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强,你那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想媳妇想疯了?”
烧烤摊昏黄的灯泡下。
二胖把手里沾满红油的铁签子往桌上一摔,震得塑料杯里的啤酒直晃荡。
“三万块?在这个地界,三万块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买不下来,你居然敢买一套两室一厅?”
“还要拎包入住?”
二胖瞪着牛眼,唾沫星子横飞:
“那房子要是不是凶宅,我把这桌子吃了!你就不怕半夜有人在你床头唱戏?”
李大强没接话,闷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火热,也烧红了他的眼眶。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把一个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塑料袋往怀里揣了揣。
声音低沉,却透着股狠劲:
“凶宅?穷鬼还怕鬼吗?”
“二胖,我都三十五了。”
“昨天小芳她妈说了,年底再没个窝,就让小芳去相亲。”
“那中介跟我交了底,这就是个抵押房,手续是差点意思。”
“但只要把门一关,谁知道我是三万买的还是三百万买的?”
“这把火坑,我跳定了。”
01.
云城的冬天,风里带着湿冷的刀子。
机械厂的车间里,数控机床轰隆隆地响着。
李大强关了机器,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从兜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是半盒剩米饭和几根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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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扒拉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余额30045.00元。
这是他打工十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
晚上,李大强特意换了件没补丁的夹克,提着两瓶好酒去了小芳家。
饭桌上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还冷。
一盘红烧肉刚端上来,小芳妈就把筷子竖在了碗里。
“当”的一声脆响。
“大强啊,这肉炖烂了,可有些事儿,不能烂在肚子里。”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隔壁王婶给小芳介绍了个对象,人家是公务员,就在市中心有套房,一百二十平,大落地窗。”
李大强夹肉的手僵在半空,赔着笑脸:
“阿姨,我对小芳是真心的。您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
老太太冷笑一声,把那两瓶酒推了回来。
“小芳今年二十八了,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真心能当砖头砌墙吗?真心能遮风挡雨吗?”
“大强,阿姨不难为你。”
“这个月月底,你要是能拿出个房本,这肉咱们接着吃。拿不出,以后就别登门了。”
李大强走出小芳家时,外面的雪下大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感觉每一片都像是嘲笑他的白眼。
他蹲在地上,狠狠地抓了一把头发。
从怀里掏出一张在电线杆上撕下来的、被揉得皱皱巴巴的A4纸。
纸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房主跑路,急售抵押房!两室一厅,拎包入住,仅需3万!仅需3万!只收现金,非诚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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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像是有毒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魂。
02.
交易的地点,定在老城区一个早就停业的地下台球厅。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陈年的烟味。
李大强紧紧抱着怀里的黑塑料袋,手心里全是汗。
对面坐着的男人自称“老鼠”,瘦得像根竹竿,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没废话,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协议书,拍在满是灰尘的台球桌上。
“兄弟,规矩你懂吧?”
老鼠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这房子是前房主‘老马’抵给我的。”
“老马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这房子没大红本,只有这个抵押协议。”
“三万块,是死当的价。”
“你给我钱,我给你钥匙。出了这个门,这房子归你住,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别说认识我。”
李大强看着那串钥匙,心脏狂跳。
他知道这不合规,甚至可能是违法的。
但那是房子啊,是他在这个城市的根,是娶小芳的入场券。
他颤抖着手,解开塑料袋,露出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红钞票。
那是带有体温的钱。
老鼠眼睛一亮,沾着唾沫飞快地数了一遍,嘴角咧到了耳根:
“痛快!兄弟,祝你乔迁大吉。”
“不过送你句话,晚上睡觉别太死,这房子……有点意思。”
说完,老鼠抓起钱,像阵风一样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李大强拿着钥匙,连夜去了那个名叫“幸福里”的小区。
这是一片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斑驳,爬山虎枯死在墙皮上。
他买的房子在一楼,最西户。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有些生涩。
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酸味,混合着类似鞭炮炸过后的火药味。
李大强按亮了灯。
屋里的陈设让他愣住了。
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破败,反而……有些豪华得过分。
客厅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虽然有些落灰,但看得出成色很新。
正对着门的是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没水,底部积着一层黑色的泥垢。
最奇怪的是窗户。
所有的窗户都被人用黑色的胶带封死了,还在外面钉了一层木板,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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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像个棺材。
李大强跺了跺脚,脚下的触感很硬。
掀开地毯一角,下面不是瓷砖,也不是木地板,而是一层刷了灰色油漆的水泥地。
“管他呢,能住人就行。”
李大强把自己摔进真皮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傻笑出了声。
03.
搬进去的第三天,怪事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那天是个周末,李大强正哼着小曲在门口擦防盗门上的灰。
对门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铁门突然开了条缝。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眼睛在门缝里转动,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
声音苍老而尖锐。
李大强吓了一跳,赶紧赔笑:
“大妈您好,我是新搬来的,买了这套房。”
门缝拉大了一些,露出了王大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她没接李大强递过去的烟,而是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买的?你敢买老马的房?”
“你不知道他……他是个疯子吗?”
“疯子?”
李大强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马,以前是个化工厂的工程师。”
王大妈左右看了看,像是怕墙壁能听见。
“他搬来这三年,从来不开窗户。每天半夜两三点,我就听见他在楼道里吭哧吭哧地搬东西。”
“那是那种蓝色的大塑料桶,死沉死沉的。有一次洒了一点在楼道里,第二天那水泥地都被烧了个坑!”
王大妈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李大强的脚下:
“而且啊,这屋里不太平。”
“以前半夜总有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像是那种大功率的电钻在钻地。”
“有时候还能听见水流声,哗啦哗啦的,像地下河似的。”
“后来突然有一天,没声了,老马也不见了。”
“有人说他死屋里了,有人说他把自己埋底下了。”
“小伙子,你听大妈一句劝,这房子邪性,住不得。”
“咣当”一声,对面的门关上了。
李大强站在楼道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回到屋里,看着那漆黑的窗户和灰色的水泥地,那种不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疯长。
当天晚上,李大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人静,凌晨两点。
“嗡——”
一种极其细微,但穿透力极强的震动声传了过来。
李大强猛地坐起来。
声音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身下。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嗡——嗡——”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伴随着声音,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这绝对不是什么下水道的声音。
李大强壮着胆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当他走到客厅那个大鱼缸旁边时,脚下的震动感最强。
他用力推开那个沉重的空鱼缸。
鱼缸后面,原本应该贴着踢脚线的地方,竟然露出了一个手腕粗细的黑洞。
洞口被一团破布塞着。
李大强颤抖着手,把那团破布拔了出来。
“呼——”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那股浓烈的酸臭味和土腥味,直冲鼻腔。
他把耳朵凑过去。
隐约听见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空旷,而幽远。
这房子底下,是空的?
04.
恐惧归恐惧,但想到那三万块钱,想到小芳,李大强还是咬牙住了下来。
他买了两袋水泥,把那个黑洞死死封住了。
但房子似乎并不想接纳他。
住进去的第二个星期,小芳第一次上门。
李大强特意买了一束花,把屋里的灯全打开,试图驱散那股阴冷气。
“芳,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家。”
李大强拉着小芳的手,满脸堆笑,“虽然是一楼,但不用爬楼梯,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
小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客厅中央,脸色却有些发白。
她穿着高跟鞋,在地上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大强,你这地……怎么是斜的?”
“啊?不能吧?”
李大强心里一慌,赶紧打马虎眼,“老房子嘛,地平没找好,回头我铺层厚地毯就行了。”
“不对。”
小芳指着客厅的墙角,“你看那儿。”
李大强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原本洁白的墙角,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那裂缝像一条蜿蜒的蜈蚣,从踢脚线一直爬到了天花板,足足有手指头那么宽。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好好的。
“这房子在沉降?”
小芳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强,这房子是危房吧?”
“不是!绝对不是!”
李大强急了,冲过去用身体挡住那道裂缝,“就是腻子裂了,我明天找人补补就行。芳,你信我,这房子结实着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暴力的砸门声。
“砰!砰!砰!”
“开门!老马你个缩头乌龟!别以为换了锁我们就不知道你在里面!”
粗狂的吼叫声伴随着铁棍敲击防盗门的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芳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李大强身后。
李大强硬着头皮隔着门喊:
“你们找错人了!老马不在这儿!这房子我刚买的!”
“买的?放屁!”
门外的人狠狠踹了一脚门。
“老马欠了我们虎哥五十万高利贷,把这房子抵给我们了!”
“你买?你有房本吗?”
“识相的赶紧开门,不然连你一块儿废了!”
门外的叫骂声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邻居报警,那伙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一桶红油漆泼在了门上。
李大强打开门,看着满门的鲜红,像血一样往下淌。
墙上写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小芳站在门口,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字,眼泪夺眶而出。
“李大强,这就是你给我的家?”
小芳哭着摇头,把手里那束花狠狠摔在地上。
“你为了图便宜,买了这种不干不净的房子,惹上这种要命的麻烦。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芳,你听我说,我能解决……”李大强想去拉她的手。
“别碰我!”
小芳甩开他,哭着跑下了楼。
“我们完了。李大强,你这辈子就是个穷命。”
李大强站在满是红油漆的门口,看着小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捡起那束被摔烂的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05.
小芳走了,李大强的魂也丢了。
但他没地方去,那三万块是他全部的血汗,他舍不得这房子,更不甘心。
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更猛烈的风暴来了。
那个叫“虎哥”的债主,带着七八个纹龙画虎的大汉,手里拿着钢管和铁锤,去而复返。
“给老子砸!”
虎哥是个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的大金链子在晨光下晃眼。
“咣!咣!”
防盗门在铁锤的重击下发出一声哀鸣,门锁直接被砸烂了。
门板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虎哥踩着门板,带着人冲进了屋里。
李大强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红着眼站在客厅中央:
“别过来!这是我的家!我有协议!”
“协议?拿去擦屁股都嫌硬!”
虎哥一脚踹在李大强的手腕上,菜刀飞了出去。
几个小弟一拥而上,把李大强按在地上,脸死死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虎哥环视了一圈屋子,冷笑道:
“这老马还真会享受,居然铺了地毯。”
“兄弟们,给我搜!看看这屋里有没有藏钱!找不到钱,就把这房子拆了卖废铁!”
“老大,这地……有点不对劲啊。”
一个小弟跺了跺脚,脚下的声音有些空洞,“怎么感觉底下是空的?”
虎哥皱了皱眉,走到客厅中央,也就是那个大鱼缸原来的位置。
他用力跺了一脚。
“咚!”
这一脚下去,不再是坚实的撞击声,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就像是薄冰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虎哥脚下的水泥地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放射状的裂纹。
“什么破烂玩意儿?”
虎哥骂了一句。
觉得自己这一脚威力惊人,为了在小弟面前立威,他运足了力气,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脚,对着那道裂纹狠狠地又是一跺。
“给我开!”
这一脚,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客厅中央那块足有两米见方的水泥地面,竟然瞬间塌陷了下去!
虎哥整个人一晃,差点掉下去。
幸亏旁边的小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烟尘四起。
所有的叫骂声、打砸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虎哥惊魂未定地趴在塌陷洞口的边缘,心脏狂跳。
他手里拿着手电筒,下意识地往那个黑黝黝的大洞里照去。
“妈的,这老东西在底下挖了地窖?”
虎哥骂骂咧咧地探出头去。
被按在地上的李大强也努力抬起头,看向那个洞口。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地底的黑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虎哥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在看清洞底景象的那一秒,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拿着手电筒的手剧烈颤抖,光柱在洞壁上乱晃。
“老……老大,底下有啥?”一个小弟凑过来问。
虎哥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李大强。
眼神里不再是贪婪和凶狠,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撤……”
虎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变成了尖细的公鸭嗓。
“快跑!!这房子……这房子我们可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