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夏天,雨水格外丰沛。
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
邓烨霖站在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望着远处那栋村里最气派的青砖瓦房。
那是沈欣雅的家。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他脚边汇成混浊的小溪。
他心里清楚,横在他和那栋瓦房之间的,不只是这几百米的泥泞村路。
还有沈林——沈欣雅的父亲——那刀锋般冰冷的目光,和那句多年前就像钉子一样楔进他少年心窝的话:
“离我女儿远点,你家穷得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此刻,暴雨如注,山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邓烨霖的心,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湿重,充满了不安的悸动。
他不会想到,几个小时后,这场暴雨将引发一场吞噬一切的山洪泥石流。
他更不会想到,他拼死救出心上人的壮举,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一句比泥石流更冰冷的羞辱:
“给狗也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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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点开始是稀疏的,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激起一小股尘土。
但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帘,哗啦啦地笼罩了整个山村。
邓烨霖收回望向沈家瓦房的目光,转身回到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跃。
墙壁被多年的炊烟熏得发黑,几件简陋的家具更显出家徒四壁的寒酸。
“这雨,下得有点邪乎。”父亲邓老栓蹲在门槛里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望着门外如注的暴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爹,咱这后山,不会出啥事吧?”邓烨霖拿起一个木盆,接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盆里,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难说啊,这雨太大了,几十年没见过了。”邓老栓叹了口气,烟雾缭绕着他刻满风霜的脸。
邓烨霖没再说话,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的担忧,一半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家,另一半,则飞向了村子那头。
沈欣雅怕打雷。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秘密。
那年他们还在上村小,一个夏天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雷暴雨。
教室里光线昏暗,突然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坐在他前排的沈欣雅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铅笔都掉了。
他下意识地弯腰帮她捡起铅笔,抬头时,看见她眼圈泛红,强忍着害怕的样子。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虽然从那以后,沈林就严厉禁止女儿再跟他这个“穷小子”一起玩。
想起沈林,邓烨霖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承包了山林,又搞运输,家底厚实。
沈林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像看一块粘在鞋底的烂泥。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想把在山里摘的一捧野草莓送给沈欣雅,刚走到沈家门口,就被沈林撞见。
沈林甚至没接那用干净叶子包着的草莓,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像结了冰:
“邓家小子,管好你自己。我家欣雅,将来是要考大学进城里的,跟你不是一路人。”
那捧鲜红的草莓,最终散落在地上,被路过的鸡啄食了。
屈辱,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年少的心。
但他从未怨恨过沈欣雅。
他知道她是不同的。
偶尔在村里遇见,她总会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那笑容,像阴霾天里漏下的一缕阳光,足以照亮他灰暗的青春。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中间夹杂着沉闷的雷声。
邓烨霖走到窗边,用一块旧塑料布试图堵住漏风的缝隙。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显得粗糙,动作却异常仔细。
“烨霖,别看啦,早点睡吧。”母亲王桂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缝补过的旧外套,给他披上。
“妈,我睡不着,这雨声太大了。”邓烨霖接过外套,心里却想着,沈欣雅此刻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又被雷声吓着了。
“唉,老天爷这是咋了。”王桂芳也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突然穿透雨幕,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喊叫。
“不好!”邓老栓猛地站起身,旱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是锣声!后山……后山怕是要塌了!”
02
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像催命的符咒。
村庄瞬间从雨夜的沉寂中惊醒,狗吠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快跑!泥石流下来了!往村东头高地跑!”村长赵仁勇嘶哑的喊声在雨中回荡。
邓烨霖一家冲出屋子,冰冷的雨水立刻浇透了单薄的衣衫。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人影幢幢,哭爹喊娘,人们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逃。
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爹,妈,你们快跟赵叔他们往东头跑!”邓烨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村子西边。
那里地势更低,而且,住着沈欣雅一家。
“烨霖,你干啥去?”王桂芳惊慌地抓住儿子的胳膊。
“我去看看……看看西头的人撤出来没有!”邓烨霖挣脱母亲的手,语气急促但坚定。
“你不要命啦!那边危险!”邓老栓吼道,脸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我知道!我得去!”邓烨霖说完,转身就逆着慌乱的人流,朝着村庄西头,朝着沈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溅满了裤腿。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欣雅一家出来没有?她会不会被困住?
他知道沈林家房子结实,但泥石流是无情的,它才不管你是青砖瓦房还是土坯茅屋。
路上,他遇到几个正在仓皇逃命的西村邻居。
“沈家?没看见啊!怕是还在屋里吧!”
“沈林那倔脾气,可能觉得他家房子牢靠,不肯走呢!”
听到这话,邓烨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泥泞中冲刺。
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瞬间照亮了狰狞的山峦。
借着电光,他看见远处后山的方向,一股浑浊的、裹挟着树木和石块的洪流,正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朝着村庄扑来。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
“欣雅!沈欣雅!”邓烨霖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声音却被风雨和远处的轰鸣吞没。
快到沈家时,他看见那栋气派的瓦房似乎还完好,但院子围墙已经塌了一角。
更可怕的是,房子后面不远处,那股黄褐色的洪流正奔腾而下,眼看就要淹没过来。
“有人吗?沈叔!郑婶!欣雅!”邓烨霖拍打着沈家紧闭的院门,手心拍得生疼。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他们已经撤了?
就在他稍微松口气,准备转身离开时,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喊,隐约从房子侧面传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是沈欣雅的声音!
邓烨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循着声音,绕过正门,跑到房子侧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沈家房子侧后方原本是个小坡,此刻已被冲下来的泥石流吞没了一半。
沈欣雅半个身子陷在粘稠的泥浆里,正徒劳地挣扎着,泥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胸口。
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她看到邓烨霖,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烨霖哥!救救我!我……我动不了了!”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邓烨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踩着及膝的泥水,艰难地向她靠近。
每走一步,都感觉泥浆像是有生命的怪物,在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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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欣雅,别怕!抓紧我的手!”邓烨霖伸长胳膊,终于够到了沈欣雅冰冷的手指。
他咬紧牙关,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从泥潭里拔出来。
但泥石的吸力太大了,沈欣雅的身体只是晃动了一下,反而陷得更深了一点。
“啊!”沈欣雅发出一声惊叫,泥水几乎要淹到她的下巴。
恐惧让她死死抓住邓烨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坚持住!千万别松手!”邓烨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环顾四周,洪流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房子都在震动。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露出泥浆水面的大青石,看起来比较稳固。
那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欣雅,听着!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把你拉出来,我们就往那块石头那边跑!”邓烨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沈欣雅喊道。
沈欣雅含着泪,拼命点头。
“一!二!三!”
邓烨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着沈欣雅同时向上挣扎的劲儿,猛地一拽!
噗嗤一声,沈欣雅终于从泥潭里被拔了出来,两人一起摔倒在泥水里。
“快!快跑!”邓烨霖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拉起沈欣雅就朝着那块大青石奔去。
泥浆粘稠,步履维艰。
身后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喘息,紧追不舍。
终于,他们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大青石下。
石头有一人多高,表面被雨水冲刷得湿滑。
“上去!快!”邓烨霖蹲下身,双手托住沈欣雅的腰,用力往上举。
沈欣雅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的棉布鞋掉了一只,脚踝被石头划破了,渗出血丝。
但她顾不得疼痛,求生本能驱使着她。
在邓烨霖的全力托举下,她终于爬上了巨石的顶端。
石头顶部面积不大,但足够她暂时栖身,脱离了下面汹涌上涨的泥流。
“烨霖哥!快上来!”沈欣雅趴在石头边缘,焦急地向邓烨霖伸出手。
邓烨霖试图攀爬,但石头太滑,他的力气在刚才的挣扎和托举中几乎耗尽。
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脚下的泥流越来越急,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
浑浊的水里夹杂着碎石和断木,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不行……太滑了……我上不去……”邓烨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石头顶上惊魂未定的沈欣雅,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那怎么办?你快想办法啊!”沈欣雅带着哭音喊道,她看到泥流已经快淹到邓烨霖的腰部。
邓烨霖努力保持着平衡,不让自己被冲走。
他看了看远处,希望救援的人能快点到来。
但视线所及,只有茫茫雨幕和奔腾的泥黄。
“你别管我!抱紧石头!千万别下来!”邓烨霖朝沈欣雅喊道。
就在这时,他脚下踩着的泥土突然一松,可能是石头基部被洪水掏空。
巨石猛地晃动了一下!
站在顶端的沈欣雅发出一声尖叫,险些摔下来。
而邓烨霖则因为这一下晃动,彻底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被卷入了湍急的泥石流中!
“烨霖哥!”沈欣雅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她只看见邓烨霖在浑浊的洪流中冒了一下头,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下一秒,就被一个浪头彻底吞没,消失在滚滚泥黄之中。
04
冰冷、窒息、黑暗。
邓烨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裹挟着,翻滚,撞击。
泥浆灌进口鼻,呛得他无法呼吸。
石头和树枝不断地撞在他身上,带来一阵阵剧痛。
求生的本能让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点什么,但抓住的只有流动的泥沙和冰冷的水。
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他好像听到了沈欣雅遥远的哭喊声,又好像看到了父母焦急的面容。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竟然是沈林那双冰冷而充满鄙夷的眼睛。
“呵……”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苦笑。
也许这样死了,沈林反而会满意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邓烨霖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肋部传来,让他重新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感觉自己不再翻滚了,但半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水里。
他费力地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水流声。
他好像被冲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身体卡在了几棵被冲倒的树木中间。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冷,刺骨的冷。
他试着动了一下,肋部传来钻心的疼,可能骨头断了。
“有人吗……”他想喊,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雨还在下,无情的浇在他身上。
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又开始模糊。
他想,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唯一庆幸的是,沈欣雅应该得救了吧?
那个像栀子花一样安静美好的女孩,应该能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与此同时,巨石上的沈欣雅,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她紧紧抱着冰冷的石头,指甲抠进了石缝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吞噬着她。
她眼睁睁看着邓烨霖被洪水吞没,那个为了救她而奋不顾身的少年。
那个她其实一直偷偷有好感,却因为父亲的威严而不敢靠近的邻家哥哥。
“烨霖哥……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雨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漆黑。
远处的村庄方向,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还有人声传来。
“欣雅——!沈欣雅——!你在哪里?”
是父亲沈林和村长赵仁勇的声音!还有其他的村民!
“爸!我在这里!我在这块大石头上!”沈欣雅用尽最后力气哭喊起来。
几道光柱迅速向这边移动。
当沈林和救援的村民艰难地涉水靠近,看到石头顶上瑟瑟发抖、浑身泥污的女儿时,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也红了眼圈。
“欣雅!我的闺女!你没事吧!”沈林的声音带着哽咽。
在村民的帮助下,沈欣雅被从石头上救了下来。
脚一沾地,她就瘫软在父亲怀里,泣不成声。
“爸……是烨霖哥……是邓烨霖救了我……他为了救我……被水冲走了……快去救他!快去啊!”她抓着父亲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邓烨霖?”沈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赵村长,快!组织人顺着河道往下游找!邓家小子是为了救我闺女出的事,一定要找到他!”沈林对旁边的赵仁勇急切地说。
“已经派人去找了!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赵仁勇安抚着,指挥着几个青壮年村民拿着长竹竿和绳索,沿着浑浊的河道向下游搜寻。
沈林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女儿,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临时安置点走。
一路上,沈欣雅不停地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邓烨霖的浑黄水域,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林看着女儿的样子,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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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山村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树木和厚厚的淤泥。
幸存的人们聚集在村东头地势较高的打谷场上,惊魂未定,脸上写满了悲伤和茫然。
沈欣雅裹着毯子,坐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眼睛红肿,失神地望着河道下游的方向。
母亲郑玉萍陪在她身边,不停地抹着眼泪,既为女儿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又为下落不明的邓烨霖担忧。
“欣雅,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郑玉萍把一碗热水递到女儿手里。
沈欣雅机械地接过碗,却没有喝。
“妈……烨霖哥他……他会没事的,对吧?”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最后的希望。
郑玉萍叹了口气,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会没事的,那孩子……心地好,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依旧湍急浑浊的河水,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夜之间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笼罩着整个打谷场。
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林和村长赵仁勇忙碌地安排着善后事宜,清点人数,安抚灾民。
沈林家房子受损不严重,只是进了些水,围墙塌了。
在这片废墟中,已算是万幸。
“老沈,这次多亏了你家欣雅福大命大。”一个村民对沈林说。
“是啊,听说是个后生冒死救了她?是谁家小子?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另一个村民附和道。
沈林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含糊地说:“是……是个好小伙,等找到了,我一定重重谢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回避着不远处蹲在角落里的邓老栓和王桂芳夫妇。
那对老实的夫妻,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们呆呆地望着河道方向,一言不发,像是两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他们的儿子,为了救别人家的女儿,生死未卜。
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酸。
沈欣雅看着邓烨霖父母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她想过去安慰几句,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你刚受了惊吓,好好休息,别乱跑。”沈林低声对女儿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找到了!人找到了!还活着!”
这声呼喊像一道光,瞬间划破了打谷场上空的阴霾。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沈欣雅猛地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沈林和郑玉萍也赶紧跟上。
邓老栓和王桂芳更是像突然注入了生命力,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向前奔去。
几个村民用临时扎起的担架,抬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担架上的人浑身是泥,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正是邓烨霖!
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烨霖!我的儿啊!”王桂芳扑到担架旁,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样子,放声大哭。
邓老栓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疼了他。
“大夫!快找赤脚医生来看看!”村长赵仁勇急忙喊道。
沈欣雅冲到担架前,看着邓烨霖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再次决堤。
“烨霖哥……对不起……谢谢你……”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沈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担架上那个他向来瞧不上的穷小子,眼神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上前,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声音洪亮地说:
“邓家小子是我闺女沈欣雅的救命恩人!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我沈林在这里放下话,只要这孩子能挺过来,所有医药费我全包了!”
“另外,我杀一头猪,送上半扇最好的猪肉,给恩人补身子!我沈林说到做到!”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来周围村民一阵赞叹。
“沈林仗义!”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邓老栓和王桂芳听着这话,只是默默流泪,不停地对沈林和周围人道谢。
沈欣雅也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沈林在说这番话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感激,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06
赤脚医生检查了邓烨霖的伤势,情况不容乐观。
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划伤,失血不少,更严重的是在冷水里泡太久,引发了高烧和肺炎。
“得赶紧送乡卫生院,我这里条件不行,怕耽误了。”赤脚医生面色凝重地说。
沈林二话不说,立刻安排自家那辆用来跑运输的拖拉机,铺上厚厚的稻草和被子,亲自护送邓烨霖去卫生院。
邓老栓和王桂芳也跟着去了。
临行前,沈林对妻子郑玉萍嘱咐:“在家把猪杀了,挑最好的半扇肉准备好,等我回来。”
郑玉萍连忙点头。
沈欣雅想跟着一起去卫生院,被沈林以“人多添乱”为由拦下了。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昏迷的邓烨霖和焦急的双方父母,消失在泥泞的村路尽头。
接下来的两天,对沈欣雅来说度日如年。
她帮着母亲收拾被泥水浸泡过的家,但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望向村口的方向。
村里关于邓烨霖勇救沈欣雅的事迹已经传开了。
人们称赞邓烨霖的勇敢和善良,也夸赞沈林知恩图报的仗义。
“邓家那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是真汉子!”
“沈林家也够意思,又是包药费又是送猪肉,这恩情算是还到位了。”
这些议论传到沈欣雅耳朵里,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总觉得父亲那天表态时,眼神有些奇怪。
而且,她心里对邓烨霖的愧疚和担忧,远不是半扇猪肉能抵消的。
那是用命换来的恩情。
第三天下午,拖拉机终于回来了。
邓烨霖被抬了下来,依旧虚弱,但总算醒过来了,只是眼神有些空洞。
邓老栓和王桂芳脸上有了点血色,但愁容并未散去。
医生说,邓烨霖的命是保住了,但需要长时间静养,而且肺部落了毛病,以后干重活可能会受影响。
这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沈林随后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风尘仆仆,但脸色看上去比去的时候更沉了。
他回到家,看见院子里确实摆着半扇处理得干干净净、肥瘦相间的猪肉。
郑玉萍迎上来:“回来了?烨霖那孩子怎么样?这肉……”
“嗯,知道了。”沈林打断妻子的话,语气有些生硬。
他走到那半扇猪肉前,用手指摸了摸冰冷的猪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猪肉,一用力,竟将那几十斤重的半扇猪肉扛在了肩上。
“哎,你这是要现在送过去?”郑玉萍问。
沈林没回答,扛着猪肉,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沈欣雅正在屋里整理东西,听到动静跑出来,只看到父亲扛着猪肉出去的背影。
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妈,爸他……脸色好像不太好?”沈欣雅不安地问母亲。
郑玉萍也忧心忡忡:“是啊,从卫生院回来就板着脸,问啥也不说。”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沈欣雅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了出去。
她看到父亲扛着那半扇象征“报恩”的猪肉,没有走向村尾邓烨霖家临时搭建的窝棚,而是……拐向了村子另一边堆放垃圾的废坑方向?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加快了脚步,远远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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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邓烨霖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在泥石流中彻底倒塌了。
村里暂时在打谷场边给他们搭了个简陋的窝棚遮风避雨。
邓烨霖正躺在窝棚里的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旧被子。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势和病痛让他极度虚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王桂芳正用小勺一点点地给他喂水。
邓老栓蹲在窝棚门口,愁眉苦脸地抽着烟袋,盘算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邓老栓抬起头,看见沈林扛着半扇猪肉走了过来。
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沈叔……你……你这是……”邓老栓的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
王桂芳也放下水碗,紧张地站了起来。
就连虚弱不堪的邓烨霖,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门口那个高大身影。
沈林站在窝棚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窝棚,落在邓老栓和王桂芳卑微而讨好的脸上。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板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脸上。
四目相对。
邓烨霖看到,沈林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感激,也没有邻居间的关切,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愤怒、鄙夷、甚至是一丝怨恨的情绪。
那眼神,比冬日的河水还要冰冷刺骨。
邓烨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林没有走进窝棚,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他肩膀一耸,将那半扇沉重的猪肉“砰”地一声扔在了地上,溅起少许尘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也扎进了闻声赶来的几个邻居的耳朵里。
“我当是哪个舍生忘死的好后生,原来是你。”
沈林盯着邓烨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邓烨霖,你这苦肉计,演得可真够下血本的啊。”
这话一出,邓老栓和王桂芳愣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邓烨霖瞳孔猛缩,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林!你……你这是什么话!”邓老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什么话?”沈林冷哼一声,抬手指着地上的猪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这肉!我就是扔了!喂狗!也绝不给你这种心思龌龊的东西吃!”
说完,在邓老栓、王桂芳以及刚刚赶到的几个邻居惊骇的目光中,沈林弯腰重新抓起那半扇猪肉,几步走到窝棚旁边那个堆满烂菜叶和垃圾的土坑前,双臂一用力,毫不犹豫地将猪肉扔了进去!
噗通!
猪肉砸在垃圾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有邓烨霖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他的脸因为咳嗽和屈辱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反应,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沈林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仿佛扔掉的只是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他拍了拍手,转身,迎着闻讯赶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切的沈欣雅那震惊而绝望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
08
“爸——!”
沈欣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过去想要拦住父亲,却被沈林粗暴地推开。
她踉跄几步,看着父亲绝情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垃圾坑里那半扇刺眼的猪肉,以及窝棚里惨不忍睹的景象。
邓烨霖痛苦的咳嗽声,邓老栓夫妇绝望麻木的表情,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议论……
这一切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她的心。
“为什么?!爸你为什么要这样!”沈欣雅崩溃地哭喊起来,眼泪奔涌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冲回家,母亲郑玉萍正站在院子里,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煞白。
“妈!你看到爸做了什么吗?他把肉扔了!扔到垃圾堆里!还那样说烨霖哥!他怎么能这样!”沈欣雅抓住母亲的胳膊,激动地质问。
郑玉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里满是羞愧和难过。
这时,沈林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沈林猛地转身,指着女儿,怒气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