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马谡是丞相诸葛亮最宠爱的门生,是蜀汉上下公认的“卧龙传人”,前途无量。
然而,一场街亭惨败,让他从云端跌落尘埃,沦为阶下之囚。
军法如山,朝野哗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关乎“情”与“法”的艰难抉择。
但无人知晓,在丞相府那摇曳的烛火深处,马谡早已被选中,成为那只注定要被宰杀的“鸡”。他的死,不是为了惩戒,而是为了警告。
丞相那冰冷的目光,早已越过伏法的爱徒,投向了那些藏在暗处、自以为是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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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兴五年的夏天,蜀中的暑热像一床湿重黏腻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在锦官城(成都)的上空。府邸后院那几棵上了年岁的巨大榕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燥热,都通过这尖锐的鸣叫宣泄出去。
马谡就是在这片无休无止的蝉鸣声中,踏入了自家的大门。
他刚从城南的讲武堂回来,一身细麻布的长衫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背脊上,勾勒出他虽然身为文官,却依旧保持得相当不错的身形轮廓。他脸上、额角,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回来啦!”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他的妻子刘氏端着一碗刚从深井里用绳子吊上来的绿豆汤,快步迎了上来。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抽出袖中的真丝手帕,踮起脚尖,仔细地擦拭着丈夫额角的汗珠,嘴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地念叨着:“你呀,跟那帮丘八(军中士卒的俗称)较什么劲,瞧这一身臭汗,也不怕中了暑气。他们是练筋骨,你是练脑子,不一样嘛。”
马谡哈哈一笑,接过那碗冰凉的绿豆汤,粗鲁地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仿佛一条小蛇,顺着他的喉咙一路钻到脚底,将满身的暑气都驱散了大半。他畅快地抹了抹嘴,看着妻子柔美的脸庞,心中一片安宁。
“爹爹!爹爹回来了!”
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他五岁的儿子马聪,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内堂冲了出来。小家伙怀里抱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老虎,那是去年丞相大人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一把抱住马谡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缠着他要听“长坂坡赵将军单骑救主”的故事。
马谡弯腰,轻松地将儿子一把抱起,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他抱着儿子,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幸福,脸上的自得与意气风发,是那样真实,毫不掩饰。
“丞相今晚又召我过去,”他对妻子说,声音里压抑不住一丝兴奋,“北伐的大事,我看就在这几天了。到时候,我可就没法天天陪聪儿讲故事咯。”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光芒,一半是对即将到来的、建功立业机会的无限渴望,另一半,则是对那个被他尊为天人的丞相——诸葛亮的绝对崇拜。
马谡,字幼常,荆州襄阳宜城人。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的四哥马良早已名满天下,而他作为马家最小的儿子,自幼便以才气闻名。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荆州派”的核心成员,是当年跟着先帝刘备颠沛流离,最终入主西川的“创业元老”集团。
这种“外来者”的身份,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在马谡的骨子里。他既为此感到骄傲,又因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在他看来,那些益州本土的士族,不过是一群在先帝大军压境时,望风而降的投机者。他们安逸、守旧,嘴上说着“忠于大汉”,心里盘算的却永远是自家田地里能多收几斗米,自家子侄能在郡县里谋个什么肥缺。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伟大理想。
而丞相诸葛亮,就是这个伟大理想的化身。
马谡与诸葛亮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甚至超越了师生。诸葛亮常常深夜召他入府,两人在书房里彻夜长谈,从天下九州的形势,到《孙子兵法》的某一句话,再到曹魏朝堂的内部矛盾,无所不包。诸葛亮对他几乎毫无保留,甚至会亲自指点他儿子马聪的功课。逢年过节,马谡一家总是丞相府的座上宾。
这种无人能及的亲密,让马谡在朝中地位超然,也让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丞相代言人”的错觉,言行举止间,自然就多了几分寻常人没有的傲气。
此刻,他心中描绘着随丞相北伐,奇谋定关中,最终封侯拜将的壮丽蓝图,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府邸不远处的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宅院里,另一场谈话,也正在进行。
中都护、永安都督李严的府邸。
李严,字正方,南阳人。但他早已被看作是“益州派”的领袖。他是先帝指定的两位托孤大臣之一,地位仅次于诸葛亮。他的府邸里,荷花池开得正盛,几位衣着华贵的本地士族代表,正围坐在池边的凉亭里品茶。
其中一位是益州大儒谯周的长辈,他呷了一口香茗,慢悠悠地开了口,话里却带着刺:“丞相凡事亲力亲为,劳苦功高,我等是佩服的。就是……这朝中上上下下,关键的位置,似乎总是那些荆州来的故旧。我益州十数万户,百万之众,难道就真的挑不出几个能为国分忧的人才吗?”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附和起来,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李严端着茶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他等众人的抱怨声稍稍平息,才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丞相一心为公,为国选才,绝无私心。只是……丞相站得高,看得远,有时候啊,就容易忽略了脚下的路。我们,作为同僚,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有责任,也有义务,帮丞相看一看脚下的路嘛。”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亭中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他的野心,被巧妙地包装在“为本地人争取利益”和“辅助丞相”的华丽外衣之下,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几日后,北伐前的最后一次高级军政会议在丞相府召开。
府衙大堂内,气氛庄严肃穆。文臣武将分列两旁,诸葛亮端坐正中,手持羽扇,神情凝重。议题很快进入了核心——出祁山的首战先锋,该由谁担任。
“末将愿为先锋!”
话音刚落,一员虎将越众而出,声如洪钟。正是老将魏延。他身经百战,性情刚猛,此刻摩拳擦掌,一脸的渴望。他身后,吴懿、高翔等宿将也都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严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他先是对诸葛亮躬身一揖,然后朗声说道:“丞相,依严之见,此次北伐,首战至关重要,不求大胜,但求稳中出奇。魏延、吴懿诸位将军,勇则勇矣,但若论奇谋,恐怕稍逊一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马谡。
“我倒是觉得,参军马谡,堪为先锋大任!”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马谡。马_自己也愣住了,心头猛地一跳,既有被点名的惊讶,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魏延等武将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错愕和不屑的神情。让一个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的“笔杆子”当先锋?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严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幼常参军熟读兵书,深得丞相您谋略之精髓。街亭一战,更是向您献上离间之计,使曹魏君臣失和。此等智谋之士,正是我大军首战所需。再者,由幼常担任先锋,也能向天下昭示,我大汉后继有人,后辈英才辈出,岂非一举两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他把马谡高高捧起,等于是把一个难题直接抛给了诸葛亮。
同意,就坐实了你诸葛亮任人唯亲,为了提拔自己的学生,置大军安危于不顾。
反对,就等于当众承认你最看重的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辈,不堪大用,同时还会寒了马谡的心。
这是一次无比精准、无比阴险的政治试探。李严在赌,赌诸葛亮对马谡的偏爱,会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主座上的诸葛亮。
诸葛亮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手中那柄白羽扇,极有韵律地轻轻摇动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严那张看似恭敬的脸,又扫过马谡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最后落在了那些面露不忿的武将身上。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幼常之才,我自然知晓。只是先锋之任,事关三军士气,干系重大。此事,容我再思。”
他没有当场拒绝。
这个“再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马谡心中的希望之火。他觉得,丞相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信任和肯定!
而李严的嘴角,则在众人不易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微笑。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当晚,马谡被单独留了下来。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诸葛亮没有再谈论先锋的事情,反而破天荒地问起了他家中的琐事。
“你妻子近来身体可好?入夏以来,暑气重,让她多注意。”
“聪儿那孩子,还是那般顽皮吗?我上次送他的那把小木剑,他没有拿去闯祸吧?”
这些家常的问候,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马谡心中因白天会议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他恭敬而详细地回答着,心中充满了被恩师关怀的感动。
谈话的气氛温馨而融洽,直到他告辞离去。
马谡走到门口,正要躬身行礼,身后的诸葛亮忽然开口了。
“幼常啊……”
马谡回过身,看到诸葛亮正扶着雕花门框,目光投向庭院里那轮清冷的明月,神情有些落寞。
“有时候,敌人不是挡在你面前的那堵墙,”诸葛亮的声音悠悠传来,“而是你身后,那双推着你往前跑的手。”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马谡感到一阵茫然。他思索了片刻,自以为是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丞相一定是在提醒自己,军中有人嫉妒他的才华和地位,会暗中使绊子。
他立刻挺直了胸膛,脸上恢复了那份标志性的自信,朗声回答道:“学生明白!请丞相放心,谡定不负丞相厚望,绝不给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充满自信、却对真正的危险浑然不觉的年轻脸庞,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只化为了一声长长的、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马谡没有听见。他带着满腔的壮志豪情和对恩师的感激,转身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他不知道,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多少无奈、多少不忍,以及……多少已经做出的、冰冷的抉择。
悲剧的齿轮,在这一刻,已经发出了第一声轻微的、令人战栗的转动声。
02
李严的那番“举荐”,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在成都的舆论场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过短短数日,关于马谡的“传说”,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锦官城的街头巷尾、酒楼茶肆里流传开来。
东市的说书先生,在讲完一段“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之后,总会添油加醋地加上一段:“诸位看官可知,如今我大汉朝堂,亦有一位少年奇才,乃卧龙丞相亲传弟子,姓马名谡,字幼常。此人舌战群儒,智辩天下,前番街亭一战,便是他一纸离间计,让那曹魏君臣反目,我大汉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拍案叫好。
西城的酒楼里,一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在几杯“锦江春”下肚后,便开始提笔作诗,称颂马谡是“卧龙弟子麒麟儿,胸藏韬略定乾坤”。
这些凭空而起的舆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潮,将马谡高高地托举到了浪尖之上。他走在路上,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敬佩和期待的目光。他去讲武堂,那些原本对他有些不以为然的下级军官,如今见到他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一切,让马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那颗本就有些骄傲的心,在这种巨大的、万众期待的氛围中,被吹得越来越膨胀。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是注定要在这场伟大的北伐事业中,建立不世之功的人。
只有他的妻子刘氏,在夜深人静时,为他整理行装,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夫君,”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总觉得,外面把你捧得太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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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谡正在擦拭他那把心爱的佩剑,闻言朗声一笑,将妻子揽入怀中,安慰道:“你一介妇人,懂什么。这叫民心所向!是大家对丞相北伐大业的支持!再说了,这也是丞相在考验我,看我有没有担当,能不能顶住压力。我若是在这个时候退缩了,岂不辜负了丞相多年的教诲?”
他的话,让刘氏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言语,只能将头埋在丈夫的胸口,默默地祈祷。
舆论的压力,最终汇聚到了丞相府。
在决定街亭守将的最后一次军政会议上,气氛比上一次更加紧张。街亭,这个位于陇山之中的咽喉要道,其战略重要性已经无需多言。派谁去守,成了决定北伐第一阶段成败的关键。
老将魏延再次站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态度更加坚决:“丞相!街亭乃是实打实的硬仗,容不得半点花哨。末将愿立军令状,若守不住街亭,提头来见!”
他的话音未落,马谡便越众而出,与他对峙。
“魏将军此言差矣!”马谡的声音清亮而尖锐,带着文人特有的锋芒,“我军兵力本就不及魏军,若是一味死守硬拼,正中敌人下怀!兵者,诡道也!当以奇谋智取!若都按照魏将军这般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我大汉何年何月才能兴复汉室?”
“你!”魏延被他这番抢白,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喝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满嘴兵法,可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是书上那几行字能说清楚的?守街亭,需要的是当道下寨,靠着水源,一步一个脚印地防守,不是靠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
“竖子不足与谋!”马谡被“黄口小儿”四个字彻底激怒,读书人的傲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不再理会魏延,猛地转身,对着主座上的诸葛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丞相!”他高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学生深受丞相大恩,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今愿立下军令状,若谡不能守住街亭,有负丞相托付,甘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竟真的不等诸葛亮发话,便亲自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取来笔墨纸砚,挥毫写下了一份字字泣血的军令状。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谡双手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军令状,高高举过头顶,再次跪行到诸葛亮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诸葛亮身上。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马谡已经将自己,也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诸葛亮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军令状。
那一瞬间,不止一位站在近处的官员看到,丞相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在触碰到纸张的一刹那,指尖发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低头,看着那份写满了决心的军令状,又抬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的马谡。他的眼中,瞬间涌动起无数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痛心,有失望,但最终,所有这些情感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一旁的宿将王平:“王将军。”
王平立刻出列:“末将在!”
“你为人持重,久经战阵,”诸葛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命你为副将,随幼常同守街亭。凡事,当与他多加商议,不可轻率。”
“末将遵命!”王平大声回答。
会议结束,诸葛亮单独留下了王平。
这一次,是在一间没有任何外人的密室里。没有了旁观者,诸葛亮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对王平的交代,比在会场上要露骨得多,也残酷得多。
“王将军,”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黝黑、神情坚毅的武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个粗人,也是个明白人。此去街亭,幼常为主,你为副。他的那些兵法韬略,你要多听,但也要多想。凡事,你要尽力劝谏。”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如果劝谏无效,”他死死地盯着王平的眼睛,“你要记住,你的第一要务,不是守住街亭,而是保全我们的兵马!保全那些跟随你们出征的将士的性命!哪怕……哪怕是放弃阵地,也要把人,给我完整地带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平虽然不通文墨,但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危险的嗅觉比任何人都要灵敏。他从丞相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浓烈的、不祥的气息。这已经不是在部署一场战役,而是在为一场注定要发生的灾难,提前安排后事。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后脑勺,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他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03
大军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了街亭。
这里是陇山山脉中的一处重要隘口,一条不算宽阔的道路蜿蜒穿过,旁边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是过往商旅和军队的唯一水源。
一到目的地,马谡和王平之间压抑了一路的矛盾,终于火山一样爆发了。
王平摊开地图,指着山下靠近水源和道路的地方,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马参军,依末将之见,咱们就在这儿,当道下寨。营寨依山傍水,魏军来了,咱们进可以出击,退可以坚守,粮道和水源都有保障。这是万全之策!”
马谡连看都没看王平指的地方一眼。他勒住马缰,用马鞭遥遥指向旁边一座孤零零、高耸入云的山峰,脸上带着一种理论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王将军,”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孙子兵法》有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我们将大军驻扎在这座山顶,居高临下,魏军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他们若来攻山,我军只需投下滚石擂木,便可杀敌于无形。此乃兵家之常识!你为何不懂?”
王平急了,指着那座孤山大声反驳:“将军!那山上无水无草,乃是死地!万一魏军不来攻山,而是将山团团围住,断我水源,我数万大军岂不是不战自乱?”
马谡被王平这番“粗鄙”的言论彻底激怒了。他觉得王平简直是在质疑他赖以自豪的学识。
他冷笑一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轻蔑地说道:“王将军,你这是老黄历了,只知墨守成规,不知临机应变。你没读过《孙子兵法》的《九地篇》吧?其中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就是要将大军置之死地,以激发将士们的死战之心!你一介武夫,又怎能理解这等高深谋略?”
“你没读过《孙子兵法》的这一篇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王平的心里。它彻底堵死了王平所有想要继续争辩的可能。是啊,他只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他哪懂得那些之乎者也的深奥道理?
王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谡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下达了命令。数万蜀军,便开始艰难地、一步步地,开上了那座看似威风、实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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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年轻主帅的决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丞相的密令。他找了个借口,说要防备魏军从侧翼偷袭,带着自己本部的一千人马,在山下离水源不远的地方,另外扎下了一个小小的营寨。
马谡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王平胆小如鼠的表现,也懒得去管他。
两天后,魏军大将张郃率领的五万精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到了街亭。
当张郃用手搭着凉棚,看清蜀军在南山上的阵势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了他的心头。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放声大笑,“那诸葛亮号称‘卧龙’,算无遗策,怎么会派一个如此不知兵的蠢材来守这咽喉要地?传我将令,不用急着攻山,先将整座山给我团团围住,尤其是山下的水源,派重兵把守,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取水!”
魏军的包围圈,迅速而有效地形成了。
第一天,山上的蜀军士气依然高昂。他们仗着地势之利,对着山下的魏军肆意辱骂,将他们准备好的滚石擂木往下推,耀武扬威。马谡站在山顶,看着山下如同蝼蚁般的魏军,心中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快意。
第二天,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没有一丝风。山上的水囊,早在前一天的酷热中就已经见底了。士兵们的嘴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起皮。战马也焦躁不安地刨着干硬的土地,发出阵阵悲鸣。辱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第三天,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瘟疫,在整座军营中疯狂蔓延。一些士兵开始因为争夺最后一点尿液而大打出手。更多的人,则是虚弱地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马谡站在山顶的帅旗下,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山下魏军营寨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他们悠闲的战鼓声,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些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兵书上的文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狂妄。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致命的错误。
夜幕降临,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山上,死一般寂静,只能偶尔听到重伤士兵在昏迷中的呻吟,和战马因极度干渴而发出的、如同哭泣般的嘶鸣。
马谡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之中。那张他从成都带来的、心爱的行军地图,此刻被他揉成了一团,扔在角落。他眼前,不再是建功立业的蓝图,而是不断闪回的一幕幕画面——
是丞相在灯下看着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
是妻子在府门口为他送行时,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不安。
是五岁的儿子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那锋利的剑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寒光。他想冲出帐篷,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带着最后的士兵冲下山去,和魏军拼一个你死我活。
可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悔恨、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
他不再是那个才气纵横、指点江山的天才马幼常了。
他只是一个赌输了全部身家,还把数万信任他的兄弟,一同带入了绝境的罪人。
“杀!”
就在此时,山下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了整个夜空。张郃看准了蜀军军心已溃,终于发动了总攻。
与此同时,王平率领他那一千人马,也从侧翼杀出,拼死地冲击着魏军的包围圈,不是为了攻敌,而是为了给山上的溃兵,撕开一道逃生的口子。
山上的蜀军,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冲去。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完全是一场混乱的溃败。
马谡被几个亲兵架着,混在溃逃的人群中,浑浑噩噩,状若疯癫。他只记得,在无尽的黑暗和厮杀声中,王平那张黝黑的、沾满了血污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大吼了一声:
“走!”
04
北伐军中军大帐。
诸葛亮正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下一阶段的进攻部署。他身边的杨仪、蒋琬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报……报丞相!街亭……街亭失守了!马参军……兵败……”
“啪嗒。”
一声轻响,打断了斥候的禀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刚刚还握在手中的、代表着马谡军队的那枚红色小棋子,掉落在了地上。
诸葛亮缓缓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去捡起那枚棋子。
可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棋子的前一刻,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试了一次,没有捡起来。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成功。那枚小小的棋子,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
站在他身旁的杨仪,见状脸色一变,赶紧蹲下身,将棋子拾起,恭敬地递还给丞相。
诸葛亮直起身子,接过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当他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变得如同一张白纸。那双总是深邃明亮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彩仿佛都在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如死灰般的空洞。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丞相这瞬间的变化吓住了。
但,这种失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诸葛亮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片空洞已经被一种恐怖的、冰冷的镇定所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命赵云、邓芝部虚张声势,以为疑兵,迟滞魏军追击!”
“传令!命各部即刻拔营,丢弃所有辎重,轻装简行,向汉中方向有序撤退!违令者,斩!”
“传令!命……”
一道道精准、清晰、逻辑严密的命令,从他的口中迅速发出。他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在巨大的危机面前,没有丝毫的慌乱和迟滞,冷静地处理着每一个细节,部署着全军的撤退路线,尽最大可能地避免全线崩溃。
这份在极致的悲痛下所展现出的、恐怖的自制力,比任何暴怒和咆哮,都更让周围的将领们感到心寒和敬畏。
几乎就在北伐大军开始撤退的同时,街亭失守的噩耗,也通过快马,传回了数百里之外的成都。
消息传来,整个成都一片哗然。
而中都护李严的府邸,却是一片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对外宣称,是为老母祝寿。
华丽的宴会厅内,丝竹悦耳,舞姬妖娆。李严坐在主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与满堂的益州派官员和本地士族豪强们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他的一位心腹门客,端着酒杯,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恭喜中都护,贺喜中都护!朝中终于少了一位只会‘纸上谈兵’的高参,这一下,那位高高在上的丞相,也该知道,治国理军,光靠他那些荆州来的清谈客,是远远不够的!”
李严笑着摆了摆手,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哎,话不能这么说。马参军为国捐躯,损兵折将,我们……我们应该感到痛心才是啊。”
他嘴上说着“痛心”,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满溢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走得漂亮至极。诸葛亮不仅威信将因此次用人失察而大受打击,更是失去了一枚他最看重、最想培养的棋子。此消彼长,自己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几日后,狼狈不堪的蜀汉大军,终于撤回了汉中。
马谡,被王平拼死从乱军中救回,此刻,他形容枯槁,头发散乱,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拖到了诸葛亮的中军大帐前。
一看到大帐的门帘,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挣脱开士兵,向前扑倒在地。
他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自己的额头,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坚硬的地面。
“咚!”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营里回响。很快,他的额头就变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在疯狂地自残。
大帐内,诸葛亮就坐在主案之后,隔着一道厚厚的门帘,静静地看着外面那个如同疯魔一般的身影。
他没有传令召见,也没有让人阻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帐外的将领们,已经围了一圈。他们神情各异,有的对着马谡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有的则摇头叹息,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更多的,是在窃窃私语,猜测着丞相会如何处置这个酿成大祸的“罪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这无言的沉默,对于跪在帐外的马谡来说,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的、无休无止的煎熬。
05
大军在汉中安顿下来后,如何处置马谡,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天夜里,丞相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但这一次,气氛却格外压抑。
蒋琬、费祎,这两位荆州派的核心人物,也是诸葛亮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冒着违反军纪的风险,一同前来求见。
一进门,两人便对着诸葛亮,深深地跪了下去。
“丞相!”为首的蒋琬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和恳切,“幼常罪固当死,这一点,无人可以辩驳。但是……但是他毕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更何况,他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啊!丞相待他,情同父子,天下谁人不知?”
费祎也接口道:“是啊丞相!如今北伐失利,军心浮动,若再杀了马谡,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这正是那李严之流,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巴不得您自断手臂,自毁长城啊!求丞相法外开恩,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他已故兄长马良的份上,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将来在战场上,以死报效您的知遇之恩吧!”
两人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戳在诸葛亮的心窝上。
然而,诸葛亮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显得格外冷峻。
“情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军法如山。倘若今日我因私情而赦免马谡,明日,将士们又该如何信我?国法又将置于何地?”
他站起身,背对着两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你们是想让我诸葛亮,成为第二个曲逆侯(指汉初功臣陈平,以权谋著称,但名声不佳)吗?”
这句反问,让蒋琬和费祎瞬间哑口无言。他们知道,丞相的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两人只能满心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一封从成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抵达了汉中大营。
公文来自中都护李严。
诸葛亮下令,召集所有高级将领,当众宣读这份公文。
宣读官展开竹简,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念诵起来。整篇公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从商鞅立木为信,到吴起吮卒之痈,通篇不提李严的任何个人意见,全都是在反复强调“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乃是立国之本,强军之道。
文章的最后,是这样一句话:
“……故,街亭之败,事关国运,影响深远。若此大败之将不加以严惩,以正国法,以明军纪,则北伐大业军心必散,先帝托付之重将毁于一旦,我大汉国法,亦将沦为一纸空文矣!”
公文念完,全场一片死寂。
这是一封站在国家利益、道德高地和法理之巅的“死刑判决书”。它用最堂皇的理由,堵死了诸葛亮所有可能的回旋余地。它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下出了一步“将军”,逼得诸葛亮无路可退。
如果你徇私,你就是毁国法、乱军心,是蜀汉的罪人。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到了诸葛亮的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最后的“绝杀”。
诸葛亮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将马谡……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夜,更深了。寒风从北面的秦岭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放在大营最偏僻的角落。马谡就蜷缩在这辆囚车的角落里,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只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呆呆地望着囚车木栏外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豆昏黄的灯光,由远及近,慢慢地靠近了囚车。
马谡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孤零零的马灯,独自一人,在寒风中向他走来。没有带任何随从。
是丞相。
马谡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看到了鬼神一般,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无尽的羞愧和恐惧,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吱呀——”
囚车的木门被打开了。诸葛亮提着灯,弯腰走了进来,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坐到了马谡的对面。
“丞相……”马谡终于发出了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呻吟,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学生……学生无颜见您……”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将马灯放在一边,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囚车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伸出手指,就在这冰冷而肮脏的囚车底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纵横交错的棋盘。
他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放在了棋盘一端的“帅”位上。
“这是兴复汉室,是先帝的托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然后,他又捡起一颗更小的石子,放在了一个很偏僻,却又隐隐能拱卫中路的位置上。
“这是你,幼常。”
接着,他用手抓起一把碎裂的石块和泥土,在棋盘的另一侧,摆出了一个看起来松散、却占据了大量空间的阵势。
“这是他们。”他说,“他们想用你这颗棋子,来兑掉我的‘车’,打乱我的全局,甚至……想直接‘将军’,让我这盘棋,彻底输掉。”
马谡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个棋盘,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时忘了流下。
诸葛亮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囚车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马谡的心上。
“他们以为,下棋,就是吃掉对方的棋子。他们错了……幼常,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棋道。”
“有些棋子,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向前冲杀,去吃掉对方的‘车’或‘马’。它最大的价值,”诸葛亮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异常缓慢而清晰,“是用自己的‘死’,去填住一个棋盘上最致命的‘眼’,堵死对方所有可能的活路,然后……让其他的棋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收割整个棋盘!”
他说完,缓缓地抬起头。
马灯的光,映照出他那张憔悴的脸上,早已是泪痕纵横。
但是,在那双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里,却透射出一种超越了所有个人情感的、冰冷到极致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直视着马谡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幼常,丞相现在需要你去做……这盘棋里,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颗棋子,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