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弘文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刘志国局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公务员入职的第三周,却被分配来服务一位再过三个月就要退休的老局长。
同期考入的十人里,他是唯一被派到“养老岗位”的。
“小罗,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吧。”刘志国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文件。
罗弘文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整齐地放在办公桌角落。
这间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采光不好,家具陈旧,与副局长们明亮现代化的办公室形成鲜明对比。
“局长,您要的茶。”罗弘文将刚泡好的龙井轻轻放在刘志国手边。
刘志国今年六十,头发花白,衣着朴素,脸上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水温刚好。”
这就是罗弘文一天工作的开始。端茶、送水、整理文件、传递消息——全是些无足轻重的杂活。
他毕业于名牌大学行政管理专业,笔试面试双双第一考入这个令人羡慕的单位,如今却成了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员”。
中午在食堂,同批入职的彭刚洁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弘文,老局长那边怎么样?听说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彭刚洁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张副局长今天早上亲自带我去了开发区调研,看来是要重点培养我。”
罗弘文勉强笑了笑。彭刚洁被分到了最有权势的张副局长办公室,这已经是他本周第三次“不经意”地炫耀了。
“挺好的,刘局长人很和气。”罗弘文低头扒了口饭。
“和气?”彭刚洁嗤笑一声,“弘文,不是我说你,跟个快退休的领导,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局里都在传,新来的组织部长是省里空降的,年轻有为,跟对人最重要啊!”
这些话罗弘文不是没想过。自从被分配到刘志国这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甚至有人直接说他“站错队”、“没眼光”。母亲昨晚还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跟领导搞好关系,他只能含糊其辞。
回到办公室,罗弘文发现刘志国已经午休了,老花镜摆在桌上,旁边是翻到一半的文件。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刘志国与几个干部的合影,背后题着“组织部青年骨干培训班留念,1988年秋”。
罗弘文怔了怔,他从不知道刘局长曾在组织部门工作过。
“那是我在组织部的时候。”刘志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罗弘文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放回原处。
“对不起,局长,我不该乱动您的东西。”
刘志国摆摆手,接过照片,眼神有些遥远:“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窗外行色匆匆的年轻干部们。
罗弘文鼓起勇气问:“局长,您为什么后来离开组织部了?”
刘志国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将照片收回抽屉:“小罗,帮我重新泡杯茶吧,茶叶多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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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弘文端着新泡的茶回到办公室时,刘志国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
办公室的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老旧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局长,您的茶。”罗弘文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这是刘志国习惯的位置。
刘志国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红笔在文件上轻轻划着什么。
罗弘文退到自己的小办公桌前,这是一张临时添置的折叠桌,与局长气派的实木办公桌形成鲜明对比。
他打开电脑,开始录入刘志国上午批改过的文件。这是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实施方案,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老局长认真细致的工作态度。
“小罗,把2018年的市政规划修订稿找出来。”刘志国突然开口,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手中的文件。
罗弘文立即起身走向档案柜。经过三周的熟悉,他已经对局长办公室的文件摆放了如指掌。
他很快找到了那份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刘志国手边。
“效率不错。”刘志国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罗弘文一眼,“比上个秘书强。”
这是罗弘文第一次听到局长提起前任秘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局长,之前的秘书为什么调走了?”
刘志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小赵啊,他主动申请调去张副局长那边了。”
罗弘文顿时明白了。在官场,跟随一个即将退休的领导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刘志国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下班铃声响起时,罗弘文已经将办公室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帮刘志国拿起公文包,轻声问道:“局长,需要我送您到门口吗?”
“不用了,你下班吧。”刘志国摆摆手,自己拿起公文包,“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罗弘文离开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刘志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陆续离开的干部职工,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走出办公楼,罗弘文遇见了彭刚洁。他正与几个年轻同事谈笑风生,看到罗弘文后,立刻热情地招手。
“弘文,一起吃饭去吧?我们准备去新开的那家川菜馆。”彭刚洁搂住罗弘文的肩膀,声音洪亮。
其他几个人都来自不同处室,罗弘文注意到他们都是近期被分配到实权领导身边的年轻干部。
“不了,我还有点事。”罗弘文婉拒道。他知道这种聚会无非是交流各自领导的信息,攀比谁更受重用。
“别啊,听说张副局长下周要带我去省里开会,正好给你讲讲经验。”彭刚洁不依不饶。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道:“刚洁现在是张副局长的红人,弘文你也该多跟他取取经。”
罗弘文勉强笑了笑:“真的不了,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
离开人群,罗弘文独自走向公交站。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工作怎么样?跟领导处得好吗?”
罗弘文叹了口气,回复道:“挺好的,领导很照顾我。”他无法告诉母亲实情,怕她担心。
回到家,罗弘文发现父亲也在等他。罗父是中学老师,一直以儿子考上公务员为荣。
“弘文,今天单位有什么新鲜事吗?”父亲一边看报纸一边问道。
罗弘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出实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日常工作。”
“我听说你们局里要来新组织部长了,”父亲放下报纸,“这是个机会啊,你要多在新领导面前表现表现。”
罗弘文苦笑着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机会,但他被分配伺候即将退休的老局长,连见新部面的机会都没有。
晚饭后,罗弘文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公务员考试复习资料。他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考入这个单位时的意气风发。
当时,他以为自己即将开启一段辉煌的职业生涯,没想到现实如此骨感。
手机响起,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同学们在讨论各自的近况,有人在外企晋升,有人在创业公司拿期权,也有人考上了更好的部门。
罗弘文默默看着,没有发言。他无法告诉同学们,他这个曾经的优等生,现在每天都在端茶送水。
第二天清晨,罗弘文提前半小时到达办公室。他仔细擦拭刘志国的办公桌,整理好文件,泡好一壶龙井茶。
刘志国准时到达,看到整洁的办公室和热气腾腾的茶,微微点头:“来得挺早。”
“在家也没事,就早点过来。”罗弘文轻声回应。
刘志国坐下,抿了一口茶,突然问道:“小罗,你对当前的城市交通治理有什么看法?”
罗弘文愣了一下,没想到局长会问这个问题。他思考片刻,谨慎地回答:“我觉得公共交通还需要进一步完善,特别是地铁线路的覆盖范围。”
“具体点。”刘志国直视着他,目光犀利。
罗弘文鼓起勇气,结合自己近期整理的文件内容,谈了几点看法。他注意到刘志国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
“有想法是好的,但要考虑可行性。”刘志国最后点评道,然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罗弘文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这是第一次有领导认真听取他的意见,即使对方是即将退休的老局长。
中午,罗弘文照常去食堂吃饭。他刚坐下,彭刚洁就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弘文,听说你昨天没参加聚会,太可惜了。”彭刚洁压低声音,“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
罗弘文抬头看他:“什么消息?”
彭刚洁神秘地笑了笑:“新组织部长是省里王副书记的秘书,才三十五岁,年轻有为。”
罗弘文没什么反应,继续吃饭。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彭刚洁不解地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跟着年轻领导,前途无量。”
罗弘文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我现在的工作是服务刘局长,在他退休前,我会尽职尽责。”
彭刚洁摇头叹息:“弘文啊弘文,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这年头,不懂得抓住机会是要吃亏的。”
看着彭刚洁离开的背影,罗弘文内心确实有些动摇。但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做人要踏实,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办公室,罗弘文发现刘志国不在,桌上放着一份未写完的文件。他走近一看,是一份关于干部选拔任用机制的建议稿。
罗弘文惊讶地发现,这份建议稿观点新颖,思路清晰,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干部之手。
他正看得入神,刘志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这份稿子有什么看法?”
罗弘文连忙站直身体:“局长,我只是...”
“没关系,说说看。”刘志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稿子。
罗弘文思考片刻,坦诚地说:“我觉得观点很新颖,但可能有些理想化了。”
刘志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确实理想化,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改革方向。”
下午,罗弘文在整理档案时,又发现了更多刘志国的手稿。这些手稿涉及城市管理的各个方面,见解独到。
他开始意识到,这位看似平凡的老局长,其实有着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实践经验。
下班前,刘志国交给罗弘文一个任务:“把这些年我写的稿子整理一下,分类归档。”
罗弘文接过厚厚一摞手稿,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堆纸张,更是一个老干部毕生的工作心得。
那天晚上,罗弘文加班到很晚。在整理手稿的过程中,他仿佛看到了刘志国几十年的职业生涯。
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教训,有推进改革的坚定,也有人情世故的无奈。
当最后一份手稿归档完毕,罗弘文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或许不是浪费,而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手机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弘文,这么晚还没回家?”
“妈,我加班刚结束。”罗弘文轻声回答,“不用担心,我很好。”
挂断电话,罗弘文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决定: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会认真做好眼前的工作。
这不仅是对领导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02
第二天清晨,罗弘文比往常更早到达办公室。他不仅泡好了茶,还将刘志国昨天交代整理的手稿编制了详细的目录。
刘志国到来时,罗弘文正跪在地上擦拭文件柜最下层的灰尘。
“小罗,你这是干什么?”刘志国站在门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惊讶。
罗弘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局长早安。我发现文件柜下面积了不少灰,想着趁早上有空清理一下。”
刘志国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了那份精心编制的手稿目录。他仔细翻阅着,久久没有说话。
罗弘文有些忐忑:“局长,如果我做得不对,请您指正。”
“很好。”刘志国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温和,“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
这是罗弘文第一次听到局长的直接表扬,内心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上午十点,局里召开中层干部会议。按照惯例,罗弘文需要陪同刘志国参会并做记录。
这是罗弘文第一次参加局级会议。他拿着笔记本,紧跟刘志国步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副局长坐在主位左侧,看到刘志国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继续与身边的人交谈。
罗弘文注意到,大多数干部都围着张副局长和其他几位年轻领导,而对刘志国只是礼貌性地打招呼。
会议开始后,张副局长主导了大部分讨论。他声音洪亮,手势有力,时不时引起阵阵笑声。
刘志国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当讨论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时,张副局长突然转向他:“刘局,这个项目您比较熟悉,有什么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志国身上。罗弘文注意到,有些人的眼神中带着敷衍和轻视。
刘志国平静地开口,没有客套话,直接指出了项目中几个被忽视的关键问题。他的分析精准到位,数据引用准确,令在场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所以我认为,这个项目还需要进一步论证。”刘志国结束发言时,会议室一片寂静。
张副局长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恢复笑容:“刘局考虑得很周全,我们会认真研究。”
会议结束后,罗弘文跟着刘志国回到办公室。他忍不住问道:“局长,您刚才指出的问题那么重要,为什么项目组之前没有考虑到?”
刘志国微微一笑:“不是没有考虑到,是故意忽略的。那些问题会增加项目难度和成本。”
罗弘文恍然大悟:“那您为什么还要在会上提出来?”
“因为这是对的。”刘志国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中午在食堂,罗弘文再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彭刚洁直接坐到他旁边:“弘文,今天会议上刘局长可真敢说啊。”
罗弘文谨慎地回答:“刘局长只是尽职尽责,提出专业意见。”
“尽职尽责?”旁边一位女同事轻笑一声,“明明是要退休的人了,何必得罪张副局长呢?”
彭刚洁压低声音:“弘文,说真的,我要是你,就找机会调离刘局长办公室。张副局长那边正好缺人,我可以帮你推荐。”
罗弘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彭刚洁有些着急,“刘局长三个月后就退休了,到时候你怎么办?被随便塞到哪个闲职部门?”
这句话戳中了罗弘文内心的隐忧。他确实担心刘志国退休后自己的去向。
但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他坚定了信念:“我相信做好本职工作总不会有错。”
下午回到办公室,罗弘文发现刘志国正在接电话,语气罕见地温和:“明轩啊,不用担心我...你刚调到新岗位,先把工作抓好...”
罗弘文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不想打扰局长的私人通话。他站在走廊上,思考着早上的会议和彭刚洁的话。
“小罗,站在那里干什么?”刘志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电话已经打完了。
罗弘文走进办公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告:“局长,刚才彭刚洁说张副局长那边缺人,问我想不想调过去。”
刘志国抬头看他,目光犀利:“你怎么想?”
“我拒绝了。”罗弘文老实回答,“在您退休前,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刘志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罗弘文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弘文更加专注于工作。他不仅完成日常事务,还开始系统整理刘志国多年的工作笔记和档案资料。
这些资料记录了局里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罗弘文在整理过程中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一天下午,罗弘文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份特殊文件。这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干部任免建议稿,上面有刘志国的批注,但最终没有被采纳。
“局长,这份文件...”罗弘文拿着文件走到刘志国桌前。
刘志国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推荐的人选很有能力,但不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罗弘文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才流失到了企业,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总裁。”刘志国叹了口气,“而我们当时任命的那个人,五年前因违纪被处理了。”
罗弘文从这简单的话语中听出了官场的无奈和复杂。
周五下午,局里举办青年干部座谈会。罗弘文本没有资格参加,但刘志国特意带上了他。
座谈会上,年轻干部们争相发言,展示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彭刚洁的发言尤其精彩,赢得了阵阵掌声。
轮到罗弘文时,他结合近期整理档案的收获,谈了对城市治理的一些思考。他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内容扎实,见解独到。
刘志国在会后评价道:“你的发言很有深度,比那些空话套话强多了。”
回家的路上,罗弘文回味着今天的一切。
他忽然明白,跟随刘志国这三个月,自己其实获得了比攀附权贵更宝贵的东西——对工作的深刻理解和踏实做事的态度。
周末,罗弘文接到大学导师的电话:“弘文,我有个朋友在省政策研究室,他们正在招人,你想不想试试?”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省政策研究室是很多公务员梦寐以求的平台。
罗弘文思考良久,最终婉拒了:“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想有始有终。”
挂断电话后,罗弘文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相信,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
周一一早,罗弘文照常提前到办公室。他发现刘志国今天来得特别早,正站在窗前沉思。
“局长早。”罗弘文轻声问候。
刘志国转过身,眼中带着罗弘文从未见过的凝重:“小罗,坐,我有话对你说。”
罗弘文心中一惊,难道局长要提前退休?或者自己将被调离这个岗位?
刘志国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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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弘文忐忑地坐在刘志国对面的椅子上,等待着局长的下文。
刘志国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罗弘文面前。
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让罗弘文更加不安。三个月来,这是刘志国第一次亲自为他泡茶。
“小罗,你跟我工作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刘志国缓缓问道。
罗弘文谨慎地回答:“学到了很多,局长。特别是您对工作的认真态度,让我受益匪浅。”
刘志国微微点头:“那你觉得,在官场中,什么是最重要的?”
罗弘文思考片刻,说:“能力?或者说是人际关系?”
“都不完全对。”刘志国抿了一口茶,“最重要的是定力。不为浮名所动,不因得失改节。”
罗弘文认真听着,感觉局长话中有话。
刘志国继续说:“我观察你很久了。彭刚洁和其他人多次诱惑你离开,你都拒绝了。为什么?”
罗弘文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既然被分配来为您服务,就应该尽职尽责到底。”
“好一个尽职尽责。”刘志国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罗弘文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张副局长走向办公楼大门。
刘志国也看到了这一幕,淡淡地说:“张副局长今天去省里汇报工作,如果顺利,可能会接任局长的位置。”
罗弘文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局里气氛不寻常。他偷偷观察刘志国的表情,却发现老局长一脸平静。
“局长,您...”罗弘文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疑问。
“我想说的是,”刘志国接过话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上午,局里的气氛明显浮躁。不断有人来找刘志国签字或汇报,但态度都比以往更加敷衍。
罗弘文注意到,就连平时对刘志国十分尊敬的几个老处长,今天也显得心不在焉。
中午在食堂,罗弘文明显感受到了周围人态度的变化。以往还会与他同桌吃饭的同事,今天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彭刚洁倒是主动坐到了他对面,但语气中带着怜悯:“弘文,听说张副局长这次去省里,是确定接任局长的事。”
罗弘文平静地吃着饭:“是吗?那挺好的。”
“好什么啊!”彭刚洁压低声音,“张副局长上任后,肯定会重用自己的人。你跟刘局长这么久,到时候怎么办?”
罗弘文放下筷子:“我做好本职工作就好,谁当局长都一样。”
彭刚洁摇头叹息:“你啊,真是太天真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罗弘文发现刘志国正在整理抽屉里的个人物品。这个举动让他心中一紧。
“局长,您这是...”
刘志国抬起头,笑了笑:“别担心,还不是退休的时候。只是提前整理一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罗弘文上前帮忙。在整理过程中,他发现了一张刘志国与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与刘志国有几分相像。
“这是我儿子明轩。”刘志国注意到罗弘文的目光,“他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罗弘文点点头,没有多问。但他感觉刘志国在提到儿子时,语气中带着特殊的骄傲。
接下来的日子里,局里关于领导变动的传言越来越多。有人说张副局长已经内定为下任局长,有人说省里会空降新领导。
在这片躁动中,刘志国的办公室越发冷清。以往还会有干部来请教问题或闲聊,现在几乎无人问津。
罗弘文却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他不仅完成了日常事务,还主动帮刘志国整理多年积累的工作笔记和档案资料。
一天,罗弘文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份特别的文件。这是一份关于干部选拔机制的内部研究报告,署名是刘志国,日期是二十年前。
报告中提出的许多观点至今仍然新颖而有见地。罗弘文不禁好奇,为什么这样一份高质量的研究报告没有被采纳实施。
当他就此询问刘志国时,老局长只是淡然一笑:“时机不成熟。好的理念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
罗弘文在整理档案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刘志国职业生涯的轨迹。从组织部到基层锻炼,再回到机关,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他还发现,刘志国曾经主持过几个重大改革项目,都取得了显著成效。但不知为何,近十年来却逐渐淡出权力中心。
周五下午,局里召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会上宣布张副局长将暂时主持全局工作,而刘志国因“健康原因”不再分管具体事务。
这个宣布虽然委婉,但所有人都明白,刘志国已经被提前“架空”了。
会后,众人纷纷向张副局长表示祝贺,而刘志国则独自一人走向办公室。罗弘文紧跟在他身后。
“小罗,你不去跟张副局长打个招呼?”刘志国头也不回地问道。
罗弘文坚定地回答:“我的工作是服务局长您,直到您正式退休。”
刘志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罗弘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好,很好。”
回到办公室,刘志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罗弘文:“这是我多年的工作心得,送给你吧。”
罗弘文双手接过这份珍贵的礼物,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当晚,罗弘文熬夜阅读那本笔记。里面不仅记录了刘志国的工作经验,还有他对官场人生的深刻思考。
在一页页泛黄的纸页中,罗弘文看到了一个老干部的坚守和智慧。他明白了刘志国为什么在权力更迭中保持淡定,因为真正的价值不随职位变化而改变。
周末,罗弘文接到母亲的电话,语气焦急:“弘文,我听你表叔说,你们局里要换领导了?你跟的那个老局长是不是失势了?”
罗弘文平静地回答:“妈,刘局长是快要退休了,这是正常的工作交接。”
“那你怎么办?新领导上任后会不会对你不利?”母亲担心地问。
罗弘文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挂断电话后,罗弘文确实有些迷茫。但他想起刘志国笔记中的一句话:“官场如海,有时潮起,有时潮落,唯有本心不可移。”
周一清晨,罗弘文一如既往地提前到办公室。让他惊讶的是,刘志国今天来得比他还早。
“小罗,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刘志国问道,语气如常。
罗弘文查看日程表:“上午没有安排,下午三点有个老干部座谈会,您需要参加。”
刘志国点点头:“好,那上午我们把这些年积压的文件整理一下。”
整个上午,两人都在安静地工作。罗弘文注意到,虽然刘志国已经被架空,但工作态度没有丝毫改变。
中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局里传开:省里决定不任命张副局长为局长,而是从外地调任新领导。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局里引起了巨大震动。原本围绕在张副局长身边的人开始慌乱,寻找新的依附目标。
彭刚洁急匆匆地找到罗弘文:“弘文,你听说了吗?新局长是省里空降的,才四十岁!”
罗弘文平静地点点头。他对这些权力更替已经看淡了许多。
彭刚洁却异常兴奋:“这是我们的机会啊!年轻领导肯定喜欢用年轻人。我们要想办法给新局长留下好印象。”
罗弘文反问:“怎么留下好印象?”
彭刚洁神秘地笑了笑:“我自有办法。看在老同学份上,我可以带你一起。”
罗弘文婉拒了:“我还是先把刘局长服务好再说吧。”
下午的老干部座谈会上,刘志国是唯一一个现职局领导。其他领导都借口有事没有参加。
罗弘文作为工作人员陪同出席。他看到刘志国与老干部们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失意的沮丧。
会后,一位退休的老副局长拉着刘志国的手说:“志国啊,保持这份心态很好。官场起伏平常事,做人问心无愧最重要。”
回办公室的路上,刘志国突然问罗弘文:“小罗,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还来参加这个座谈会吗?”
罗弘文思考片刻:“因为这是您的工作职责?”
“不止如此。”刘志国意味深长地说,“在任何位置上,都要尽职尽责。这才是为官之本。”
罗弘文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职场观正在悄然改变。
他不再焦虑自己的前途,而是专注于做好眼前每一件事。这种转变让他内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然而,他并不知道,更大的变化即将到来。而这个变化,将彻底改变他对“站队”二字的理解。
04
周六早晨,罗弘文接到刘志国的电话:“小罗,今天有空吗?来帮我整理一下家里的书房。”
罗弘文有些惊讶,这是刘志国第一次邀请他去家里。他立即答应下来:“好的局长,我马上过去。”
刘志国的家位于老城区的一个安静小区,房子不大但整洁雅致。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文件,显得有些凌乱。
“这些是我四十多年的积累,”刘志国指着满屋的书籍说,“退休后打算好好整理一下。”
罗弘文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刘志国与家人的合影。照片上除了他和妻子,还有一个年轻人,罗弘文认出那是刘志国的儿子明轩。
“局长,您的儿子很优秀啊。”罗弘文由衷地说。
刘志国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明轩确实很努力,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心过。”
两人开始整理书籍。罗弘文发现刘志国的藏书十分丰富,从政治理论到文学历史,应有尽有。
在整理过程中,罗弘文无意中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一看,里面是刘志国年轻时的照片,有多张是在组织部工作时的留影。
“局长,您年轻时在组织部工作过很久吗?”罗弘文好奇地问。
刘志国接过相册,眼神变得深远:“十一年。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充实的阶段。”
“那为什么后来离开呢?”罗弘文鼓起勇气问道。
刘志国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一些原则问题。有时候,坚持原则需要付出代价。”
罗弘文不敢再问,但内心对刘志国的敬重又加深了一层。
整理工作进行到中午,刘志国的妻子留罗弘文吃饭。餐桌上,刘夫人温和地询问罗弘文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志国经常提起你,”刘夫人笑着说,“说你做事认真,不浮躁。”
罗弘文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刘志国插话道:“在当今社会,能做好本职工作的人已经不多了。”
饭后,刘志国带着罗弘文来到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老城区的景色。
“小罗,你看这座城市,”刘志国指着远方,“四十年间,我见证了它的巨大变化。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罗弘文认真听着。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刘志国的语气中带着庄重,“无论职位高低,都要记住这个根本。”
罗弘文深深点头,将这句话牢记心中。
周一到单位,罗弘文发现局里的气氛又有了新变化。关于新局长的传言越来越多,但这次有一个特别的说法:新局长可能与刘志国有某种关系。
罗弘文在洗手间听到两个处长的对话:“听说新来的局长姓刘,会不会是刘局的亲戚?”
“不可能吧,刘局要有这关系,早就该重用了。”
罗弘文没有把这些传言放在心上。他继续日常的工作,尽管刘志国已经不分管具体事务,但他仍然每天准时到岗。
一天,罗弘文在档案室查阅资料时,意外发现了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干部任命文件。文件显示,刘志国曾经是当时组织部长的得力助手。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位老组织部长姓刘,与刘志国是同乡。罗弘文不禁联想到最近的传言。
当他向刘志国询问这件事时,老局长淡然一笑:“那是我叔叔。但我从未凭借这层关系谋取过什么。”
罗弘文震惊了。他没想到刘志国真的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为什么...”罗弘文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我不利用这层关系?”刘志国接过话头,“因为我想凭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而且,我叔叔也最讨厌裙带关系。”
罗弘文对刘志国的敬仰又加深了一层。在这个人人寻找靠山的时代,能够坚守原则的人实在太少了。
随着刘志国退休日期的临近,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少。就连以往经常来汇报工作的几个亲信,也找各种借口疏远他。
罗弘文却一如既往地忠诚履职。他不仅做好服务工作,还经常陪刘志国聊天,听他讲述多年的工作经验。
一天下午,局里传来确切消息:新局长已经确定,是来自邻市的年轻干部,姓刘,名叫刘明轩。
听到这个名字,罗弘文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没有太在意,继续整理刘志国交代的文件。
彭刚洁却兴奋异常:“弘文,新局长才三十八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这是我们年轻人的大好机会啊!”
罗弘文淡淡一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彭刚洁神秘地说:“我已经打听到新局长的喜好了。他喜欢喝茶,特别是龙井。而且工作作风严谨,注重细节。”
罗弘文心中一动,这些特点怎么与刘志国如此相似?
周五,局里正式发布了新局长的任命通知。
当罗弘文看到通知上的照片时,他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