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这钱今天你是不去要是吧?”
“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儿子结不成婚是吗?”
“那可是二十万啊,整整十年了,她何秀英就是是个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你张不开那个嘴,我却不管那些情面,儿子是我的命根子。”
“既然你不去,那我去,我倒要看看,她拿这笔钱究竟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苏玉霞狠狠地摔上了门,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欠条,心里早就设想了一万种撕破脸的场面。
可她万万没想到,推开那扇门后看到的一幕,会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01
苏玉霞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屋子里的烟味很重,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丈夫何大壮蹲在阳台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那两块钱一包的旱烟。
那烟雾缭绕的,就像这个家此时此刻理不清的愁绪。
就在昨天晚上,儿子何志远带了女朋友回家吃饭。
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老两口忙活了一整天,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桌子。
可饭桌上,那姑娘的一番话,却像一盆凉水,把这热乎劲儿全浇灭了。
“阿姨,我和志远感情挺好,结婚也没问题。”
“但是我们家那边的规矩,彩礼不能少,怎么也得十六万八。”
“还有,志远这工作在县城,我们怎么也得有个窝,首付至少得准备个三十万吧。”
那姑娘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可那笑意没达眼底。
苏玉霞当时赔着笑脸,手心却直冒冷汗。
送走了姑娘,儿子何志远低着头,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
“妈,我要是拿不出这些钱,莉莉就要跟我分手了。”
儿子那带着哭腔的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苏玉霞的心上。
苏玉霞和何大壮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
两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钱。
这些年,为了供儿子读大学,家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积蓄。
那个存折被苏玉霞翻出来又看进去,怎么数也就是二十来万。
离人家要求的四五十万,还差着老大一截呢。
苏玉霞急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头发似乎都白了好几根。
天还没亮,她就翻身坐了起来,盯着熟睡的何大壮看。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一件压在她心底整整十年的事。
十年前,老家那边的房子拆迁,分了一笔拆迁款。
当时那笔钱,足足有二十万。
那可是十年前的二十万啊,能在县城买两套像样的房子了。
可是这笔钱,在手里还没焐热乎,就被何大壮借出去了。
借给了谁?借给了他那个亲妹妹,何秀英。
当时何秀英哭着回来,说想在市里买套房,让孩子以后能上个好学校。
何秀英早年丧偶,一个人拉扯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何大壮这人心软,又是最疼这个妹妹,背着苏玉霞就把钱借出去了。
等苏玉霞知道的时候,钱早就转走了。
为此,苏玉霞跟何大壮大吵了一架,甚至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最后还是何大壮写了保证书,说妹妹承诺三年连本带利还清,这事才算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哪里是三年,这都十年了!
这十年里,那二十万就像是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一开始几年,何大壮还偶尔提两句,后来连提都不敢提了。
那何秀英更是奇怪,以前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
借了钱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过年也不露面。
这不是明摆着赖账吗?
苏玉霞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儿子火烧眉毛要结婚,那二十万就是救命的稻草。
“大壮,你别抽了,抽死你也变不出钱来!”
苏玉霞冲着阳台喊了一嗓子。
何大壮身子一抖,掐灭了烟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老婆子,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啊?”
“哪门子火?儿子结婚的火!”
苏玉霞把存折往茶几上用力一拍。
“咱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你那好妹妹借走的二十万,现在该吐出来了吧?”
听到“妹妹”这两个字,何大壮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苏玉霞的眼睛。
“那个……秀英她……她可能也有困难。”
“困难?谁家没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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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何大壮的鼻子。
“她困难,她就在市里买了房!”
“她困难,她这十年连个电话都不给咱们打!”
“我看她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这是诚心想赖账!”
“你想想,十年前的二十万值多少钱?现在的二十万又值多少钱?”
“我也不要她利息了,只要把本金还给我,让我给志远把婚结了就行!”
何大壮低着头,小声嘟囔着:“那毕竟是我亲妹妹,总不能逼死她吧……”
“那你就能看着你亲儿子打光棍?”
苏玉霞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尖锐得有些刺耳。
“何大壮,我告诉你,这钱是咱们老两口的棺材本,也是儿子的老婆本。”
“你不好意思去要,是不是?你还要脸是不是?”
“行,你脸皮薄,我脸皮厚!”
“你不去,我自己去!”
“我今天就要去问问她何秀英,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苏玉霞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找出了那张压箱底的欠条,虽然纸张已经发黄,但上面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何大壮跟进来,想拦着她:“玉霞,你别冲动,要不……我再给她打个电话?”
“打电话?你打了十年电话通通过一次吗?”
苏玉霞一把推开丈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结果呢?咱们在这吃糠咽菜,别人拿咱们的钱逍遥快活。”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不能让儿子因为没钱被丈母娘看不起!”
苏玉霞一边说,一边胡乱地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
她的手在颤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其实她也不想撕破脸,毕竟那是丈夫的亲妹妹。
可是现实逼人啊。
看着儿子那落寞的背影,她这个当妈的心如刀绞。
如果不去要把这笔钱要回来,这个家,以后恐怕就真的没法安宁了。
“何大壮,你在家看好门。”
“我这次去,要么拿着钱回来,要么我就死在她家门口!”
苏玉霞撂下这句狠话,背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只留下何大壮一个人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里,既有对妻子的无奈,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痛。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任由妻子踏上了那条注定不平凡的讨债之路。
02
长途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喧嚣得让人心烦意乱。
苏玉霞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往邻市的车票。
她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一点。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飞快地向后倒退。
苏玉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渐渐远去,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邻市离这儿不算太远,也就三个小时的车程。
可这三个小时的路,对于何家来说,却像是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而乏味。
苏玉霞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全是以前的事儿。
她想起年轻时候的何秀英。
那时候,何秀英长得漂亮,人也机灵,心气儿高得很。
嫁的老公也是个体面人,那时候日子过得比苏玉霞家还要好。
那时候每次回娘家,何秀英总是穿得光鲜亮丽,给侄子带的也是进口的零食。
那时候的何秀英,说话嗓门大,笑声也爽朗。
可是后来,妹夫出了车祸走了,何秀英的天也就塌了一半。
那时候苏玉霞也心疼这个小姑子,没少帮衬她。
谁知道,这一帮衬,最后竟帮出了仇来。
借钱的那天,何秀英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发誓一定会还钱。
苏玉霞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讽刺。
“果然是有句老话,借钱的是大爷,要钱的是孙子。”
苏玉霞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她摸了摸包里的欠条,那是她唯一的底气。
她开始在脑海里演练一会儿见面的场景。
要是何秀英哭穷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能心软。
十年前哭穷,现在还哭穷,真当别人是傻子吗?
二十万买了房子,这十年房价翻了多少倍?
就算她没钱,把房子卖了,还这二十万也是绰绰有余的。
甚至苏玉霞都想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何秀英敢耍无赖,她就坐在她家门口不走了。
让左邻右舍都来看看,这个欠债不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苏玉霞的心情也随着颠簸起伏不定。
她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外套,袖口都有些磨破了。
为了给儿子攒钱,她连稍微好一点的护肤品都舍不得买。
脸上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更是操劳留下的证明。
再想想何秀英,这十年拿着哥哥嫂子的血汗钱,指不定过得怎么滋润呢。
没准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喝着茶,看着电视。
没准还穿着时髦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
一想到这些,苏玉霞就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我们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凭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
苏玉霞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
大巴车缓缓驶进了邻市的客运站。
苏玉霞下了车,顾不上旅途的疲惫,直奔记忆中的那个地址。
那个地址,还是十年前何秀英买房时留下的。
虽然没去过,但那个地名早就刻在了苏玉霞的脑子里。
她打了辆摩的,七拐八绕地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区。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了。
外墙的漆皮脱落了不少,露出斑驳的水泥底色。
门口的保安大爷在打瞌睡,连个登记的人都没有。
苏玉霞站在小区门口,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心里不禁冷笑一声:“住这样的破小区,还想装什么富人?”
“不过也说不定,没准人家是财不外露,把钱都存起来了呢。”
毕竟那是全款买的房,不需要还房贷,压力肯定比自己家小多了。
苏玉霞提了提肩上的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按照记忆中的单元号,她找到了那栋楼。
楼道里很昏暗,堆满了杂物和废旧自行车。
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显得脏乱不堪。
每走上一层楼梯,苏玉霞的心跳就加快几分。
那种既紧张又愤怒的情绪,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三楼,到了。
就是那一扇略显陈旧的防盗门。
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翘了起来,随风轻轻晃动。
苏玉霞站在门口,举起手,刚想要用力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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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英!你给我开门!”
这句话已经在她嗓子眼憋了一路了。
可是,就在她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她发现,那扇防盗门竟然没有锁死,而是虚掩着,留了一条小缝。
透过那条缝隙,能隐约闻到屋里传出来的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的香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怪味。
像是陈年的霉味,又夹杂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
苏玉霞愣了一下,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大白天的,怎么不关门?
难道家里没人?
还是说,这何秀英心大到了这种地步?
苏玉霞犹豫了几秒钟。
此时此刻,她的愤怒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她不想再讲什么礼貌了,也不想再搞什么先礼后兵了。
既然门没关,那就是老天爷让她直接进去对质!
“好你个何秀英,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苏玉霞心里默念了一句。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叫。
而是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房门大开。
03
随着房门被完全推开,屋子里的景象像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了苏玉霞的心口上。
原本预想中的光亮并没有出现,屋里黑洞洞的。
此时正当午,外头艳阳高照,可这屋里却像是进了黄昏。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窗帘布看着像是用几块旧床单拼起来的,透不进多少光。
空气中那种浑浊的味道更重了,发霉的味道混着一种长期不通风的陈腐气,直冲脑门。
苏玉霞下意识地掩了掩鼻子,脚下的步子却像是灌了铅,有些挪不动了。
借着门口透进去的那点光,她依稀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这哪里像是一个住了十年的家啊,简直就是一个临时的废品回收站。
客厅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像是一道道伤疤。
墙角堆满了纸壳箱子和塑料瓶,码放得整整齐齐,那是捡来的废品。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有几张看着像是从路边捡回来的断腿木椅,用铁丝缠了又缠。
苏玉霞的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刚才那一肚子的怒火,在这凄凉的景象面前,竟然莫名地虚了几分。
她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客厅正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正蜷缩在一张瘸了一条腿的小方桌前。
那个背影,瘦小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佝偻着,肩膀处凸起的骨头都能透过单薄的衣衫看清楚。
那人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让苏玉霞依稀辨认出这是个女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谁……谁啊?”
声音沙哑,粗粝得像是砂纸磨在墙上,透着一股子虚弱和惊慌。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那张脸映入苏玉霞眼帘的时候,苏玉霞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何秀英吗?
那是曾经那个爱说爱笑、虽然丧偶但依然把日子过得精致体面的小姑子吗?
眼前的这个女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的皮肉松弛地耷拉着,肤色蜡黄得像一张陈年的草纸。
看着比自己这个做嫂子的,还要老上十几岁不止。
何秀英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光线,才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恐慌和羞愧。
“嫂……嫂子?”
她慌乱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想要去遮挡桌子上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我……这家里太乱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找块布把桌子盖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玉霞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瘦削的肩膀,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瘸腿的小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