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留不得。"
接生婆擦干净手上的血,看着炕上刚出生的婴儿,摇了摇头。
那是1962年的冬天,陕北的窑洞里冷得能冻死人。刘桂兰刚生完孩子,浑身虚脱,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咋了?孩子哪里不好?"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接生婆叹了口气:"你看看这时辰,丑时三刻,半夜里最阴的时候。老话说,丑时生人,命带煞气,克父克母,留着是祸害。"
刘桂兰的丈夫李大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抽了半宿的旱烟,听见这话,烟锅子差点没拿稳。
"那……那咋办?"
接生婆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窗外的雪,意思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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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农村里信这些。丑时出生的孩子,尤其是丑时三刻,被认为是最不吉利的时辰。轻则一生坎坷,重则克死亲人。很多人家,会选择……不要。
李大柱沉默了。
刘桂兰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连滚带爬地护住孩子:"谁也别想动我娃!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凭啥不要?"
"桂兰,你听我说……"
"不听!"刘桂兰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老天爷要收他,是老天爷的事。可他现在活着,他是我儿子!我就算要饭,也要把他养大!"
接生婆还想说什么,被李大柱拦住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莫名地让他心里一软。
"算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这是我李家的种,死活都是我李家的人。"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李福生。福气的福,生命的生。
像是一种倔强的祈愿。
福生三岁那年,村里遭了旱灾。
庄稼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挨饿。有人开始嚼舌根,说都是李家那个丑时出生的娃带来的灾。
李大柱气得要和人拼命,被刘桂兰死死拉住。
"随他们说去。"她抱着瘦得皮包骨的福生,眼神倔强,"咱娃没做错任何事。"
可私底下,她也动摇过。
有天夜里,福生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摇摇头说没办法,让他们准备后事。
刘桂兰抱着孩子,在窑洞里哭了一整夜。她想,是不是真的是命?是不是老天爷本来就不该让这孩子活?
天快亮的时候,福生突然退烧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哭成泪人,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
"妈,不哭。"
三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时,眼神清亮得不像话。
刘桂兰愣住了,然后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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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是个奇怪的孩子。
他不爱说话,但特别爱看书。村里没有书,他就捡别人丢掉的旧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六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读报纸上的新闻了,还能讲给不识字的大人听。
"这娃脑子好使。"村里的老教师说,"可惜生错了时辰,不然准是个有出息的。"
福生听见了,没吭声。
他知道村里人怎么看他。丑时出生的孩子,不祥之人。走在路上,有人会绕着他走;过年的时候,没人愿意让他第一个进门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