。
死在楼下的花坛里,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明显是中毒。
王大头拿着一根棒球棍,疯了一样砸我家的门,把门砸出了好几个坑。
他骂我爸是“老毒物”,说看见我爸在花坛边转悠,肯定是我爸下的毒。
“李大根!你给我等着!你弄死我的狗,我就弄死你们全家!”
“今晚咱们没完!”
隔着防盗门,王大头的吼声像惊雷一样。
张梅抱着儿子躲在卧室里哭,瑟瑟发抖。
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没开灯。
他一声不吭,只是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不停地擦拭着那把斩骨刀。
窗外的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脸。
那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夜两点。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像泼水一样砸在玻璃上,天地间一片混沌。
我是被一阵巨大的、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的雷声惊醒的。
心跳快得吓人。
我下意识地往次卧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爸不见了。
而那把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斩骨刀,也不见了。
“爸?”
我跳下床,冲到客厅。没人。
我又看了看玄关,防盗门关得好好的,反锁也没动。
难道他在厨房?
我刚要往厨房走,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惨叫!
“啊——!!!”
那声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盖过了雷声。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肯定是王大头出事了!
而我爸不见了,刀也不见了!
我慌乱地冲到门口,想要开门出去看看。
就在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开门!警察!”
我的心跳差点停了。
警察?这么快?
我颤抖着打开门。
门口站着四五个警察,为首的一个刑警队长,浑身湿透,眼神犀利如刀。
他举着证件,声音冰冷:
“你是李大根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儿子。”我结结巴巴地说。
“隔壁发生命案,死者王刚,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你父亲的指纹,还有他平时穿的一只鞋。”
“你父亲人在哪?让他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
指纹?鞋?
我爸真的杀人了?
“他……他刚才还在屋里……”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爸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那是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溅满了他的白背心,甚至连脸上都挂着几滴。
他手里提着那把斩骨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滴答,滴答。
落在地板砖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几个警察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爸:
“不许动!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面对这么多枪口,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爸并没有惊慌失措。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子,那平时总是佝偻着的背,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察,又看了一眼吓得瘫软在地的我。
那张满是皱纹、沾着血迹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
他慢慢地、笑呵呵地拎起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菜刀,往前递了递。
用一种像是邻里之间打招呼的轻松语气说道:
“警察同志,你们是在找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