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梦璇永远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
刺耳的刹车声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至今还会在梦中回响。
她躺在冰冷的马路上,雨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右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意识模糊间,她用颤抖的手摸出手机,凭着本能按下了快捷键“1”。
那是她唯一的姐姐宋敏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那个夜晚,她靠着顽强的求生欲,被路人发现送医,最终保住了性命。
但右腿严重骨折,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康复。
而她姐姐,始终没有回电。
此后半年,宋梦璇独自在医院和康复中心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她学会了在剧痛中沉默,在复健的汗水里咀嚼亲情的凉薄。
三年过去了,腿上的伤疤早已愈合,只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仿佛也随着那晚无人接听的电话,永久地断了线。
直到今天,她的手机屏幕上,突然闪现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宋敏儿。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久违却热情得不自然的声音。
寒暄不过三句,姐姐便切入了主题:“梦璇啊,你外甥立轩要结婚了,这是大喜事!”
“就是……彩礼、婚房首付还差些意思,不多,就六十万。”
“你这做小姨的,可不能不管啊!”
宋梦璇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她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三年前那个雨夜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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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康复中心的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宋梦璇跟在李医生身后,一步步走向尽头的检查室。
她的步伐很稳,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右腿膝关节在弯曲时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来,梦璇,躺上来。”李医生推开检查室的门,指了指那张熟悉的诊疗床。
宋梦璇依言躺下,冰凉的皮革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她看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医生熟练地检查着她的右腿,按压几个关键部位。
“这里疼吗?”
“有一点,酸胀。”
“这里呢?”
“不疼。”
医生的手指有力而精准,动作间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检查完关节活动度和肌力,他示意宋梦璇可以坐起来了。
“恢复得非常好。”李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无论是骨骼愈合还是肌肉力量,都达到了预期效果,甚至更好。”
“恭喜你,梦璇,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我这里做正式复查了。”
宋梦璇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您,李医生,这几年麻烦您了。”
“别客气,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李医生合上病历本,语气变得略微严肃。
“身体上的伤,基本上算是痊愈了。”
“但心理上的坎,还得靠你自己迈过去。”
“上次和你聊,你还是会偶尔梦到车祸当时的情景?”
宋梦璇垂下眼睑,整理着裤腿,避开医生的目光。
“嗯,有时候还会梦到,不过比以前少了。”
她没有详细描述那些梦境。
梦里不只有刺眼的车灯和剧痛,还有怎么也拨不通的电话,和永无止境的雨声。
“放轻松些,生活要向前看。”李医生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你先生在外面等你吧?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宋梦璇再次道谢,起身走出检查室。
推开走廊的门,果然看到萧梓洋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宋梦璇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动作轻柔,带着呵护,却又不会让她感到自己被当作一个易碎品。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不用再来复查了。”宋梦璇靠在他身边,轻声说。
“太好了!”萧梓洋眼里的笑意更深,低头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想吃什么?我请客。”
“回家简单做点就好,外面吃挺贵的。”宋梦璇摇摇头。
萧梓洋握紧她的手:“听我的,庆祝就要有庆祝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出康复中心。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梦璇坐进副驾驶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三年了,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腿膝盖,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被裤子遮掩着。
身体可以康复,伤痕可以淡去。
但有些东西,是否真的能随着时间彻底愈合?
她不知道。
02
萧梓洋最终选了一家他们常去的家常菜馆。
店面不大,但干净温馨,老板娘和他们已经很熟络。
“萧先生,宋小姐,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老板娘热情地引他们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样子?”萧梓洋看向宋梦璇,见她点头,便对老板娘说,“对,再加个糖醋排骨,我太太爱吃。”
“好嘞!马上就来!”
老板娘笑着去下单,留下两人对坐。
窗外华灯初上,行人匆匆。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的影子,像一幅宁静的剪影。
“真的不用再回去复查了?”萧梓洋给宋梦璇倒上热茶,再次确认。
“嗯,李医生亲口说的。”宋梦璇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渐渐驱散。
“这三年,辛苦你了。”
她看着对面的丈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车祸之后,是萧梓洋辞掉了上升期的工作,调整了作息,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陪她做一次次痛苦复健的人是他,夜里她因疼痛无法入睡时默默陪在身边的人是他。
在她因为姐姐的冷漠而心灰意冷时,紧紧抱住她的人也是他。
“说什么傻话。”萧梓洋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你是我老婆,我不辛苦谁辛苦?”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传递着踏实的力量。
饭菜很快上桌,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萧梓洋不停地给宋梦璇夹菜,把她面前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宋梦璇看着碗里的菜,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本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却缺席了的人。
“如果……如果当时姐姐接了电话……”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梓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平静。
“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或许她当时……有她的难处。”
宋梦璇沉默地吃着菜,味道很好,却似乎有些难以下咽。
难处?
什么样的难处,能让她连亲妹妹生死未卜时的求助电话都不接?
甚至连事后,都没有一句解释,一个问候。
三年了,宋敏儿就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亲情有时候,薄凉得让人心寒。
“我只是……不明白。”宋梦璇抬起头,眼里有困惑,也有深深的失落。
“我们是亲姐妹啊,在这个世界上,本该是最亲近的人。”
萧梓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梦璇,有些人,血缘上亲近,但心里却离得很远。”
“而我们,虽然没有血缘,但心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的目光坦诚而温柔,像一道光,驱散了宋梦璇心头的阴霾。
她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对,这就够了。”
是啊,有梓洋在身边,她已经很幸运了。
至于姐姐……或许那段姐妹情分,早已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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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市的另一端,氛围截然不同。
某高端美容院的VIP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慵懒的音乐。
宋敏儿舒适地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着厚厚的海藻泥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旁边的美容床上是她多年的牌友,刘太太。
“还是你会享受,做个全套护理,舒服得快要睡着了。”刘太太闭着眼,声音含糊地说。
“那是自然,女人嘛,就要对自己好一点。”宋敏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再说了,最近为立轩结婚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空放松一下。”
提到儿子结婚,刘太太来了精神。
“对了,立轩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日子定了吧?”
“定了,国庆节办。”宋敏儿叹了口气,语气却透着一丝炫耀。
“就是事情太多,麻烦得很。”
“看中的婚房,首付还差一些,彩礼也要准备,婚礼酒席、蜜月旅行……哪一样不要钱?”
“现在结个婚,真是要掏空家底咯。”
刘太太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们家立轩有出息,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姑娘。”
“亲家是做什么的?听说家境很不错?”
宋敏儿立刻来了劲头,尽管敷着面膜,也能感受到她的眉飞色舞。
“亲家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好几套房呢!”
“姑娘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银行工作,稳定又体面。”
“就是眼光高,要求也多。”她话锋一转,带着抱怨。
“非要市中心那套新楼盘,面积还不能小,说以后有了孩子住着宽敞。”
“彩礼开口就是二十八万八,说什么吉祥数。”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刘太太啧啧两声:“现在年轻人结婚,排场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好在你这当妈的能干,肯定都安排得妥妥的。”
宋敏儿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唉,我们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爸走得早,就留下那点东西……这些年,我也是硬撑着把立轩拉扯大。”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不过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我这边,总还有些……别的门路。”
她没明说,但语气里的暗示意味很明显。
刘太太是明白人,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说:“那是,你宋敏儿什么时候被难倒过?”
护理做完,宋敏儿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光洁了不少的皮肤。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相册,翻看儿子和未来儿媳的合影。
男孩英俊,女孩漂亮,看上去很是登对。
只是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满意的背后,是巨大的经济压力。
亲家条件好,女儿嫁过来,自然不能太寒酸,否则她这个做婆婆的脸上无光。
可钱从哪里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宋梦璇。
她的妹妹。
已经三年没联系了。
宋敏儿的眼神复杂,有犹豫,有算计,也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愧疚。
但很快,那丝愧疚就被更强烈的需求压了下去。
妹妹现在过得好像不错,听说开了家小公司?
六十万……对她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吧?
毕竟,她是立轩的小姨,是自家人。
自家人的事,怎么能不帮忙呢?
宋敏儿收起手机,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势利。
为了儿子的幸福,为了自己的面子,这个电话,必须打。
04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
宋梦璇比萧梓洋醒得早,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早餐。
三年康复生涯让她养成了规律作息,也让她格外珍惜每一个平静的清晨。
厨房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一切安稳而踏实,是她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
当她正把煎好的鸡蛋装盘时,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她熟悉的铃声,也不是梓洋的。
是一个很久没有响起,却曾被她设置为特别铃音的旋律。
宋梦璇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那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她放下盘子,慢慢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三个字:宋敏儿。
时隔三年,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来电显示上。
宋梦璇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接?还是不接?
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客厅里恢复寂静,只有厨房粥锅的翻滚声。
宋梦璇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几秒钟后,手机再次响起,依然是宋敏儿。
这一次,宋梦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
“梦璇!哎呦,可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夸张的女声。
是宋敏儿,声音听起来和三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是姐姐啊!你这孩子,换号码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刚打你旧号码是空号,还是问了以前邻居才问到你这个号!”
宋梦璇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熟稔的抱怨。
她们之间,仿佛不是隔了三年音讯全无的时光,而只是昨天才通过电话。
“梦璇?在听吗?信号不好?”宋敏儿的声音继续传来。
“在听。”宋梦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姐,有事吗?”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给我妹妹打电话了?”宋敏儿嗔怪道。
“就是想你了呗!咱们姐妹俩都多久没联系了?”
“你怎么样啊?过得还好吗?听说你自己开了家公司?可真能干!”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带着过分的热情和打探。
宋梦璇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我还好。公司只是个小工作室,勉强糊口。”
她刻意回避了车祸和康复的事,想看看姐姐是否会主动提起。
然而宋敏儿似乎完全忘了那回事,或者根本不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姐就知道你最有出息了!”
“不像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老公孩子转。”
“对了,你姐夫……哦,就是立轩他爸,前年生病走了,你知道吧?”
宋梦璇愣了一下,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三年隔绝,她对姐姐家的情况一无所知。
“节哀。”她低声说,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唉,都过去了。”宋敏儿语气轻松,很快转移了话题。
“现在啊,就操心立轩的事。你外甥,还记得吧?要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立轩都要成家了。”宋梦璇顺着她的话说,警惕心却慢慢升起。
姐姐这通电话,绝不仅仅是叙旧和报喜这么简单。
“是啊!国庆节办酒,新娘子可漂亮了,家里条件也好!”
宋敏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语气里的炫耀掩饰不住。
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为难的腔调。
“就是……唉,现在这年头,结个婚可真不容易。”
“方方面面都要钱,压力大啊……”
来了。
宋梦璇的心缓缓下沉。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她握紧手机,静静地等待着,那个预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寒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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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宋敏儿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筹备婚礼的种种不易。
从婚房的首付谈到酒店的定金,从彩礼的数额说到婚纱照的套餐。
每一句抱怨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钱。
宋梦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晨练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
阳光很好,世界一片安宁,可她握着手机的手心却有些发凉。
“……梦璇啊,你说姐姐这命,是不是有点苦?”
宋敏儿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语气变得格外哀婉。
“你姐夫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我好不容易把立轩拉扯大,供他读书,现在他要成家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声音提高了些许。
“姐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实在是没办法了!”
“立轩结婚还差六十万,该借的地方都借遍了,还是不够。”
“你看……你能不能先帮姐姐周转一下?”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时,宋梦璇的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六十万。
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周转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躺在雨夜里,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时,内心祈求的,不过是一句关心,一点帮助。
哪怕姐姐只是来接她一下,或者帮她叫个救护车。
而如今,三年音讯全无之后,姐姐打来电话,开口就是六十万。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感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梦璇?你在听吗?”宋敏儿追问,语气带着急切。
“六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宋梦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姐知道,姐知道!”宋敏儿连忙说,“对你来说可能也有压力。”
“但你是立轩的亲小姨啊!这关键时刻,你不帮他谁帮他?”
“等婚礼办完,立轩工作稳定了,我们一定尽快还你!”
亲小姨?
宋梦璇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冷笑。
三年前需要“亲姐姐”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尽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这是实话,也是缓兵之计。
她的工作室刚走上正轨,流动资金并不充裕。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亲情索债”。
“考虑?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宋敏儿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满。
“梦璇,这可是你亲外甥的人生大事!”
“你就忍心看他因为钱的问题结不成婚?让姐姐我在亲家面前丢尽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