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围楼宏福苑：大火已灭，守望相依

“如花般绽放的年纪……痛心难平，愿灵魂安息。”11月30日，香港大埔宏福苑附近，成片的菊花中放着一张张手写纸条，地面散落着糖果、千纸鹤，悼念五级火情中消逝的生命。

11月26日下午，一场吞噬7栋大厦的大火，持续烧了30多个小时。这是香港近60年来，最惨重的火灾事故。香港特区政府11月29日下午召开记者会，香港特区政府警务处表示，截至今日下午3时，大埔宏福苑火灾已造成128人死亡、83人受伤。

11月27日，现场仍有复燃情况。潮新闻记者 石怡锋 摄

为表达对大埔宏福苑火灾罹难者的沉重哀悼，11月29日至12月1日，香港进入三天哀悼期，全港所有政府建筑物将下半旗志哀。与此同时，火灾善后和救助工作持续，捐助基金和政府拨款已达11亿港元。

“悲剧为何发生？”这萦绕在全城哀思之上的追问，不仅是对逝者的追念，更是一场以生命代价的深刻追问。

11月29日，香港市民哀悼火灾遇难者。潮新闻记者 石怡锋 摄

宏福苑之火

11月29日，晨雾还未散去，宏福苑附近的广福公园早已淹没在白色花海里。穿校服的女孩蹲下身，把一盒糖果轻轻放进花堆。很多花束附带着留言纸张，有人写下：“愿这样的夜晚不再重演”，有人写“同心同根 共渡时坚”……

大埔墟地铁站出口，晨风裹着凉意。

从旺角赶来的黄英正将满车白菊，一支支分给驻足的路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包装纸摩擦的细碎声响。

接过花的人默默转身，汇入涌向宏福苑的人流——地铁站的台阶上、天桥的栏杆旁、街角的鲜花店前，白色的花束如潮水般汇聚，这是香港全城对遇难者最沉重的悼念。

很多香港市民集中前往宏福苑附近花店购买菊花，哀悼火灾罹难者。有花店表示，白菊在两小时内售罄。火灾发生后，区域菊花销量激增，高峰期一小时可售出上百束。

香港市民购买菊花前往火灾现场周边悼念。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薛帆在焦黑的大厦前停留了三天。他有十多位朋友住在宏福苑中，暂且仍有一人下落不明。他守候在警戒线外，焦急地期待朋友平安的消息。

宏福苑是1983年落成的居屋，曾容纳着4000余人的日常。40多年前，这里的居民大多以11.6万至15.9万港币买下不到50平的房子。去年，又为外墙维修支付十余万港元。但谁也不曾想到，由维修引发的大火，会在十分钟内从底层直窜顶楼，继而吞噬整栋大楼。

火灾发生三十余小时后，明火才渐灭。焦黑外墙上悬着的空调机如断翅之鸟，风过时，变形的铝壳摇摇欲坠。

火灾发生时，留守家中的老人，成了最脆弱的群体。部分名字出现在失踪名单上，亲属、邻里举着失联者的照片，在警戒线外等待确认消息。“我们哀悼的不仅是逝去的生命，更因他们用力守护的平凡人生，在烈火中戛然而止。”一位邻里说，

悲恸在全城无声蔓延。11月29日，香港特区政府总部前，国旗与区旗缓缓降至半旗，全城进入为期三日的哀悼期。肃穆的仪式之外，宏福苑废墟中的战斗仍在继续。

11月29日，香港特区政府总部前，国旗与区旗缓缓降至半旗，全城进入为期三日的哀悼期。潮新闻记者 石怡锋 摄

超过200摄氏度的过火区域，变形的钢筋与摇摇欲坠的楼板构成一道道险关。消防员的身影在浓烟与高温中轮番挺进，24小时不间断地逐层排查。尽管米黄色的制服已被烟尘染成深灰、体力“超长待机”，也没人轻易退下。

站在警戒线外的母亲，焦急地等待着消防员儿子平安下班。延迟两小时后，儿子下楼了，回复了语音，“快没力气了”。而支撑他们的是刚为救援牺牲同事何伟豪，所有人都记住了英雄的模样。

夜幕垂落，新一班消防员踏着沉重的脚步声进入大楼；铁栅栏旁，又一批白菊由哀悼者送来，在夜色中无声绽放，瓣上的晚露，犹如未干的泪痕。这座城市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着每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在庇护所的受灾居民。潮新闻记者 王晶 摄

驱散阴霾

空灵鼓的悠远声响会在宏福苑周边临时庇护中心回荡。

香港市民许章华席地而坐，膝头横放着一架空灵鼓。“声音能治愈伤痛，”他用槌头轻敲，未成曲调的清音徐徐荡开，“我只想用这份纯粹，抚平一丝不安。”

鼓声回荡处，是劫后余生的人们。

11月27日晚，曾明搀扶着母亲郑宝珍，走出救助点。这位51岁的中年男子，在母亲面前，没敢表露心中的沮丧。只将母亲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他说，与母亲相依为命半辈子，这一屋家当是母子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补助金登记表——对娘俩来说，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抓得住的实在，“把表填了，就能申领首笔1万元港币受灾津贴。”

救助金申领申请表，据受灾居民介绍，表格填写后可领取援助金。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广福社区会堂里，60多岁的李老夫妇并肩坐在长椅上。他们的儿女常年在国外工作，屋里的一条萨摩耶和两只猫咪陪伴左右有八个年头，早已被老两口视作“毛孩子”，每天的喂食、遛弯是雷打不动的日常。

这次幸免于难，老两口最牵挂的便是没能带出的它们，“这几日多亏了社工们，三餐准时送到手里，知道我们胃不好，特意给我们留了软食；老朋友也天天打电话，絮絮叨叨让我们别再多想，说往后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老两口相视一笑，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对宠物的牵挂仍在，但身边的暖意已悄悄将其包裹。

心中的痛一时难消，但社会的关切从未缺席，陌生人的善意直抵人心，这些温暖终究为寒凉时光驱散阴霾。来自香港特区政府和社会各界的更多援助纷沓而来。据新华社消息，目前，香港特区政府已开展“一户一社工”工作，覆盖1300户、3200人，捐助基金与政府拨款达11亿港元。国家相关部门也已紧急协调应急装备物资支援，国家消防救援局先后提供照明无人机、防护靴等物资。

中华基督教会冯梁结纪念中学暂避服务点。潮新闻记者 王晶 摄

政府行动力之外，社会各界自发支援更显温情。广福邨商场露天平台化身暖心集散地，捐赠物资整齐分类；心理辅导、中医诊疗按需提供，志愿者陪伴、义工奔走、邻里互助，处处涌动“不是家人胜似家人”的温情。动物保护组织与爱心市民为走失宠物搭建临时安置点，诠释着对生命的珍视。

这份守望相助中，异地乡亲的支援格外动人。“香港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必全力以赴。”香港浙江省同乡会联合会会长詹宏良话语朴实恳切，“在港浙江籍乡亲不分来港先后、不论地域出处，都拧成一股绳支援灾区。”据其介绍，该会第一时间成立援助小组发起募捐，截至11月29日已募集约290万港元善款。

从国家到特区政府的全力保障，从同乡社团到普通市民的守望相助，从对人的关怀到对生命的珍视，点滴暖流汇聚成重建家园的磅礴力量。

空灵鼓的悠扬声响仍在夜色中流转，与八方而来的暖意紧紧交织。烈焰虽曾灼伤家园，但人心从未离散，焦土之上，希望正在扎根。

11月27日，消防救援现场。潮新闻记者 石怡锋 摄

相望与追问

宏福苑西北门外，双车道的宝湖道被一道铁栅栏截断。在那个火灾之夜，这条寻常路被赋予了残酷的意义：一侧是静默运送遗体的灵车，另一侧是彻夜亮灯待命的救护车。

生与死，在这条路上茫茫相望，凝固成永恒的距离。

宏福苑火灾幸存者詹妮的的经历，很典型。逃生之路屡屡受阻：计划往上逃生却发现上层被黑烟封堵，退回所在楼层后，又发现往下的楼梯也一片漆黑。此时她因吸入浓烟已头晕，回家避险时又看到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天花板还像下雨般掉落火屑。

万幸的是，她最终冒险逃至一楼，而几分钟后电梯便因断电停运——从路人发现明火到整幢大厦被火海吞噬，不过十多分钟。

来不及逃生，大火吞噬了百余人。生命的骤然消逝让人悲痛。宏福苑火情也引发人们高层大厦消防问题的担忧。

11月27日，现场待命的消防人员。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为何此次宏福苑火情来势如此凶猛？

针对火情的详细原因还在调查中。但香港特区政府保安局局长邓炳强在发布会提到，根据初步资料，相信宏昌阁低层围网最先起火，后因窗户上的发泡胶板快速蔓延及波及其他6座楼宇，同时使得玻璃爆破、火势急速增强并蔓延到室内。

与此同时，香港警方表示已展开调查，发现建筑物外墙有保护网、防水帆布、塑料布，疑未符合防火标准，另有一座未波及的大厦每层电梯大堂窗外都有发泡胶包封，易燃且可能加速火势蔓延，不排除发泡胶是迅速蔓延的原因。也有业内观点指出，由于建筑物内部和外部空气存在温度差和密度差，会导致高层建筑存在“烟囱效应”，内部对流旺盛，火势可以从底部里面蔓延到顶部，这也是高层建筑的扑救难点。

这场灾难的背后，是多重安全防线的集体失守。

以宏福苑为例，房龄超40年的大厦迎来外墙“大修年”。除了易燃的竹棚、网罩和泡沫胶外，另一个致命问题是火警警报系统失效。经消防检查发现，宏福苑8座大厦的火警钟无法有效操作，“有开但无声响”。

11月29日，火灾现场。潮新闻记者 石怡锋 摄

这些明显致命点，成为众矢之的。目前，香港警方已拘捕涉案工程人员进行调查，消防处也将对消防设备承建商采取执法行动，以及火警原因及大量死伤的成因正在全面调查。香港廉政公署方面目前已拘捕11人。

只是，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难以迅速消除人们对高层消防问题的担忧。香港大埔居民冉女士告诉记者，每晚无法入睡，脑中不断浮现大厦燃烧画面，心里有“从未有过的恐惧”。

随着房龄不断攀升，关于消防安全的担忧也将日益凸显。这也是困扰全球的共同难题，再次叩响警钟。

哀悼日里，宝湖道的铁栅栏旁多了一束白色鲜花。不久后，道路将恢复通车，栏杆上的黄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等待回答。

（除詹宏良外，受应访者要求为化名）

潮新闻记者 吴越 王晶 石怡锋

（来源：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