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戏台

朱顺清

戏台位于村子中间，台基由青石砌成，台面铺满厚厚的木板，4根楠木柱子擎起一方天地，乍一看，端的气宇轩昂。

夜幕低垂，热场的鼓点响起来。村民们急匆匆从田垄间、从溪水畔、从炊烟袅袅处聚集到了戏台前。

锣鼓喧天，唢呐高奏。演员们身着戏服，在舞台上演绎悲欢离合的故事：翻墙的张生、采桑的罗敷、喊冤的窦娥、砍柴的刘海……台下的村民呢？聚精会神地看着，时而欢笑，时而叹息，人人都沉浸在那美妙的戏曲世界中……

——这是村里以前的样子。上世纪90年代，村里的后生陆续南下打工，继而，中年人也跟去了。村庄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数亩薄田，还有那座寂寞的戏台。

戏台上堆满了枯叶。两棵古樟树，在戏台两旁歪着身子，保持着听戏的姿势，也不管你唱与不唱。它们的年轮圆了一圈又一圈。

10年前，村里通了柏油路、装了太阳能路灯，样貌改观了不少，而戏台孤寂依旧。每天在戏台边转悠的老人们，兜里揣着儿女们寄回的养老钱，却总觉得失了魂一样，眼神空洞洞的，一些老人干脆随子女进城去了。只有村西头的杨老爹，硬是不肯进城。他总在黄昏时分，一个人拄着拐杖蹒跚而至，痴痴地坐在戏台前的石头上，直到暮色一点一点吞没了戏台。

寂寞的戏台，会永远如此吗？

那个小时候趴在戏台前看戏的马平，在外面做了几年文旅策划，响应政府号召，回到了村里。围着那破败的戏台转了好几圈，马平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戏台，是咱们村的魂呐!”他一拍大腿，开始张罗重修戏台。

杨老爹知道后，几通电话，把村子的老人们给叫了回来。老人们拿出儿女给的养老钱，马平笑着都给挡了回去。钱由项目出，力气大家一齐使。于是，清苔藓的、补台板的、漆柱子的、挂灯笼的……老人们搬不动重物，便坐在一旁递工具，目光灼灼，仿佛修补的不是戏台，而是他们逝去的日子。

戏台重开那日，盛况空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节能电灯将戏台照得通明。市花鼓戏剧团为老人们唱响了他们最熟悉的《刘海砍樵》《打铜锣》《补锅》。锣鼓一响，台下白发苍苍的头颅便齐齐抬起，混在其中的，还有不少闻讯赶回来的中年人和好奇张望的学生娃。马平扶着杨老爹坐在第一排，刘海一声“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啰”刚唱罢，杨老爹浑浊的眼里就滚下泪来。

自此，戏台真的活了，它属于每一个平常的日子。村里每周都有演出，有时是请来的专业班子，更多时候是村民自排自演。年轻一点的跳起了广场舞，老汉们敲响了锣鼓，唢呐声声将平常的日子吹得热辣滚烫。戏台之下，又重新聚起人气儿，说笑声、议论声、甜米酒的叫卖声，交织沸腾。

初冬之夜，又一出戏散场了。人群渐渐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草与尘土混杂的气息。马平走在最后，回头一望，见杨老爹还站在戏台中间，仰头看着那盏最亮的灯。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笔直地投在簇新的台板上。

马平没有打扰他。他明白，老人心头那无底的空洞，如今已被这喧腾的锣鼓、熟悉的曲调，还有这戏台上重新亮起的灯火，一寸一寸地填满了。

戏台之上，演出的是戏；戏台之下，生活的是人。这重新热闹起来的戏台，说到底，不就是让这人间的乡情，永不褪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