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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来妻子办公室接人,旁边儿子随口一句话,让我确定妻子不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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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天色像一块被墨汁浸染过的旧棉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楼宇之上。

我牵着儿子乐乐的手,站在妻子张岚公司楼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渐次亮起的路灯,冰冷而炫目。

乐乐才五岁,正是淘气的年纪,他挣开我的手,绕着大厅门口那个巨大的装饰性花盆跑来跑去。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下班呀?我肚子都饿了。”他跑回来,仰着满是汗珠的小脸问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五。

“快了,妈妈说今天有个重要的会,开完就下来。”

我嘴上安慰着儿子,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种等待,最近已经成了常态。

自从张岚升了部门经理,她的下班时间就成了一个谜。以前,总是她算着点做好晚饭,等我这个做家具修复的慢悠悠收工回家。现在,角色完全调转了过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乐乐已经有些不耐烦,蹲在地上拿小石子划拉着地砖。

我叹了口气,拨通了张岚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人声嘈杂。

“喂,卫民,我马上就好,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些不耐烦。

“你别急,慢慢来。乐乐有点饿了,我先带他去旁边吃碗面?”

“别!”她立刻提高了声调,“你等我,我马上就好!陈总刚从国外回来,带了好多礼物,我正分呢。”

陈总。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脏。

又是陈总。

这个月,我从张岚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比听到我名字的次数还多。

“那……好吧,我们等你。”我挂了电话,心里那点烦躁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张岚终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和我这个刚从木工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和清漆味儿的男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臂弯里挎着一个崭新的皮包,手上还提着一个考究的果篮,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外文。

“乐乐,爸爸,久等啦!”她笑着走过来,蹲下身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乐乐立刻扑了上去,小鼻子在果篮上嗅来嗅去,“妈妈,好香啊!”

“是吧,这是陈总叔叔从新西兰带回来的奇异果,给你吃的。”张岚笑得很灿烂,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果篮。很沉,上面还系着漂亮的丝带。

“走吧,回家。”我拉开车门,让她们母子先上车。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SUV,皮实耐用,就是内饰旧了些。我把果篮放在副驾驶的脚下,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传来舒缓的音乐。

乐乐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奥特曼,一边自言自语。

突然,他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

“妈妈,今天我们不坐陈叔叔的车回家吗?”

我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车子在马路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岚,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笑容僵在脸上。

“乐乐,别瞎说,我们什么时候坐过陈叔叔的车?”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乐'乐却很认真地仰起头,看着他的妈妈,大声说:

“坐过呀!上次你加班,也是陈叔叔送我们回家的。妈妈还说,陈叔叔的车比爸爸的车舒服,里面还有香香的味道。”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电台里的音乐还在唱着,歌词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要冲破耳膜。

香香的味道。

我想起最近张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陌生的古龙水味。

不是她用的香水,也不是我用的须后水。

原来,是那个“陈叔叔”车里的味道。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张岚一眼。

只是踩下油门,汇入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由无数红色尾灯组成的河流里。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就像我工作台上一件失手打碎的明代瓷瓶,就算用最顶级的锔瓷手艺,裂痕也永远都在那里了。

第1章 暗流

回家的路,不过短短半小时,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里的沉默像是一块厚重的铅,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乐乐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再吵闹,抱着他的奥特曼,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张岚的脸。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坐立不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一个她从大学时就有的习惯,每当她心虚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的海绵,又冷又沉,不断地往下坠。

我拼命地想为她找借口。

也许只是顺路搭了一次车?同事之间,这很正常。

也许乐乐记错了?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

也许那句“陈叔叔的车更舒服”,只是她哄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言?

无数个“也许”在我脑海里翻滚,每一个都像救命稻草,但我一根也抓不住。

因为乐乐的话太具体了。

“上次你加班,也是陈叔叔送我们回家的。”

“上次”,说明不止一次。

“我们”,说明乐乐也在场。当着孩子的面,这让事情的性质变得更加难以揣测。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熟悉的车位上。

我熄了火,车厢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我……”张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乐乐他小孩子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看她,解开安全带,低声说:“先抱乐乐上楼吧,他睡着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或许是太过震惊,反而失去了表达激烈情绪的能力。又或许,是我内心深处,在害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乐乐,他的小脸蛋贴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孩子的体温和重量,给了我一丝仅存的镇定。

张岚跟在我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家,我把乐乐放在他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张岚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她换了拖鞋,那身精致的职业套裙在昏暗的家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卫民,你听我解释。”她走到我面前,试图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走到沙发旁坐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累了。”

这不是真话。

我不是累,我是怕。

我怕她一开口,就将我心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幻影彻底击碎。

我们结婚十年了。

从一无所有的大学情侣,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

我守着我那个小小的木工房,做着修复老家具的“慢”活,收入不算高,但稳定,也算是一门手艺。

她不甘平庸,一路从普通职员打拼到部门经理。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分工不同,目标是一致的——为了这个家,为了乐乐。

可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卫民,你这是什么态度?”张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愠怒,“我就搭了同事一次顺风车,你就给我判死刑了?”

“一次?”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昏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闪躲。

“乐乐说的是‘也’,‘也是陈叔叔送的’。”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个字都像刀子,先割过我的喉咙,再捅进她的心口。

张岚的呼吸一滞。

她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杀伤力。

“你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坐别人的车回家了?”我继续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公司项目忙,加班晚了,打不到车,陈总正好顺路……”她的解释听起来那么苍白无力。

“顺路?”我冷笑一声,“他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我们家在城西,这叫顺路?”

关于陈总的信息,都是张岚在日常的闲聊中,带着几分炫耀和羡慕告诉我的。

那个时候,我只当是她工作上的见闻,从未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语里的细节,都成了扎在我心头的刺。

“卫民,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张岚的语气硬了起来,“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为了这个家,你不理解就算了,还要因为孩子一句无心的话来审问我?”

她开始掉眼泪,肩膀微微抽动。

“我每天在公司看人脸色,陪客户喝酒,累得像条狗一样,回到家还要面对你的猜忌,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她哭,我的心软了一下。

十年夫妻,我比谁都清楚她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可是,一码归一码。

辛苦,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

“张岚,”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疲惫而沙哑,“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看着我的眼睛, честно告诉我。”

“你和那个陈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彻底深了。

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能照进我的心里。

第2章 裂痕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结婚十年来,除了我出差或者她回娘家之外的第一次。

我躺在客房那张稍嫌硬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花板泛起鱼肚白。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乐乐那句话,和张岚闪躲的眼神。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岚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

“我带乐乐去幼儿园了。早餐在桌上。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潦草,仿佛写得很匆忙。

我拿起那片三明治,咬了一口,却如同嚼蜡。

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我强打起精神,去了我的木工房。

工房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巷子里,是我租下的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院都是荫凉。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木头和天然漆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曾是我最感安心的气味,今天却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工作台上,摆着一张待修复的清代花梨木书桌。

桌角的一个榫卯结构松动了,需要重新拆开,清理,再用传统的胶合方式固定。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我拿起工具,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以此来排解心中的郁结。

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凿子几次都差点划伤桌面。

“心不静,就别碰活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师父,王老。

他老人家就住在巷子口,每天早上都会溜达到我这里,喝杯茶,看看我的活计。

“师父。”我放下工具,给他泡了杯热茶。

王老抿了一口茶,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便看出了端倪。

“和媳妇吵架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夫妻过日子,就像这修家具。”王老放下茶杯,走到那张书桌前,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松动的桌角。

“你看这榫卯,时间长了,有点松了,磕磕碰碰的,难免。”

“有的人呢,嫌麻烦,干脆拿钉子‘咣咣’两下钉死,看着是牢固了,其实是把里头的结构给毁了。以后再想修,就难了。”

“有的人呢,会耐着性子,把它拆开,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受潮了,还是磨损了。清理干净,重新上胶,再严丝合缝地装回去。虽然费工夫,但还能再用上个百八十年。”

师父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着我混乱的心。

“可要是……要是里头的木头已经烂了呢?师父。”我忍不住问,声音沙哑。

王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就得看烂到什么程度了。只是表皮一点点,还能剜掉补上。要是心儿都烂空了,那神仙也救不回来,只能当柴烧了。”

当柴烧了……

这四个字,让我心头一颤。

我和张岚的婚姻,是到了要当柴烧的地步了吗?

下午,我接到了乐乐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乐乐爸爸吗?乐乐今天在学校跟小朋友打架了,您能来一趟吗?”

我心里一惊,赶紧收拾东西赶到幼儿园。

办公室里,乐乐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坐在小板凳上。另一个小男孩在旁边哭哭啼啼,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

老师跟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原来是那个小男孩炫耀他爸爸给他买了新玩具,说他爸爸是公司老总,开大奔。

乐乐就说:“我妈妈的陈叔叔也是老总,他的车比你爸爸的还好!”

小男孩不信,说乐乐吹牛,两人就争执起来,推搡中,乐乐抓了对方一下。

我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陈总,陈叔叔……

这个名字,像个幽灵一样,已经渗透到了我儿子小小的世界里。

我跟老师和对方家长道了歉,领着乐乐回家。

路上,我没有责备他。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问他:

“乐乐,你为什么说陈叔叔是‘你妈妈的’?”

乐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因为妈妈说的呀。妈妈说,陈叔叔对她最好,是她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如果说,昨晚乐乐的话是一根针,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道已经存在的裂痕上。

我几乎是踉跄着,把乐乐带回了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上,张岚笑得灿烂,依偎在我的怀里,乐乐被我举在头顶,咯咯地笑着。

那是去年我们去郊野公园拍的,阳光正好,一切都那么美好。

才一年时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打开了张岚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她新买的衣服,很多我都没见她穿过。吊牌还没剪,价格标签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件连衣裙,三千八。

一条丝巾,一千二。

一个包,我上网查了一下,要一万多。

以我们家的收入,这些消费,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以前不是没有问过,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公司发的奖金。”“项目提成。”

我信了。

因为我愿意相信她。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首饰盒。

打开,里面是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从没给她买过这么贵重的首饰。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关上衣柜,像个贼一样,退出了我们的卧室。

那个曾经充满我们欢声笑语,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全的空间,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散发着陌生的、冰冷的气息。

晚上十点,张岚回来了。

她带着一身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看到坐在客厅黑暗中的我,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想吓死人啊?”她抱怨着,伸手去按开关。

“别开。”我阻止了她。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你喝酒了?”我问。

“陪客户,喝了一点。”她一边说,一边脱下高跟鞋,声音里满是疲惫。

“哪个客户?需要你一个部门经理亲自陪酒到这么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卫民,你又想干什么?”张岚的火气也上来了,“你能不能别像个怨妇一样,每天就盯着我这点事?”

“怨妇?”我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张岚,你告诉我,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哪个客户送的?”

我没有开灯,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空气,再一次凝固。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寒冷,更加漫长。

第3章 木屑与香水

张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是公司发的年终奖励。”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说出来都显得底气不足。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再问下去,撕开的就是最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早点睡吧。”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她和她那个充满了谎言与秘密的世界。

门内,是我和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张岚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和平”。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上,她会做好早餐,然后送乐乐上学,再去上班。

晚上,她依然很晚回来,有时带着酒气,有时一脸疲惫。

我们不再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只有在乐乐面前,我们才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扮演着一对恩爱的父母。

这种伪装,让我感到身心俱疲。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那张清代花梨木书桌,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我用最传统的方法,一点点地拆解,清理,修复。

木屑的清香,天然大漆的独特气味,这些熟悉的东西,能暂时麻痹我的神经,让我忘记家里的烦恼。

我的工房,成了我的避难所。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修复好的桌面上最后一道漆,工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师父,头也没抬地说:“师父,您今天来晚了。”

没有回应。

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张岚。

她穿着一身休闲装,素着脸,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这是她很久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的样子,是我记忆里,她还是那个朴素的大学女生的样子。

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她看着满屋子的木料和工具,眼神有些复杂,“你这里,还是老样子。”

“嗯。”我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已经焕然一生的书桌前。

“真漂亮。”她由衷地赞叹,“跟新的一样。”

“比新的好。”我淡淡地说,“新的没有这个‘味道’。”

我说的是时间的味道,是历史沉淀下来的韵味。

她却似乎误会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卫民,我们能谈谈吗?”她终于说出了来意。

我放下手里的刷子,用一块棉布仔细地擦着手。

“谈什么?”

“谈我们。”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恳求,“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对乐"乐不好。”

“现在知道对乐乐不好了?”我冷笑一声,心中的怨气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当初你当着他的面,坐上别的男人的车,说那个男人比他爸爸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乐乐不好?”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刺得她脸色发白。

“我……我那是……”她语无伦次。

“是什么?”我步步紧逼,“是无心之失,还是情不自禁?”

我走到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张岚,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她耳边响起。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身上只有木屑的味道,清漆的味道。这些味道,干净,坦荡。”我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而你呢?”我凑近她,在她发间轻轻一嗅,“你身上这股味道,是香水,是酒精,是高级餐厅的油烟,是……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我的话,剥下了她最后的伪装。

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条项链,很漂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首饰盒,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还有你衣柜里那些新衣服,新包。你升职后的工资和奖金,我都帮你算过,就算你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些东西。”

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几天,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像一个侦探,搜集着她出轨的“证据”。

我翻了她的信用卡账单,查了她的消费记录。

那些我看不懂的西餐厅名字,那些我没去过的五星级酒店,那些我负担不起的奢侈品牌……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把盐,撒在我已经溃烂的伤口上。

“张岚,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终于问出了那句我最害怕,也最想知道答案的话。

张岚看着桌上的首饰盒,又看看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没有再辩解。

她只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工房里,弥漫着木屑的清香和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像我和她,早已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的心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原来,当柴烧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第4章 对峙

张岚哭了很久。

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的嚎啕,最后变成低低的抽泣。

我没有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我们十年的婚姻,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工房里,轰然倒塌。

工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终于,她止住了哭声,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

“对不起,卫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久。可当它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慰藉。

“对不起?”我自嘲地笑了笑,“这三个字,真轻巧。”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扶着工作台的边缘,慢慢站起来,“是,我承认,我和陈皓……我们……”

她似乎很难说出那个词。

陈皓,原来他叫陈皓。

我终于知道了那个“陈叔叔”的全名。一个听起来很儒雅,很成功人士的名字。

“你们在一起了,是吗?”我替她说了出来。

我的心,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被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这个家,到底哪里亏待了你?”

“不是你的问题,卫民。”她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是我的问题。”

“我累了。”

又是这两个字。

上一次她说累,是在我质问她坐别人车的时候。

这一次,她又说累。

“你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每天穿着光鲜的衣服,出入高档写字楼,坐着豪车,吃着大餐,你跟我说你累?”

“我呢?我每天守着这个破工房,满身都是木屑和油漆,一件活干十天半个月,挣那点辛苦钱,我不累吗?”

我的情绪终于失控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那种累,你不懂!”她也激动起来,“你以为在那种地方上班很风光吗?我要应付难缠的客户,要提防背地里捅刀子的同事,要看老板的脸色!我每天都在戴着面具做人,我笑不是真的笑,哭也不能真的哭!”

“陈皓他……他懂我。”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为了得到这些付出了什么。在他面前,我不用伪装,我可以做我自己。”

“做你自己?”我被她的话气笑了,“做你自己,就是背叛自己的丈夫,欺骗自己的儿子,毁掉自己的家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做自己’?”

“我没有想过要毁掉这个家!”她大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太压抑了,我需要一个出口……”

“出口?”我指着门口,“出口在那里!你可以跟我说,可以跟我吵,甚至可以跟我提离婚!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张岚,你这是在作践你自己,也是在作践我们这十年的感情!”

“作践?”她惨然一笑,“卫民,在你眼里,我追求更好的生活,就是作践自己吗?”

“我不想一辈子闻着你身上的油漆味,不想每次同学聚会都因为开着一辆破车而抬不起头,不想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上着几万块一年的国际幼儿园,而我们的乐乐只能在普通的公立学校跟人打架!”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手艺,在她眼里,只是刺鼻的油漆味。

我们安稳的生活,在她眼里,只是抬不起头的贫穷。

我以为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们的价值观,从根上,就已经南辕北辙了。

“所以,那个陈皓,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我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豪车,名牌,富裕的生活?”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和悲伤过后,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虚。

“张岚,我们完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终于等到了靴子落地的那一刻。

没有解脱,只有麻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想再看到你。”

身后传来了她压抑的哭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工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那张修复好的花梨木书桌前,用手抚摸着光滑如镜的桌面。

这件经历了百年风雨的老物件,在我手里重获新生。

而我自己的生活,却在此刻,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木屑。

我缓缓地蹲下身,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堆满木屑和旧物的工房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5章 静默的日子

张岚没有再回那个家。

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内容无非是道歉,忏悔,说她对不起我和乐乐,说她没脸再面对我们。她说她暂时搬到公司的宿舍去住,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没有回复。

我和她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日子,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家里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没有了她晚归时高跟鞋的声音,没有了她早起时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也没有了空气中那股我曾经熟悉,后来又变得陌生的香水味。

只剩下我和乐乐,两个人,三餐,四季。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照顾乐乐的全部生活。

早上叫他起床,给他穿衣服,做简单的早餐,然后骑着我的旧电瓶车送他去幼儿园。

下午,我提前收工,去接他放学,带他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晚饭。

我的生活,被这些琐碎的事情填满,忙碌得没有时间去悲伤。

但每当夜深人静,乐乐睡着之后,那种巨大的空虚和孤独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阁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快乐的。

我们会因为买到打折的西瓜而高兴半天,会因为我接到一单大活而奢侈地去下一次馆子。

那个时候的张岚,会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素面朝天地对我笑,说:“卫民,有你真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我满足于现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还是她走得太快,把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乐乐是敏感的。

他开始频繁地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每一次,我都只能编造各种谎言来骗他。

“妈妈公司派她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妈妈在学习新的本领,等她学好了,就回来陪乐乐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失落,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有一天晚上,他抱着他的奥特曼,突然对我说:“爸爸,我想陈叔叔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想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因为陈叔叔会给乐乐买好大的冰淇淋,还会带乐乐去游乐园坐小火车。妈妈说,陈叔叔比爸爸好玩。”

原来,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加班的夜晚,他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拥有了那么多“快乐”的时光。

而我这个真正的父亲,却像个傻子一样,守在家里,等着我的妻子和儿子回家。

那一刻,我心中的恨意,超过了悲伤。

我恨张岚,不仅因为她的背叛,更因为她把我儿子的心,也带向了另一个男人。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离婚。

长痛不如短痛。

也许,彻底地分开,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我找出了我们的结婚证,那张红色的本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甜蜜,那么无忧无虑。

我看着照片上的张岚,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和我脑海里那个泪流满面、说着“他懂我”的女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离婚,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要从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块肉。

尤其,我们之间还有一个乐乐。

我不敢想象,当乐乐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再也不能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继续这样貌合神离地维持着一个空壳般的婚姻,对乐乐是一种伤害。

彻底地离婚,对乐乐是另一种更直接的伤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工房里的活也停了,我没有心情去做那些需要静心静气的精细活。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一天,师父王老又来到了我的工房。

他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和我颓废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工房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这声音, strangely, 让我焦躁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卫民。”师父终于开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烂’下去吗?”

我苦笑一声:“师父,我的家,烂了。”

“家烂了,人不能烂。”师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天塌下来,还有地撑着。你是个男人,是乐乐的爹,你得撑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痛苦地捂住了脸,“离,还是不离,都是错。”

师父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

“这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修家具。”

“有些东西,看着是坏了,但筋骨还在。花点心思,还能修好。虽然有了裂痕,但它还是原来的那件东西。”

“可有些东西,心儿烂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留着,占地方,看着还堵心。”

“离与不离,不在于那张纸,也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在于你自己的心。”

“你问问你的心,你还想不想跟她过下去?不是为了乐乐,不是为了十年的情分,就是为你自己。你还愿不愿意,跟这个有了裂痕的女人,过完下半辈子?”

师父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混乱的脑海。

是啊。

我一直在考虑乐乐,考虑过去,却唯独没有问过我自己。

我,李卫民,还想不想要张岚这个妻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时还给不出。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就像师父说的,天塌下来,我得为乐乐撑着。

第6章 老爷子的智慧

师父的话,点醒了我。

我不能再沉溺于自己的伤痛里,我还有儿子要照顾,还有生活要继续。

我重新振作起来,把工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开始继续之前停下的活计。

当我重新拿起工具,闻到那熟悉的木香时,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手艺,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找回自己的方式。

我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

我不再去想张岚和那个男人的事,而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乐乐和工作上。

我会在周末带着乐乐去公园放风筝,去科技馆看恐龙,去图书馆看绘本。

我努力地,想用双倍的父爱,去弥补他缺失的母爱。

乐乐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他还是会偶尔问起妈妈,但不再像之前那么频繁和焦虑。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心里稍感安慰。

这天,我正在修复一把民国时期的太师椅,椅子的扶手断了,需要找一块年份和材质都相近的老料来接上。

我翻遍了工房里所有的存货,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我想起了师父。

王老干了一辈子木工活,收藏了不少好东西。

我带着那截断掉的扶手,去了师父家。

师父家就在巷子口,一个很小的四合院。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料,像一个木头的王国。

师父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块紫檀木上雕刻着什么。

看到我来,他放下手里的刻刀,笑呵呵地说:“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师父,想跟您讨块料。”我把手里的扶手递过去。

师父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鼻子闻了闻。

“嗯,是块好料子,南方的榉木,至少有八十年了。”他点点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找。”

他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抱着一块颜色和纹理都差不多的木头出来了。

“你看看这块行不行?”

我接过来一看,无论是色泽还是密度,都和我手里的那截几乎一模一样。

“太行了,师父!谢谢您!”我喜出望外。

“谢什么。”师父摆摆手,“一块木头而已。”

他给我倒了杯茶,看着我,突然问:“那件事,想明白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明白。只是觉得,日子总得过下去。”

师父点点头,拿起桌上他刚才雕刻了一半的木块。

那是一只鸳鸯,已经初具雏形。

“卫民,你看这鸳鸯,为什么总是一对儿一对儿的?”

“因为它们是爱情的象征?”我随口答道。

“那是文人墨客瞎编的。”师父笑了,“其实啊,是因为一只鸳鸯,活不长。”

“它们天生就是群居的,一只落了单,很快就会因为抑郁或者被天敌捕食而死掉。所以它们必须成双成对,互相取暖,互相警戒。”

“人,其实也一样。”

“夫妻俩过日子,就像这两只鸳鸯。年轻的时候,情情爱爱的,是新鲜感。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依靠。”

“你们俩,十年了。这十年,不是十天,十个月。这十年里,你们的习惯,你们的生活,你们的根,早就长在了一起。”

“现在,她这根须,想往别的地里长。你这根主根,就疼了,就乱了。”

师父的话,朴实,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啊,我和张岚,早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现在要强行分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必然的。

“师父,那您的意思是……劝我别离?”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师父摇了摇头。

“我不是劝你离,也不是劝你不离。”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事儿,急不得。”

“就像这块木头,”他指着那只未完成的鸳鸯,“一刀刻错了,就毁了。得慢慢想,慢慢磨。”

“你现在心里有气,有恨。这个时候做的决定,多半会后悔。”

“你先别想离不离的事。你就踏踏实实地,过好你和乐乐的日子。把你的活儿干好,把你的人做好。”

“等什么时候,你心里那股气平了,那股恨淡了,你再来想这个问题。到那个时候,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至于她,”师父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由她去吧。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她都得自己受着。有的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有的人,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

老爷子的智慧,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

我突然明白了。

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一直在纠结于“怎么办”。

而师父告诉我,有时候,“不怎么办”,才是最好的办法。

先把自己过好,把孩子带好。

把决定权交给时间。

时间,会淘洗掉一切激烈的情绪,留下最真实的东西。

也许,等时间过去,我会发现,没有她,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也许,等时间过去,她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美好。

谁知道呢?

我带着那块宝贵的榉木,离开了师父家。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小院。

夕阳下,院子里的木料堆积如山,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而师父,就像这座堡垒的守护者,用他一生的经验和智慧,告诉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生,就像做木工活。

别急,慢慢来。

第7章 为了乐乐

日子,就在我每日的忙碌和乐乐的欢声笑语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秋去冬来。

城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中,迅速降了温。

这天,我去幼儿园接乐乐,老师把我拉到一边,面色凝重地说:“乐乐爸爸,乐乐今天一天都没什么精神,午饭也没怎么吃,我摸着他额头有点烫,您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到教室。

乐乐正趴在小桌子上,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

我一摸他的额头,滚烫!

我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

一套流程下来,诊断结果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高烧三十九度二。

医生开了药,建议留院观察,输液治疗。

看着护士把冰冷的针头扎进乐乐肉乎乎的小手,乐乐“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我要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这段时间,我用尽全力去扮演一个完美的父亲,我以为我可以填补所有的空缺。

但在孩子生病最脆弱的时候,他最需要的,依然是他的妈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我刻意不去触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张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沙哑。

“是我。”我的声音也很干涩,“乐乐发高烧,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一阵急促的、仿佛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我马上过去!”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焦虑。

我告诉了她地址。

不到半个小时,张岚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焦急。

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挂着吊瓶的乐乐,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

“乐乐……”她冲到床边,想去抱他,又怕碰到他的针头,手足无措。

乐乐看到她,原本委屈的哭声更大了,伸出没打针的那只小手:“妈妈……抱……”

张岚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揽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宝宝,妈妈来晚了,对不起……”她不停地亲吻着乐乐的额头,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她做错了什么,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心疼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对乐乐的爱,是真的。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走。

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床位,我和张岚就在乐乐的病床边,一人坐了一把椅子,守了一整夜。

我们之间,依然没有过多的交流。

只是在给乐乐换药、量体温、喂水的时候,会有一些简单的、必要的对话。

“毛巾递给我。”

“水温可以吗?”

“他体温降下来一点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们明明是关系最僵的“仇人”,却又在此刻,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乐乐好起来。

后半夜,乐乐的烧退了一些,沉沉地睡去了。

张岚也累得不行,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瘦了,也憔ें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职业的伪装,她看起来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

我心里那股坚冰一样的恨意,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了很多。

师父说,要问问自己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我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虚荣。

但我的心也告诉我,我没有办法完全把她从我的生命里剔除。

因为我们之间,有一个乐乐。

为了乐乐,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陌生人。

我们可以不是夫妻,但我们永远是乐乐的爸爸和妈妈。

这个身份,是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推卸的责任。

天亮的时候,张岚醒了。

她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叠好,还给了我。

“谢谢。”

“不客气。”

简单的两个词,却仿佛打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厚厚的冰。

乐乐的病,成了我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轮流在医院照顾他。

我们开始有了除了乐乐病情之外的交流。

她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我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她沉默了很久,说:“不好。”

她说,她已经从公司宿舍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单间。

她说,她和陈皓,已经分开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苦笑了一下,说:“因为我发现,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漂亮的情人,而不是一个可以分担烦恼的伴侣。”

“有一次我跟他抱怨工作上的压力,他很不耐烦地说,‘我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让你开心吗?你怎么还有那么多烦心事?’”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懂我,他也根本不想懂我。他只是用钱,来买我的青春和顺从。”

“而我,就像一个傻瓜,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悔恨。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太残忍。

说“活该”?那太刻薄。

我只是默默地,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卫民,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她看着我,泪眼婆娑,“但我们,能不能为了乐乐,好好地做他的爸爸和妈妈?”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病床上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在玩玩具的乐乐。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

第8章 一张旧桌子

乐乐出院后,张岚开始频繁地回家。

她不再提和好的事,只是以看望乐乐为由。

她会给乐乐买很多新玩具和好吃的,会陪他读绘本、做游戏,会像以前一样,在他睡觉前,给他讲故事。

我们三个人,又开始像一个“家”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只是,我和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晚上,她会主动睡在客房。

我知道,我们在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家的表象,为了乐乐。

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些别扭,但也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一天,我正在工房里干活,张岚找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煲了汤,给你送点过来。”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最近太辛苦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白色的毛衣,一条牛仔裤,脸上也没有化妆。

工房里,我正在修复一张旧桌子。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松木饭桌,样式老旧,桌腿也有些晃了。

这是我们刚结婚时,在二手市场淘来的第一件家具。

花了五十块钱。

我记得当时张岚还嫌它丑,我说:“没事,等以后有钱了,我亲手给你打一套最好的黄花梨家具。”

后来,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家具也换了一套又一套。

这张旧桌子,却被我一直留在了工房的角落里,舍不得扔。

最近,我把它翻了出来,想重新修复一下。

“还在修这张桌子啊?”张岚走过来,用手轻轻抚摸着斑驳的桌面,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是啊。”我一边打磨着桌腿,一边说,“榫卯松了,桌面也该重新上漆了。”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就天天趴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她笑着说,“那时候,一盘炒土豆丝,我们都能吃得特别香。”

“是啊。”我的手顿了一下,“那时候,什么都便宜,快乐也便宜。”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黯淡了下去。

“卫民,”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

“我被外面的繁华迷了眼,我觉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以为陈皓那样的男人,才能让我活得有价值。”

“可我后来才发现,那些名牌,那些豪车,那些别人羡慕的眼光,都填不满我心里的空虚。”

“当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冰冷的出租屋里,吃着外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时,我最想念的,是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是乐乐的笑声,是这个家里的味道。”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错得离谱。”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她。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走到她面前。

“张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张桌子,心儿没烂。”

她愣住了,不明白我的意思。

“它的榫卯只是松了,桌面也只是旧了。只要用心,还能修好。”

我指着那张旧桌子,声音平静而有力。

“修好了,虽然会有痕迹,但它比新的,更结实,也更有味道。”

张岚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随即又被泪水模糊。

她捂住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卫民,你……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我们家大门的钥匙。

在她搬出去的那天,我换了锁芯。

我把钥匙,放在了她的手心。

“乐乐不能没有妈妈。”

我说。

“这个家,也不能没有女主人。”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那把钥匙,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我没有说“我原谅你”。

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害,是无法轻易说原谅的。

信任这件东西,一旦碎了,想要重新粘合,需要比当初建立它,多一百倍的时间和耐心。

我也没有说“我们和好吧”。

因为我知道,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我们只能,走向未来。

一个充满了未知,需要我们共同去修复、去经营的未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也许有一天,我还是会因为心里的那根刺而痛苦。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因为价值观的不同而再次争吵。

但就像师父说的,筋骨还在,就值得一试。

为了我们共同走过的十年,为了那个叫乐乐的孩子,也为了这张还没有烂掉“心儿”的旧桌子。

我转过身,重新拿起砂纸,继续打磨着那条桌腿。

工房里,阳光正好。

木屑在光束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我知道,修复这张旧桌子,会是一个漫长而细致的过程。

就像修复我们的婚姻一样。

但这一次,我有了把它修好的决心和勇气。

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家,不是一件坏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它是一件需要我们用一辈子去守护、去修补的,最珍贵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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