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三昧》
夏日的午后总是悠长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书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望着窗外发怔，手里转着的钢笔险些掉在刚写了一半的稿纸上。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邻居阿明。他学东西总是慢，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老师讲了三遍，大多数同学都懂了，他还要在课后追着问第五遍、第六遍。但阿明有股倔劲儿，每天放学后都在石板上演算，直到完全弄懂为止。后来他成了我们镇上最好的钟表匠——那些精密的齿轮与发条，在他手下温顺得像驯熟的绵羊。这是“笨”，是溪流，迂回缓行，终归要抵达自己的海域。
而表妹小婉则是另一种光景。去年刚上大学，就被网友骗走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对方装成落难的学生，发来病历和车票，她二话不说就转了账。姨妈气得直跺脚，她却红着眼睛说：“万一人家真的需要帮助呢？”如今小婉依然善良，只是学会了先视频确认，再量力相助。这是“傻”，是山涧清泉，澄澈见底，需要经历砂石的磨砺，才能既保持明净又不至干涸。
最让人唏嘘的是旧同事老周。他是部门里最聪明的人，业务能力一流，却是个老烟枪。体检单上“肺结节”三个字触目惊心，医生千叮万嘱，他当面应得好好的，转身又在楼道里点上了烟。今年春天传来他住院的消息，我们去探望时，他苦笑着说：“总以为倒霉事落不到自己头上。”这是“蠢”，是暗流漩涡，明明看得见危险，却总抱着侥幸心理，一步步靠近。
窗外的蝉声忽然密了。我起身沏了杯新茶，看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想起父亲常说：“人这一辈子，难免有笨的时候，偶尔也会犯傻，但千万别蠢。”少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这话里的深味。
笨是先天之限，需要以勤为舟；傻是心地纯良，需要以智为铠；而蠢，分明看得清对错，却甘愿沉溺于一时的怠惰或侥幸。三者之间，隔着整个红尘。
茶凉了。我继续埋首稿纸间，这次笔尖流利了许多。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笨”，守护内心那份必要的“傻”，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明知故犯的“蠢”——这大概就是岁月教给我的，最朴素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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