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的工厂,就像一台轰隆作响的老机器,养活了一城的人,也磨掉了一代人的青春。那时候的年轻人,要是没考上大学,能进厂当个工人,就算是有个铁饭碗了。
可这饭碗端得稳不稳,不光看你手上的活儿硬不硬,还得看你后台硬不硬,会不会做人。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就跟那车床里旋出来的铁屑一样,自己说了不算,风往哪边吹,就落到哪边去。
01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北方那座工业小城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周卫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工服,正在二车间的角落里,用一张粗糙的砂纸,使劲地打磨着一个铁疙瘩一样的零件。
这是他进红星机械厂当学徒的第三个月。他手上新长的水泡压着旧的,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又黄又硬的茧。
二车间是全厂最苦最累的部门,而周卫东,是二车间里最受欺负的人。
班组长马胜利,一个三十来岁、头发总是抹得油光锃亮的胖子,因为周卫东是个没背景、没关系的“白丁”,就变着法地折腾他。别人一天干八个小时的活,他周卫东就得干十个小时。车间里最脏最累的活儿,比如清理机床下面黏糊糊的油泥,永远都是他的。马胜利自己不小心搞砸了的零件,也总要赖在他的头上,然后当着全车间几十号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物”、“蠢驴”。
周卫东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性格又内向老实,每次刚鼓起勇气顶一句嘴,换来的就是马胜利更恶毒的报复。他会故意把刚从车床上旋下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滚烫铁屑扫到周卫东的脚边,或者在周卫东专心操作机床的时候,“不小心”把电闸给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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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的其他人,都冷眼旁观。有的人同情他,但不敢出声;有的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他的笑话。没人敢为他说话,因为谁都知道,马胜利是车间主任的小舅子,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车间主任。
那天,马胜利又因为一个他自己看错了的图纸尺寸,把一个已经报废的零件狠狠地扔在周卫东的脚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周卫东!你他妈长没长眼睛?这么简单的尺寸都看不懂?”
周卫东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忍不住了,他红着脸争辩道:“班长,这图纸上的尺寸就是这么标的,不是我的错……”
“嘿!你小子还敢顶嘴了?”马胜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他直接一脚把周卫东踹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周卫东,你小子给我等着,不出一个礼拜,老子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周卫东从冰冷的、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着马胜利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马胜利不是在吓唬他,他说到做到。
02
周卫东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家。他们家住在一片拥挤破旧的家属楼里,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昏暗又潮湿。
父亲周秉坤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根宝贝鱼竿。鱼竿是竹子的,已经用了好多年,被他擦得油光发亮。父亲的腿脚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钓鱼是他退休后唯一的爱好了。
父亲看出了周卫东的不对劲,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着担忧。“卫东,厂里是不是出事了?”
周卫东不想让他这个瘸着腿的老父亲再为自己操心。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撒谎说:“没事,爸,就是今天有点累。”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他默默地把晚饭桌上唯一的一盘炒鸡蛋,推到了周卫东的面前。那盘鸡蛋,是父亲舍不得吃,特意留给他的。
接下来的几天,马胜利果然开始变本加厉地刁难周卫东。他给周卫东安排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三天之内,用手工打磨出一百个精度要求极高的轴承套。这种活,就算是车间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得花上一个星期才能完成。
马胜利这是明摆着要找茬,要把他周卫东从厂里赶出去。
周卫东别无选择。他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车间,不分白天黑夜地干。砂轮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混着铁屑,疼得钻心。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像两只兔子。
车间里那个脾气古怪、谁都瞧不上的孙师傅,偶尔会背着手,像个幽灵一样溜达到周卫东的身边,看他一眼,然后又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地走开。
第三天下午,周卫东终于完成了任务。他把那一百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轴承套,整整齐齐地摆在马胜利的面前。
马胜利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拿起一个,放在卡尺上一卡,嘴角立刻咧出一个得意的冷笑:“公差超了零点零一毫米,全部报废!周卫东,你被开除了!现在就给我滚!”
周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知道,马胜利是故意找茬。零点零一毫米的误差,对于这种零件来说,根本就不影响使用。
他被马胜利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出了车间,连自己的工具箱都没让拿。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在身上,凉到了骨子里。他感觉天都塌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跟那个瘸着腿的、一心盼着他能有个铁饭碗的父亲交代。
03
周卫东没敢直接回家。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最后晃到了城边的护城河。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是他的父亲周秉坤。父亲正一个人坐在河边,专注地盯着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浮漂。
周卫东的心里,又酸又愧。他不敢过去,怕父亲看到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到父亲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沉,竹子的竿身瞬间弯成了一个巨大的、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钓上了一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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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显然也异常兴奋,他瘸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费力地想把那条鱼拉上岸。可那条鱼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几次都差点把父亲整个人拖到河里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安安静静钓鱼的老人,放下了自己的鱼竿,走过去帮了父亲一把。那个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干部服,气质不凡。两人合力,终于把一条足有半米长的大青鱼给弄了上来。
父亲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非要把这条鱼分一半给那个老人,感谢他出手相助。老人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己钓我只是图个乐子,不为吃鱼。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周卫东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柳树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过了一会儿,他看到父亲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那个老人。老人接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周卫东本来没在意,以为是父亲在跟人炫耀他自己用鹅毛做的鱼漂之类的东西。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那个老人看得异常专注,眉头紧锁,还时不时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他和父亲的交谈,也从钓鱼,转向了一些周卫东听不太懂的词汇,像是“卯榫结构”、“公差配合”、“热处理工艺”之类的。
周卫东觉得很奇怪,就仗着天色渐晚,悄悄地凑近了一些,想看看父亲到底给了那个老人什么宝贝东西。
他躲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面,借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光,终于看清了。
父亲递给那个老人的,根本不是什么鱼漂。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已经泛黄了的旧图纸!图纸上用鸭嘴笔画着一个周卫东从未见过的、结构异常复杂的机械零件。
而当周卫东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的那个签名上时,他整个人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