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立诚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窗外,上海陆家嘴的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的天际线。
手机屏幕亮起,是表妹傅慧敏的微信消息:“哥,在忙吗?”
他随手回复:“刚开完会,怎么了?”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傅慧敏的问题让他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哥,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呀?”
彭立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键入了一个数字:“2800。”
这个远低于他实际月薪六位数的谎言,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
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为了避免麻烦的敷衍。
然而,这片羽毛却意外地引发了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暴。
几天后的深夜,母亲邓玉慧的来电打破了宁静。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诚,你表妹慧敏……她带着小宝,坐明天的火车去上海找你了!”
母亲的话像一记闷棍,让彭立诚瞬间僵在原地,手机差点滑落。
他听着母亲讲述表妹如何婚姻破裂、如何“心疼”他收入微薄却还愿意收留她。
那个2800元的谎言,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正朝着他的生活狠狠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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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勾勒出复杂的数据图表。
彭立诚站在前方,西装革履,语调平稳而自信,用流利的英语阐述着项目方案。
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平板电脑,调出新的资料,动作流畅而精准。
台下坐着几位外籍高管,神情专注,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综上所述,这个项目将为我们打开东南亚市场提供关键支点。”
会议结束,外方代表起身与彭立诚握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彭,精彩的演示,期待你们的后续推进。”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彭立诚松了松领带,长长舒了一口气。
巨大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而过,江面上货轮缓缓行驶。
这是他打拼十年换来的位置,某知名互联网公司的战略发展部高级总监。
年薪、奖金、股票期权加起来,稳稳超过八百万。
但他从不在家乡的亲戚面前提及这些,那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世界。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
“彭总,这是与新加坡那边合作的最新补充协议,法务已经审核过了。”
他快速浏览关键条款,签下名字,笔迹果断有力。
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显示“妈妈”,他按了静音,打算晚点再回。
工作微信群里,消息不断滚动,都是关于刚结束项目的后续讨论。
他回复了几条重要指示,安排了下属明天的工作重点。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璀璨的灯火之中。
他习惯性地加班到深夜,享受这份属于他自己的、无人打扰的宁静与成就。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来自老家的涟漪打破,只是他此刻尚未察觉。
02
晚上九点,彭立诚才驱车回到位于浦东的高档公寓。
室内装修是极简风格,色调清冷,一如他此刻稍显疲惫的心情。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终于有空查看手机。
家族微信群“幸福一家人”已经积攒了99 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群聊,手指快速滑动,大多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三舅妈晒了张新买的金手镯照片,引来一片羡慕和称赞。
二姨则在抱怨儿子相亲又失败了,对方嫌弃他们家条件不好。
母亲邓玉慧也发了几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立诚啊,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你看你都瘦了。”
后面跟着几个亲戚的附和:“玉慧姐真是心疼儿子。”“立诚有出息,忙点是应该的。”
接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表妹傅慧敏身上。
小姨发消息说:“慧敏最近好像心情不好,带孩子回娘家住了好些天了。”
舅舅董兴,也就是傅慧敏的父亲,冒了个泡:“闺女家的事,你们少操心。”
但舅妈袁秀芹立刻反驳:“怎么不操心?我闺女受了委屈,我还不能说了?”
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彭立诚看着屏幕,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旁观。
母亲私发了一条消息给他:“立诚,你舅舅家最近好像有点事。”
“慧敏那孩子不容易,要是……要是她找你,你能帮就帮点。”
彭立诚皱了皱眉,回复道:“妈,我知道。但我这边也忙,再说吧。”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
老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总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成功,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难以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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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清晨,彭立诚被阳光晒醒,难得不用赶早班会议。
他正悠闲地准备早餐,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是表妹傅慧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傅慧敏略显憔悴的脸,背景似乎是娘家的卧室。
“哥,没打扰你休息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
“没,刚起。怎么了,慧敏?”彭立诚将手机靠在料理台上。
“没啥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跟你聊聊天。”傅慧敏捋了捋头发。
两人闲聊了几句老家的近况,天气,孩子的成长。
彭立诚能感觉到,表妹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傅慧敏像是随口问道:“哥,你在上海那么大的公司,待遇肯定很好吧?”
彭立诚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间提了起来。
他打着哈哈:“还行吧,大城市开销也大,勉强糊口。”
傅慧敏却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呀?”
她的眼神透过屏幕,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让彭立诚很不舒服。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许多画面:亲戚们听说他收入后的酸言酸语。
各种拐弯抹角的借钱请求,以及母亲时常暗示他要“帮衬”家里的压力。
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瞬间就构筑起了防线。
他笑了笑,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给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04
“唉,别提了。”彭立诚叹了口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着光鲜,其实到手没多少,每个月也就…两千八左右吧。”
他说出“两千八”这个数字时,语气平淡,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慧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两千八?人民币?”
“嗯。”彭立诚转身去煎蛋,故意让锅铲碰撞声掩盖一丝不自然。
“上海消费那么高,这点钱……够花吗?”傅慧敏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省着点呗,合租的房子,自己做饭,也还行。”彭立诚继续编织着细节。
他甚至刻意补充道:“最近项目不好做,奖金也少了很多。”
他听到表妹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似乎被这个“低微”的收入震惊了。
“哦……这样啊。”傅慧敏的语气复杂,惊讶中混着一丝别的情绪。
像是……同情?彭立诚不确定,但他达到了目的。
“所以啊,别看我待在大城市,其实压力也挺大的。”他顺势说道。
又闲聊了几句,傅慧敏说孩子哭了,便匆匆挂断了视频。
彭立诚放下手机,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却忽然没了胃口。
他用一个谎言,轻易地将自己从可能到来的麻烦中隔离出来。
这种熟练的操作,背后是无数次经验积累下的“智慧”。
他想起刚工作那年,年终奖发下来后,他兴奋地在家庭群里说了个大概。
结果那个春节,他几乎成了亲戚们的“重点关照对象”。
有直接开口借钱的,有暗示他该给长辈换大房子的,更有甚者,说他“忘本”。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在自己的真实世界和亲戚认知的世界之间,筑起高墙。
两千八,这个数字足以让大部分人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以为这次也会一样,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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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视频通话结束后,彭立诚隐隐觉得表妹最后的反应有些异样。
但繁忙的工作很快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他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里异常安静,连最爱闲聊的三舅妈都没怎么发言。
母亲邓玉慧倒是又打来过一次电话,依旧是叮嘱他注意身体。
语气如常,并没有提及傅慧敏或者工资的事情。
彭立诚心想,大概表妹也只是随口一问,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他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带领团队攻克一个新的技术难题。
晚上和客户应酬,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敲定了又一笔大订单。
回到冷清却奢华的公寓,他享受这种用努力换来的、无人打扰的富足。
偶尔,他也会想起老家的亲戚们,想起那个2800的谎言。
一丝微小的愧疚感会浮上心头,但很快被“避免麻烦”的现实考量压下。
他想,等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适当帮衬一下亲戚们。
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被“索取”的方式。
周五晚上,他罕见地准点下班,约了几个圈内好友小聚。
在外滩一家高级餐厅的露台上,众人俯瞰着璀璨的江景。
朋友们谈论着最新的投资风口、海外置业计划,言语间是彭立诚熟悉的世界。
他暂时忘记了老家的琐碎,沉浸在这种志同道合的氛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睡了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回复:“还没,跟朋友在外面。明天打给你?”
母亲很快回过来:“行,那你先玩,明天再说。”
语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彭立诚并未深究。
他举起酒杯,与朋友碰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夜风拂面,他觉得自己牢牢掌控着生活,无论是上海的还是老家的。
06
周六中午,彭立诚被宿醉后的头痛唤醒。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挣扎着起来倒了杯水,想起昨晚母亲的消息,便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母亲邓玉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立诚啊,才起吗?”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隐的抽泣声。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家里出什么事了?”彭立诚的心提了起来。
邓玉慧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你表妹慧敏……她,她离婚了。”
彭立诚愣住了,虽然之前群里有些风言风语,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哎,造孽啊!”邓玉慧开始讲述,语气里充满了心疼和气愤。
原来傅慧敏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不仅赚不到什么钱,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欠了一屁股债,债主经常上门骚扰,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快卖光了。
傅慧敏忍了几年,这次因为丈夫竟然想偷拿孩子的压岁钱去翻本,彻底爆发了。
两人大吵一架后,男方甚至动了手,傅慧敏带着孩子连夜跑回了娘家。
“你舅舅舅妈都快气死了,可那混账东西现在人都找不到了。”
彭立诚听着,心情复杂。他对那个表妹夫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没想到竟然闹到这般田地。他同情表妹的遭遇,却又隐隐不安。
“那……现在慧敏打算怎么办?就一直住在舅舅家?”
邓玉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彭立诚立刻明白了。舅妈袁秀芹向来精明计较,女儿带着外孙长期住娘家。
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她肯定会有怨言,尤其是家里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慧敏这两天在娘家,估计也没少看脸色。”邓玉慧叹息道。
彭立诚沉默着,他能想象到那种寄人篱下的窘迫感。
“妈,我知道了。如果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他想说“经济上帮一点”。
但母亲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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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邓玉慧打断了他:“立诚啊,慧敏她……她昨天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彭立诚一时没反应过来:“来上海?旅游散心吗?什么时候?”
“不是旅游。”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她说……她去投奔你。”
“投奔我?”彭立诚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清楚点,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