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遗韵 淡墨探花

——浅谈王文治的诗书人生

臧新义/文

题记：最近，日人高市辈妄言台海，激起中国人民的极大愤慨。我国随之展开了种种战略反制，彰显历史正义与中国人民必将迎头痛击的决心。中国代表并在联合国强调“琉球地位未定论”的历史法理依据。这不禁让我想起清代那位以“淡墨探花”名闻天下的大书法家王文治，他曾于26岁时随大清使团出使海外藩国琉球。他的书作，至今仍在琉球博物馆珍藏。今天，当我们回首凝望那渐行渐远的海上孤帆，仿佛依然在历史的深海中投下不可忽视的中华文化印记。

一、江南才子 文苑菁英

王文治（1730-1802），字禹卿，号梦楼。著有《快雨堂集》和《快雨堂题跋》，《梦楼诗集》等。他的故乡丹徒（江苏镇江），地处江南文脉兴盛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才子辈出。在这片浸润着书香的沃土上，王文治自幼聪慧，“十岁能赋诗，开口众惊异。十三通经术，十五成文章。”（《梦楼诗集卷一》句）

王文治书宗二王、并曾受褚遂良、李邕、苏米、张即之、赵董等影响。他在《兰亭序》上下过很大功夫，常以兰亭文句集联，喜用淡墨，追求“风神”，曰“吾诗与字，皆禅理也。”清人王昶《湖海诗传》称：“禹卿尤工书，楷法河南，行书效《兰亭》《圣教》”，钱泳曾评价“中年得张即之书迹临摹，遂入轻佻一路，如同秋娘傅粉，骨格清纤，姿态自佳，而欠庄重。”又言“太守则天资清妙,本学思翁,而稍沾查江上习气。”王文治少年学书，确曾深受其先乡贤笪重光影响，笪重光书学湛深，人称“江上先生”。王文治曾道：余幼时学书，苦乏师承于得乡先辈笪公此卷，如获异宝。王文治说他书法“笔端无纤毫尘滓气也，至于小楷，法度尤严，纯以唐法运魏晋超妙之致”，以至“凡见笪书，无一点一画不了然于其来处矣”。王文治十岁能挥毫作擘窠大字，与他喜爱颜真卿书法不无关系，其《论书绝句》赞美颜鲁公曰：“曾经碧海掣鲸鱼，神力苍茫运太虚。间气中兴三鼎足，杜诗韩笔与颜书。”在自书《快雨堂偶然书》册页中,评李邕书“以荒率为沉厚,以敬侧为端凝,北海所独。”推崇备至。其跋《自临宋四家书》中称：“…年逾四十始知宋人深得晋唐神韵。学晋唐者当于宋人真迹问津，然不能实证也。”“宋四家”中，最为推崇苏轼，说：“宋四家书之学晋唐，皆不从蹊径而入，坡公尤胜。”

王文治三十岁进京参加会试，因高中一甲第三名进士，授职翰林院编修。遂因书风独特，被时人誉为“淡墨探花”。这个雅号，不仅点明了他的艺术特色，也预示了他在书坛的独特地位。他与刘墉、翁方纲、梁同书并称为“清四家”。乾嘉年间还有“天下三梁，不及江南一王”之说。“三梁”即梁同书、梁巘和梁国治。此论，自然是带有自古文人品评中常见的夸张色彩，但从中可见王文治书法所享有的崇高声誉，以及时人对其艺术境界、个性创造、精神内涵与审美价值的至高评价。于此，王文治曾自谦道“向来京师有三梁一王之说，余闻而深愧焉”。然其也曾言道“不知本人的书法若杂之古人中当居何等？”此与王铎说：“吾书学之四十年，颇有所从来，必有深于爱吾书者。不知者则谓为高闲、张旭、怀素野道，吾不服，不服！”有着一样的与古人一较高下的自信。

今天人们的审美日趋多元，王文治书法中那种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文人气质，独有的“淡墨探花”之美名，本就具有千古流芳的特质。

二、出使琉球、声闻海外

“我欲穷溟渤，汗漫赋远游”

“海外博闻见，绝胜封公侯”

（王文治《六月二十四夜海舟为飓风所败，溺水获援，同人或以诗见示，率尔裁答，得四百字》诗句。）

好友姚鼐在王文治《梦楼诗集》序中说他少有志“负气好奇，欲尽取天下异境以成其文”，类似今人讲“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其实，宋大诗人陆放翁早有此论。钱钟书《宋诗选注》中说，“什么是诗家的生路、诗外的工夫呢？陸游作过几种答复。”并引用陆游诗“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王文治《梦楼诗集》自序言琉球之行道“琉球国王尚穆，表请册封使臣全魁斗南，聘余偕行，余遽诺之。京中诸知交以重瀛路险，劝阻甚力。余时性颇好奇，必欲一观，于海以拓其胸隐，遂违众议而往。既归，得《海天游草》二卷。”可见王文治诗书之独特之魅力之境界，跟他的“山程水驿”、格局与气魄密切相关。

1756年（乾隆21年），册封正使全魁、副使周煌出使琉球，26岁的王文治随行。六月初二日由“南台江登舟。初五日，至太平港。”此后途经钓鱼岛、黄尾屿、赤尾屿等。（周煌《琉球国志略·山川·针路附》）。船队十三日行至姑米山（琉球西南方界上镇山）遇到飓风，一船触礁，一船漂回。冲礁之船只漏水，货物或濡湿，或损烂，或漂失，“淹毙”二人，最后到达琉球那霸。九月十五日在首里王城举行册封仪式。册封团在琉球滞留227日。

琉球人素好书法，得知王文治是大书法家，纷纷重金求书，视为至宝，一时间王文治在琉球书名风靡。据《琉球史料》记载，王文治在琉球期间，“日与士大夫论诗文，挥毫泼墨，观者如堵”。那些从他笔端流淌出来的墨迹，成为琉球士族争相收藏的珍品。

琉球自明初即与中国建立宗藩关系，五百余年间，琉球王国始终奉中国为正朔，接受中国皇帝册封，使用中国年号，采用中国礼仪制度。这种关系在《明史》、《清史稿》及中琉双方的大量文献中均有明确记载。王文治的琉球之行，正是这一历史关系的具体体现。王文治回国后，将琉球见闻融入诗文书画。在他的《梦楼诗集》中，有多首描写琉球风物与航海事略的作品，生动记录了琉球的山川地貌、民俗风情。这些文字不仅是文学佳作，更是珍贵的历史地理文献。如《月夜听徐傅舟弹琴》，“大海无人处，月明生暗潮。孤琴时一奏，白露下层霄。夜静水逾淡，秋凉天更遥。鲛人如解听，清泪湿冰绡。”

王文治的琉球之行，超越了纯粹的艺术史范畴。在波涛汹涌的东海之上，历史的回音从未消散。王文治的淡墨书法，依然在时间的深处，诉说着一个关于文化与主权的故事。

三、梦楼归隐 快雨声芳

在担任翰林院编修、侍读等职数年后，王文治外放云南临安知府（今云南红河建水）。这让他获得了更多接触自然、感悟艺术的机会。这段时期，他的书法逐渐摆脱了早期较为拘谨的馆阁体影响，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在云南临安知府任上不到四年，王文治便因属吏事牵累去职。“先生在临安三年，竟以吏议镌级。先生遂返丹徒，来往于吴越，多徜徉之辞。”（姚鼐语）

这次仕途挫折，成为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完成了从官员到艺术家的身份转变。

丹徒梦溪，北宋大学者沈括曾长隐于此，《梦溪笔谈》也因此溪得名。晚年归隐后的王文治，在梦溪之畔筑“梦楼”以居。其《梦楼诗集》中有诗题：“余家梦溪之上，拟于溪上建楼，故先以为号。”在这里，王文治日夕吟咏为乐，“我家家住梦溪头，头白归来始有楼”。这里成为他艺术创作和学术研究的乐园，也成为了当时文人雅集的重要场所。“日与文人墨客相酬唱，或临池作书，或品评书画”，过着恬淡而充实的生活。如其诗《松下》所描绘的梦溪妙境：“当门溪水碧，隔岭夕阳红。久坐长松下，方知有好风。”

王文治曾得董其昌之快雨堂旧匾，深为欢喜，也自称其书房为“快雨堂”。自题诗《题快雨堂》：“三间复五架，小筑草堂成。偶得华亭榜，因传快雨名。檐花留暝色，窗竹送秋声。更爱姚夫子，云烟笔底生。”姚鼐为之诗集作序并题诗：“春雨高梧洒夜凉，梦楼诗卷伴虚堂。未知他士堪看否？我自微吟欲断肠。”

梦楼时期的王文治，艺术造诣已达化境。他的书法在淡雅中更见沉静，在秀逸中愈显从容，真正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王文治的艺术才华并不局限于书法。在诗文、戏曲等多个领域，他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作为诗人，王文治与袁枚、蒋士铨、赵翼等并称“乾嘉四大诗家”。他的诗风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尤以山水田园诗最为出色。在《梦楼诗集》中，诸如“山色浅深随夕照，江流日夜变秋声”这样的佳句比比皆是。他的诗文创作与其书法艺术相互滋养，共同构筑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艺术世界。

王文治精通音律，相传他“每夕度曲，吹竹弹丝”，“买僮度曲，行无远近，必以歌伶自随。”这种对音乐的热爱，影响到书法创作，令笔墨线条自然蕴含节奏感和韵律美。

嘉庆七年（1802年），73岁的王文治在快雨堂逝世。他留给后世的，不仅是那些淡然风神的艺术作品，更是一种将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人生方式。——此种人生，岂不令人神往？

四、淡墨风神 禅意境界

王文治的书法取法广泛，从二王到李北海，从米芾到董其昌，他都下过苦功临习。但他师古而不泥古，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最终形成了自己秀逸典雅、洒脱从容的独特书风。他的淡墨书法，并非简单的技法创新，而是深厚艺术修养与独特审美追求的体现。他的淡墨作品，若有若无之间，营造出空灵澄澈的意境，很好地表现了王文治性情与风神。

王文治的存在，不仅代表一种风格，更代表了一种与明清馆阁体推崇的“庙堂之气”分庭抗礼的“林下之风”，极大地丰富了清代书法的审美维度。这种艺术风格的形成，与王文治深厚的禅学修养密不可分。他晚年笃信佛法，“日食蔬果，夜坐禅诵”，将参禅悟道的心得融入书法创作。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画不再是简单的笔墨痕迹，而是禅意的外在显现。梁巘《评书帖》说：“王梦楼如菩萨低眉，安详自在。”这个比喻，既道出了王文治书法的外在形态，更揭示了其内在的神韵。

今天，当我们驻足于王文治的书法作品前，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艺术魅力。那淡雅的墨色，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优雅灵魂的故事；那灵动的笔致，似乎仍在舞动着一段不朽的传奇。他的书法作品，既是技巧的展示，更是性灵的抒发。在笔墨点画之间，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艺术家的才情，更是一个文人的风骨与精神世界。

深柳堂跋：王梦楼以“淡墨”“禅意”将书法审美的“风神”“书卷气”“从容大度”推向了一个极致。他的艺术人生，为我们诠释了一种将禅意融入日常、将优雅进行到底的生活态度。真正的艺术，源于心灵的澄明；真正的风流，来自内心的自在。是真名士自风流。而这，或许是这位“淡墨探花”于书法之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臧新义自书诗《深柳堂敬题王文治》

探花淡墨自风流，小筑溪边快雨楼。

禅梦远随明月去，清辉犹照古琉球。

乙巳冬月 臧新义记于京华深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