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老婆，你慢点！慢点！医生说头三个月最要紧！哎呦，你看看你，这B超单子都拿反了……”
“爸！你轻点！别把我B超单子捏坏了！哎呀，不是你拿反了？你看这小黑点，医生说这就是咱家孩子……”
“我的天，就这么点大？这……这小子还挺会藏啊！快快，回家，爸给你炖的鸡汤刚出锅！走，咱们回家！”
“爸，你慢点，我慢点，咱都慢点！这楼道……哎，你小心脚下！”
01
锦绣花园是H市一个半新不旧的安置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总要跺好几脚才亮，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梁军和妻子徐静就住7栋701。
这天是周末，梁军没去他那个小私企加班。
他正蹲在客厅，把刚买回来的婴儿小鞋子一双一双拿出来，在鞋柜上摆成一排，左边对齐，右边也要对齐。
徐静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正靠在沙发上，手轻轻地搭在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她笑着看丈夫：“梁军，你这是要把咱家孩子从小培养成会计啊？鞋子都要一笔一划对整齐。”
梁军站起来，拍拍手，一脸认真：“那必须的，从小抓起。哎，爸呢？”
“爸去买鸡了，说要给你补身体的老婆炖汤。”徐静笑得幸福。
梁军的父亲老梁，自从知道儿媳妇怀上了，乐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从老家赶了过来，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小静啊，你现在是咱家的一级保护动物。”老梁提着一只刚宰杀的鸡进门，“小军，你听着，以后洗衣做饭你全包了！”
梁军赶紧接过鸡：“爸，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一家三口正说笑着，对门的防盗门“哐”一声被粗暴地拉开，又“砰”一声重重甩上。
702的门，总是这么响。
住在702的，是个叫张伟的男人。四十出头，人高马大，脖子上总挂着条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他没个正经工作，早年离了婚，一个人住。
梁军一家秉持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原则，见了面也会打招呼。
“张哥，吃了没？”
张伟通常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有时候干脆眼皮都不抬。
张伟这人，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梁军一家，也只能做到客客气气，敬而远之。
但裂痕，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02
徐静怀孕快两个月的时候，妊娠反应上来了，闻不得一点异味。
偏偏在这个时候，702门口开始“长”东西。
起初，是几个散发着霉味的旧鞋盒，堆在张伟的门口。梁军出门闻到了，皱了皱眉，想着也许是忘了扔，也没在意。
过了两天，鞋盒没少，反而多了一袋黑色的垃圾。
袋子口没扎紧，一股馊味飘满了整个楼道。
徐静一开门，闻到这味儿，“哇”的一声就冲回卫生间吐了。
老梁心疼儿媳妇，看不下去了。他敲了敲702的门。
“谁啊？”张伟拉开门，光着膀子，一股酒气。
“那个……小张啊。”老梁陪着笑脸，“你看，你门口那个垃圾，是不是忘了扔？这……我儿媳妇怀孕了，闻不了这个味儿。”
张伟斜眼看了看老梁，又看了看那袋垃圾：“我乐意什么时候扔什么时候扔，关你屁事！嫌臭？嫌臭把鼻子堵上啊！”
“你怎么说话呢！”老梁有点生气。
“我他妈就这么说话！”张伟“砰”地把门关上了。
老梁碰了一鼻子灰，气得直哆嗦。
梁军赶紧扶着父亲：“爸，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去扔。”
梁军忍着恶心，把那袋垃圾拎了下去。
可这事没完。
第二天，梁军下班，发现楼道更窄了。
张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电瓶都拆走了，就剩个锈迹斑斑的架子，横着堵在了两家中间的走廊上。
这走廊本就是消防通道，现在被这车一挡，人只能侧着身子过去。
“这张伟！他到底想干嘛！”老梁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梁军这下也忍不了了。这不光是气味问题，这是安全问题。徐静现在肚子还不明显，再过几个月，这怎么过？
他再次敲响了702的门。
“又他妈是你！有完没完！”张伟显然更不耐烦了。
“张哥，”梁军压着火气，“你这车，占了消防通道，这不合规矩。而且我爱人怀孕了，这么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哟，怀孕了不起啊？”张伟冷笑，“消防通道？你吓唬我？我告诉你，我这车就放这儿了！有本事你动一个试试？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你这是不讲道理！”
“老子就是道理！”张伟指着梁军的鼻子，“再来烦我，我让你好看！”
门再次被甩上。
这还不算完。
到了半夜，梁军刚哄着吐了几次的徐静睡下，702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大吼大叫，像是在K歌。
墙壁都在震。
徐静被惊醒，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
梁军的火“腾”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他冲出去，使劲砸门。
“张伟！你还让不让人睡了！这都几点了！”
音乐声停了。门开了。
张伟和两个同样满脸横肉的男人，提着酒瓶站在门口。
“喊什么喊！奔丧啊！”张伟一把推在梁军的胸口，“老子在家唱歌，碍着你了？”
“你……”梁军被推得一个趔趄。
“小军！小军回来！”老梁赶紧冲出来，死死拉住儿子，“别冲动！他们喝多了！快回来！”
“哼，怂包。”张伟“呸”了一口，和朋友勾肩搭背，“走，换个地方喝！这儿的邻居忒他妈烦人。”
03
第二天一早，梁军没去上班。
他扶着一夜没睡好、眼圈发黑的徐静，低声说：“老婆，你先回娘家住两天，我把这事处理好。”
“老公，别……别跟他吵架，那种人……”
“放心，我不跟他吵。”
梁军送走了妻子。
他回到家，没有再去找张伟，也没有找物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19”。
“喂，消防队吗？我要举报。锦绣花园7栋701和702之间的消防通道，被702的业主长期占用，堆放杂物，还停放电动车。对，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梁军是会计，说话条理清晰，地址、楼层、占用情况，说得一清二楚。
消防队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红色的消防车就开进了小区。几个穿着制服的消防员和社区民警一起上了楼。
当张伟打开门，看到门外一排“制服”时，他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
“你就是张伟？谁让你把电动车停在消防通道的？不知道这是违法吗？万一着火了，整栋楼的人都跑不掉！赶紧清理！”
消防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这就搬，这就搬……”张伟再横，也不敢跟穿制服的叫板。
“还有这些破鞋盒子，全清走！”
在消防员的监督下，张伟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把那辆破电动车拖进了屋，垃圾和鞋盒也全扔了。
“告诉你，我们三天后会来复查！再发现，直接罚款拘留！”
消防员走了。
楼道，终于恢复了久违的通畅。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701紧闭的房门，眼神阴冷。
他知道，这事肯定是梁军干的。
梁军解决了这个矛盾。但他知道，梁子，也彻底结下了。
果然，新的麻烦，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
04
张伟似乎“安分”了几天。
那辆破车和垃圾是没了。
但701的家里，开始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机油，又混合着某种腐烂的酸臭味。
这味道不是从楼道飘来的，而是顺着厨房和卫生间的排风口、地漏，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徐静刚从娘家回来，一进卫生间就吐了。
“老公……这……这什么味儿啊？”
梁军趴在地漏上闻了闻，脸色铁青。这味道的源头，就在楼下，或者隔壁。他第一个就想到了张伟。
他去找了物业。物业派人来查，查了一圈，最后在702门口停下。
张伟不开门。
物业也无奈：“梁先生，他不开门，我们也没办法。要不，我们帮您清理一下下水道？”
这根本不是下水道的问题。
紧接着，梁军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张伟的“作息”变了。
他不再半夜K歌，而是改成凌晨三四点钟。
那时候，梁军总会被一种低沉的、“嗡嗡嗡”的机器震动声吵醒。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水泵或者搅拌机在工作。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直往人脑子里钻。徐静的睡眠本就浅，被这声音一闹，更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到底在干什么……”徐静抱着被子，神情憔悴。
梁军去敲过门，张伟根本不理。
白天，张伟的“访客”也变了。
以前是些狐朋狗友，现在，总有些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开着破旧的小面包车，停在楼下。
他们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个密封的、白色的塑料大桶，鬼鬼祟祟地运上楼。
过几个小时，又提着一些黑色的、沉甸甸的桶下来。
梁军在窗户边看到过一次。那些人很警惕，搬东西时还四处张望。
最要命的，是702门口的那片地。
张伟不知道在屋里搞什么，那些人进进出出，总会滴漏一些东西在地上。
7楼的走廊是老式的水磨石地面。702门口那块，渐渐被浸染上了一层黑乎乎、油腻腻的污渍。
那污渍怎么扫也扫不掉，怎么拖也拖不干净。
老梁拖地时，拖把一沾上那块地方，就变得又黑又黏，还带着那股刺鼻的化学味。
“这……这都成油田了！”老梁抱怨道，“小军，小静，你们俩绕着点走，这地滑！”
梁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妻子越来越大的肚子。
他立刻下楼，跑到五金店，买了一卷工业防滑胶带，把自家701门口的地板贴了一圈。
05
那天是周五，梁军公司月度结账，要加班。老梁去菜市场买鱼。
徐静怀孕六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下午觉得有点不舒服，想自己下楼走走，透透气。
她换好鞋，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702门口那片黑得发亮的油污。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准备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就在这时，702的门，猛地被拉开。
张伟正提着一个半满的白色塑料桶，急匆匆地往外冲。
他根本没看门口有人，桶里的液体晃荡着，洒了不少出来。
“哎呦！”
徐静为了躲避他，脚下一滑，正好踩在了那片新旧交织的油污上！
“啊——！”
徐静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后仰倒。
更致命的是，她倒地的时候，肚子重重地撞在了张伟扔在门口的另一个空桶的边缘上！
“砰！”
徐静倒在地上，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肚子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然后，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腿间涌了出来……
“救……救命……”她的声音微弱。
张伟也愣住了。他看着倒在地上，裙子迅速被染红的徐静，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看了一眼地上洒出来的液体。
“操！老子的货！”他心疼地骂了一句。
这时，梁军加班回来了。
他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走廊里的一幕。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小静！！！”
梁军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扑了过去，抱起浑身是血的妻子。
张伟被这一幕吓傻了，但随即，他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你喊什么！她自己摔倒的！不关我事！”
“我杀了你！！！”梁军的眼睛红了，他放下徐静，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向张伟。
老梁买鱼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住手！小军！快打120！！”老梁扔掉手里的鱼，扑向倒在地上的儿媳妇。
梁军的理智被父亲的喊声拉回来了一丝。他颤抖着掏出手机。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徐静被抬上担架，她抓着梁军的手，气若游丝：“老公……孩子……保孩子……”
梁军的心像被刀子捅穿了。
医院。抢救室。
几个小时后，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六个多月的男婴，没保住。产妇大出血，为了保住大人的命，我们……切除了子宫。”
梁军站在手术室外，一夜白头。
第二天，警察来做笔录。
张伟一口咬定，是徐静自己冲出来，自己滑倒的。
“她自己摔的！不信你查监控！哎呀，不好意思，监控上周就坏了。”
至于地上的油污？
在警察来之前，张伟已经用强效的清洁剂和锯末，把702门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监控，没有证据，清理过的现场。
这被定性为“意外纠纷”。
梁军拿着妻子的诊断书，走出了派出所。
他回到了7楼。
张伟正哼着小曲，从屋里出来。
看到梁军，张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嘲讽的笑容。
“哟，回来了？你老婆怎么样了？别想讹我，我可一分钱没有！”
梁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我可告诉你，我这地都拖干净了，你可别乱说！她自己摔的！你有能耐，你告我去啊！”
梁军一言不发。
他走过张伟身边，打开了701的门。
张伟“切”了一声，刚准备锁门。
梁军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他早就买好了的，黑色的，带孔洞的，大号橡胶防滑垫。
他没有闹，没有骂。
他就那样，蹲下身，在全楼道最刺鼻的、那股混合了化学试剂和血腥味的地方……
就在张伟刚刚“清理”干净的702门口……
把他带来的那块防滑垫，仔仔细c细地，铺平了。
张伟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你铺这个干什么？怕我再滑倒啊？哈哈哈哈！”
梁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头，看了张伟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什么也没说，走回701，关上了门。
一个月后，张伟冲到了701门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他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钱，足足有10万。
“梁哥！梁兄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10万你拿着！你行行好！求你放过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