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72岁这年,我才真正明白,我攥在手心里的那本存折,不是我的护身符,而是儿女们给我上的一道枷锁。
我叫林淑华,这一辈子,我活得像个精密的账本,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清清楚楚。我以为,这本越攒越厚的存折,连同每月准时到账的退休金,是我晚年最大的底气和尊严。我以为,这是我为儿女们撑起的一把伞,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可我错了。这笔钱,没能给我带来想象中的岁月静好,反倒成了一块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我这个小小的家里,激起了我从未预料过的、令人心寒的涟漪。
故事,要从我儿子卫国,第三次跟我提给他儿子换车的事情说起。
第1章 一碗温吞的汤
周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在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坐在小马扎上,仔仔细细地择着芹菜,准备晚上包饺子。厨房里,那口用了二十多年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炖着我一早去菜市场抢来的筒子骨,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儿子张卫国一家三口,每周日都会雷打不动地回来吃饭。这是我老头子老张走后,我们家不成文的规矩,也是我一周里最盼望的时刻。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是卫国他们回来了。孙子小军一进门就嚷嚷着:“奶奶,我闻到骨头汤的香味啦!”
“就你鼻子灵!”我笑着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儿媳妇静静递过来的水果,“又乱花钱,家里什么都有。”
静静的笑容总是很得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妈,这不寻思着您和小军爱吃嘛。您最近身体还好吧?腿还疼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我摆摆手,心里却是暖的。
卫国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鞋就瘫在了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累死我了,还是家里舒服。”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卫国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个部门主管,工作忙,压力大,人到中年,头发都白了不少。我端了杯早就晾好的温水给他,嘴里念叨着:“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硬撑。”
饭桌上,我把最大的一块带着脆骨的筒子骨夹到孙子小军碗里,又给卫国和静静一人盛了一大碗汤。看着他们吃得香,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我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奋斗的意义。年轻时和老张省吃俭用,供卫国读大学,给他凑钱买婚房,现在他们生活安稳,家庭和睦,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妈,这汤炖得真好,比外面馆子里的好喝多了。”卫国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咂咂嘴。
“喜欢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我笑得合不拢嘴。
静静用勺子撇去碗里的油花,慢条斯理地喝着,状似无意地开了口:“是啊,妈的手艺就是好。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家这小区也太老了,停车位实在太紧张了。刚才卫国为了找个车位,绕了快二十分钟,差点跟人吵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话头要来了。
卫国顺势放下碗,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而且小军现在上初中了,学校离家远,早晚接送,我那辆破车也开了快十年了,最近老是出些小毛病,真不让人省心。前两天我们同学聚会,人家开的都是二三十万的车,就我那车,停在旁边都不好意思。”
我没做声,低头默默地吃着饺子。芹菜猪肉馅的,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提换车的事了。上个月,他们就旁敲侧击过,说小军同学家都换了新车,空间大,坐着舒服,也安全。我当时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我以为他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快又提起来了。
静静看我没反应,用胳膊肘碰了碰卫国。卫国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妈,我跟静静商量了一下,想换辆车。小军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们俩手头的钱,付了首付,贷款压力就太大了。您看……您那儿,能不能先支援我们一点?”
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我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C生的脸。他的眼神里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我那些用一辈子节俭换来的存款,本就该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除了日常开销,基本都存着。老张走的时候,也留下了一笔抚恤金。这些年零零总总,我那本存折上的数字,确实可观。但这笔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对抗未来一切未知的底气。我怕生病,怕给孩子添麻烦,怕老了动不了,需要请人照顾。我总觉得,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换车……得多少钱啊?”我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看好了一款,办下来差不多要二十五万。”静静抢着回答,眼睛里闪着光,“妈,我们也不是让您全出。我们自己付个十万,您再帮我们添上十五万,我们就不用贷款了,以后每个月也能轻松点,还能多给小军报个补习班。”
十五万。对我来说,这几乎是我存款的一半了。这笔钱,是我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吃,一件衣服穿十年省下来的。
我看着他们,丈夫在沙发上玩手机,妻子在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仿佛那十五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我忽然觉得,我精心熬制的这锅汤,变得温吞起来,喝到胃里,不暖心,只觉得堵得慌。
“妈,您想什么呢?”卫国见我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您就我这一个儿子,您的钱,以后不还是我们的?现在我们有困难,您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总不能看着我们为了钱发愁吧。”
“应该的”,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一辈子都在为他们付出,我觉得是应该的。我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们,我觉得是应该的。可当他们把我的付出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义务时,我的心,凉了。
我放下筷子,轻声说:“这事……让我再想想吧。”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静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卫国皱起了眉头,连一旁埋头吃饭的小军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看了看我们。
那顿饭的后半场,谁也没再说话。曾经其乐融融的周日晚餐,第一次变得如此漫长而煎熬。他们走后,我一个人收拾着杯盘狼藉,看着那锅还剩下一大半的骨头汤,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把汤倒进了一个大碗,放进冰箱,想着他们下周来还能热着喝。可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很多事情,从这个周日开始,已经不一样了。那碗温吞的汤,就像我们之间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早已有了隔阂的关系,再也热不到心里去了。
第2章 一通远方的电话
卫国和静静走后的几天,家里格外安静。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卫我没有主动给卫国打电话,他也没有打过来。我们母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我知道,他在等我松口,而我,却在等他的一句体谅。
周三下午,我正在阳台给我的那几盆吊兰浇水,远嫁到南方的女儿卫红打来了视频电话。
“妈,干嘛呢?”屏幕那头,卫红的脸凑得很近,笑嘻嘻的。
“浇花呢。”看到女儿,我心里的郁结散去了一些,“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可别中暑了。”
“热得跟蒸笼似的,哪像您在北方,多舒坦。”卫红说着,把镜头转向了她身边,“快,跟外婆打个招呼。”
我的小外孙女甜甜出现在镜头里,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好!”
“哎,甜甜乖。”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聊了些家常,问了问甜甜的幼儿园生活,又说了说她公婆的身体。卫红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异乡打拼不容易,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员,挣钱不多,两人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妈,我哥最近没惹您生气吧?”聊着聊着,卫红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我的心一紧,故作轻松地说:“他能惹我生什么气,都多大的人了。”
“那就好。”卫红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欲言又止,“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你这孩子,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卫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前两天,我嫂子静静给我发微信,旁敲侧击地问我,说您是不是把钱都贴给我了,说我一个女儿家,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该总惦记着娘家的东西……”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我怎么也没想到,静静竟然会找到卫红那里去!我每个月是会给卫红转一千块钱,让她给甜甜买点好吃的,但这事我从来没跟卫国他们提过。我总觉得,儿子女儿都是我的心头肉,手心手背,我都想护着。卫红远嫁,我帮不上什么大忙,给点钱,也算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她……她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您别生气。”卫红连忙安慰我,“我当时就跟她说了,您给我的,是您当妈的心意,跟她没关系。再说了,您那点退休金,能有多少?我哥一个大男人,不想着怎么自己多挣点,就知道盯着您那点养老钱,像什么话!”
女儿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现实。是啊,卫国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孩子了,他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了,却还在盘算着我这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的积蓄。
“妈,她是不是又跟我哥跟您要钱了?”卫红追问道。
我沉默了。我不想让女儿为我担心,也不想把家里的矛盾扩大化。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我强撑着说。
“妈,您就别瞒我了。”卫红的语气急了,“我哥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从小到大,您就偏心他!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他买房,您把积蓄都掏空了,连我爸留下的那点老本都给他了。现在又想干嘛?是不是想换车?静静在朋友圈都晒了八百遍了!”
我无言以对。卫红说的,都是事实。
当年卫国结婚买房,我跟老张确实是倾其所有。那时候卫红还没出嫁,我们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儿子是家里的根,得先帮他把家立起来。我们对卫红说,等她结婚,我们也会给她准备一份嫁妆。可没过两年,老张就突发心梗走了,家里的情况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卫红出嫁的时候,我只拿出了三万块钱给她当嫁妆,为此,我一直觉得亏欠她。
“卫红,你哥也不容易……”我下意识地还想为儿子辩解。
“他不容易?谁容易?”卫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妈,我不求您能像疼我哥一样疼我,我也不图您那点钱。我就是心疼您!您一辈子省吃俭用,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您图什么啊?您把钱都给了他,您自己以后怎么办?您生病了谁管您?指望他?指望那个只会算计您口袋里有几个钢镚儿的儿媳妇?”
女儿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火辣辣地疼。
是啊,我图什么呢?
我这一辈子,好像都是为了别人活着的。为了丈夫,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我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牺牲,甚至把这种牺牲当成了一种美德。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家庭的和睦,能换来儿女的孝顺。可到头来,儿子把我当成了予取予求的银行,儿媳妇防我像防贼,连远方的女儿都在为我鸣不平。
挂了电话,我呆呆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静静的话,卫红的话,像两面镜子,照出了我这个母亲的失败。我自以为是的公平,在他们眼里,原来是如此的不堪。
我的存款和退休金,本是我安全感的来源,现在却成了一家人矛盾的根源。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拼搏半生,省吃俭用,换来这些,到底值不值得?如果钱不能让家人更和睦,反而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和算计,那这钱,攒着还有什么意义?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我就那么坐着,任由黑暗将我吞没。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卫国发来的微信。
“妈,车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催促。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我一个字也没有回复。
第3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和卫红那通电话之后,我和卫国家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周日,他们没有回来吃饭。静静在家庭群里发了条信息,说小军感冒了,就不回来折腾了。我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借口。我炖了一锅鸡汤,从中午等到傍晚,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索然无味地吃了几口。
我开始失眠,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总是盘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是卫国理直气壮的脸,一会儿是静静意有所指的话,一会儿又是卫红在电话里委屈的哭声。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每一分钱都看得那么重。如果我早点把钱给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了?可转念一想,给了这次,那下次呢?他们下次要换房子,我是不是也该把老房子卖了去贴补他们?我的晚年,难道就要在这样一次次的“支援”中耗尽吗?
就在我备受煎熬的时候,一件小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医保卡里每个月会返还一些钱,不多,一百多块。我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很少去医院,卡里的钱就一直攒着。那天我路过药店,想着最近天气干燥,买点润喉糖,顺便查查卡里还有多少余额。
“阿姨,您卡里还有一千二百多块钱。”药店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可等我选好东西去结账时,工作人员却告诉我:“不好意思阿姨,您这卡刷不了,显示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我愣住了,“你刚才不还说有一千多吗?”
“是啊,我再给您查查。”工作人员把卡又插进机器,捣鼓了一会儿,惊讶地抬起头,“咦?奇怪了,就在刚才,五分钟前,您卡里有一笔一千二百元的消费记录,是在咱们市中心医院的药房刷的。”
市中心医院?我整个人都懵了。我这几个月根本没去过医院,怎么会有消费记录?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我的医保卡,卫国那里有一张副卡。当初是他帮我办的,说万一我有什么急事,他也能用。
我拿着药店打出来的查询单,手都在发抖。我顾不上买东西了,急匆匆地往家走。一路上,我的脑子乱极了。卫国为什么要刷我的医保卡?他买什么药需要一千二百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到家,我立刻给卫国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什么事?”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卫国,你……是不是用我的医保卡买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卫国略显含糊的声音:“哦……对,是。静静最近肠胃不好,我带她去看了看,医生给开了点进口的调理药,我自己的卡里钱不够了,就先用您的刷了。怎么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哎呀,妈,多大点事儿啊!”卫国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了,“不就一千多块钱嘛,您卡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我这不是寻思着跟您说了,您又得念叨我们乱花钱嘛。再说了,您的卡不就是给我们用的吗?”
“我的卡不就是给我们用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原来在他心里,我的东西,理所当然就是他的。他用我的钱,连一声招呼都不需要打,甚至觉得我的过问都是多此一举。
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在他眼里,我这个母亲,或许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钱包,一个无条件付出的符号,而不是一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需求的独立的人。
“卫国,”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那张副卡,你还给我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满。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卫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是信不过我?怕我把您卡里的钱都花光了?”
“不是信不过,”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是我觉得,我自己的东西,还是我自己保管比较好。”
“行,行,您说了算!”卫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就一张破卡吗?您至于吗?我明天就给您送回去!以后您有什么事,也别找我!”
“啪”的一声,电话被他狠狠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呆立在客厅中央,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为了十五万块钱跟他们僵持,心里还有些愧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伤了母子情分。可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小气,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我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我的晚年,将彻底失去尊严。
我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我想起了老张。想起了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淑华,钱,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不是不信孩子,是人性经不起考验。有钱,你才有安身立命的根本,才有说话的底气。”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我总觉得,亲情大过天,钱算得了什么。
可现在,我懂了。
老张,我错了。我错在把儿女看得比自己重,错在以为无限的付出能换来同等的回报。我拼了半辈子,攒下的不只是钱,更是我后半生的体面。而现在,有人想把它轻易地拿走。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在此后的日子里,承受了巨大的孤独,但也让我,第一次为自己活了一回。
第4章 尘封的记忆匣子
卫国挂断电话后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无眠。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仿佛放映着我一生的电影。那些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幕幕变得清晰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我对钱的执念,对安全感的渴求,原来早就根植在了我的骨子里。
那段记忆,关于我的父亲,也关于一碗救命的米。
我出生在那个物质匮ăpadă的年代,家里兄弟姐妹多,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挣不来几个钱。母亲身体不好,常年汤药不断。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母亲管它叫“救命匣子”。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也断了家里的生计。母亲的病又犯了,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父亲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块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镇上的药铺,抓回来的药,却丝毫不见起色。郎中说,得用好药,得用人参吊着气。可一根最次的参须,都要我们家半年的嚼用。
父亲愁得一宿一宿地抽旱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终于,在一个深夜,他下定了决心。他打开了那个“救命匣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只小小的银镯子。那是母亲的嫁妆,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当了吧。”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母亲哭了,抓着镯子不肯放手。那是她对过去生活唯一的念想。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父亲说完,就拿走了镯子。
可当他第二天从镇上回来时,却是两手空空。原来当铺的朝奉欺负他老实,把银镯子说成是镀银的,只肯给几个铜板。父亲气不过,跟人理论,反倒被打了出来。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弱,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我饿得头晕眼花,蜷缩在墙角,听着自己的肚子“咕咕”叫。
就在我们都以为要绝望的时候,邻居家的张大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走了进来。在那个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一碗白米粥,不亚于救命的灵丹。
“快,给孩子娘喂下去。”张大娘把碗塞到我父亲手里。
父亲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捧着那碗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张大娘家也不富裕,那碗米,是她准备留着过年给孙子吃的。
这件事,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我心里。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认识到,没钱,就没有尊严,甚至没有活下去的权利。而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有时候比钱更珍贵,也更沉重。
长大后,我嫁给了老张。老张是个好人,踏实肯干,就是性子有点闷。我们俩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所以对钱格外看重。我们俩的工资,除了必要开销,一分一分全都攒了下来。
卫国出生后,家里的开销大了。为了多挣点钱,老张除了在厂里上班,晚上还去给人扛麻袋。我记得有一次,他半夜回来,一进门就瘫倒在地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给他打水洗脚,才发现他的肩膀被麻袋磨得血肉模糊。我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淑华,别哭。”他反过来安慰我,“我多受点累,就能让你们娘俩少受点苦。等我们攒够了钱,给卫国买个大房子,让他风风光光地娶媳生子,咱们这辈子就值了。”
从那天起,我对自己更苛刻了。我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本上,买菜要绕远路去最便宜的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能跟小贩磨半天。我的衣服,都是捡亲戚穿剩下的。卫国和卫红的衣服,也是大的穿完小的穿。
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那本小小的存折,就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和奔头。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点点增加,我们心里才觉得踏实。
后来,卫国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必须有独立的婚房。我和老张二话不说,拿出了几乎所有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够了首付。签购房合同那天,卫国和静静喜笑颜开,我和老张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年轻的笑脸,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可我们没想到,掏空了积蓄的日子,会那么难。
卫红上大学那年,我跟老张手头紧得连学费都凑不齐。我拉下老脸,想跟卫国开口,让他先帮妹妹垫上。可话还没说出口,静静就在饭桌上说起他们公司裁员,经济不景气,每个月房贷压力有多大。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是老张,把他珍藏多年的一套邮票给卖了,才给卫红凑齐了学费。那套邮票,是他唯一的爱好,是他从年轻时候一张一张攒起来的。卖掉那天,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心里不是不怨。我觉得,我们为儿子付出了全部,在他有能力的时候,帮衬一下家里,也是应该的。可我开不了那个口。我怕被拒绝,怕看到儿媳妇为难的脸色。
从那时起,我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我意识到,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指望他们,终究是不现实的。人,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老张走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我把他的抚恤金和我们剩下的所有积蓄都存了起来,再加上我的退休金,我告诉自己,这笔钱,就是我的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能动。
这些尘封的往事,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终于明白了,我守着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我一生的记忆,是我和老张相濡以沫的证明,是我对未来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掌控感。
而现在,卫国,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儿子,却想如此轻易地将它夺走,甚至在我稍有迟疑时,就对我恶语相向。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不再迷茫,也不再内疚了。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第5章 巷子里的明白人
第二天,卫国果然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而是空着手,脸上挂着一层冰霜。他一进门,就把一张医保卡“啪”地一声拍在了茶几上。
“妈,您要的卡。还给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没有去看那张卡,而是平静地看着他:“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
卫国没有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公司还一堆事呢。”
“卫国,”我看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关于换车的事,我想清楚了。那十五万,我不能给你。”
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就为了一张医保卡?妈,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不是小气。”我摇了摇头,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个我珍藏多年的铁皮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家的户口本,房产证,还有那本记录着我一生心血的存折。
我把存折递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卫国疑惑地接过去,打开。当他看到上面的那一串数字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被贪婪和不解所取代。
“妈,您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肯帮我?十五万对您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收回存折,放回盒子里,郑重地锁好,“卫国,这笔钱,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省下来的,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救命钱。我今年七十二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以后会生什么病。我不想将来躺在病床上,连请个护工的钱都要伸手问你们要。我不想活得没有尊严。”
“我们能不管您吗?我是您亲儿子!”卫国激动地喊道。
“我知道你是。但是卫国,你也有自己的家,有静静,有小军。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这笔钱,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决定怎么用它。”
“好,好一个您自己的钱!”卫国冷笑起来,“说到底,您就是不信任我,不心疼我!您心里只有您自己!还有,是不是卫红跟您说什么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对咱们家的事指手画脚!”
他竟然把矛头指向了卫红。我的心彻底凉了。
“跟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行!林淑华,您够狠!”他直呼我的名字,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您就守着您的钱过吧!以后别指望我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那一声巨响,震得我心口发疼。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我知道,我说出了该说的话,做出了对的决定,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那是我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卫国真的说到做到,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周末,那个我曾经最期盼的时刻,如今变得格外漫长和冷清。我常常做上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吃,吃不完的,就倒掉。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太固执,太不近人情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了老邻居刘姐。刘姐比我大两岁,是个爽利人,也是个明白人。我们俩年轻时就在一个厂里,关系一直很好。
“淑华,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刘姐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看着她温暖的眼神,我再也忍不住,把心里的委屈和苦闷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刘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淑华啊,你这事,做得对!”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她。
“你别不信。”刘姐说,“我跟你说个事。我们院里那个老李,你还记得吧?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老李两口子,退休金加起来快一万了,手里也有几十万的存款。他那个儿子,前年做生意赔了,张口就跟老两口要了三十万。老李心疼儿子,给了。结果呢?去年儿媳妇说要换个学区房,又来要钱。老李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了,还把自己的老房子抵押了贷款。现在倒好,儿子儿媳妇住着大房子,老两口每个月就靠那点退休金,连还贷款都不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阵子老李病了,住院费都是我们这些老邻居给凑的,他儿子就来过一次,扔下五百块钱就走了,说他也没钱。”
刘姐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所以说啊,淑华,”刘姐语重心长地说,“儿女是儿女,钱是钱。这年头,钱比儿子可靠!你手里有钱,你就是他们的妈,你说话就有分量。你手里没钱了,你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个累赘。你没错,你守住的是你后半辈子的尊严和底气,是你不给他们添麻烦的权利!”
“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我哽咽着说,“他毕竟是我儿子。”
“难受就对了。心疼孩子,是当妈的本能。但是,你得分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溺爱。你帮他,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把你的情分当成理所当然的义务。这次是车,下次是房,人的欲望是没底的。你这次不狠下心,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刘扎姐顿了顿,给我出了个主意,“你啊,也别总闷在家里胡思乱想。钱攥在手里,不是让你当守财奴的。该花就花,对自己好点。报个老年大学,学学画画写字,或者跟我们几个老姐妹出去旅旅游。你得让他们看看,你没他们,一样能过得很好。”
刘姐的一番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里所有的阴霾。
是啊,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愁城里?我省吃俭用一辈子,为什么不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为自己活一次?
那天,我和刘姐在巷子口聊了很久。回家的时候,我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6章 一张旅行社的传单
和刘姐聊过之后,我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心里豁然开朗。
我不再整日坐在家里唉声叹气,等着那个不会响起的电话。我开始学着刘姐说的,为自己找点事做。我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重新拾掇了一遍,又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干净,扔掉了很多年都舍不得扔的旧东西。当阳光重新照进窗明几净的屋子时,我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旅行社,门口的小姑娘塞给我一张传单。我本想随手扔掉,但上面“夕阳红江南五日游”几个字吸引了我。看着传单上那烟雨蒙蒙的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的古镇,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年轻的时候,老张总说,等我们退休了,就去江南看看。他说他想带我坐乌篷船,听评弹,尝尝那里的桂花糕。可我们为了给卫国攒钱买房,这个愿望被无限期地搁置了。后来,他走了,这个愿望,就成了我心底一个再也无法实现的遗憾。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传单,在旅行社门口站了很久。进去,还是不进去?一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去吧,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不去吧,这辈子,难道就这么守着这间空房子,直到老死吗?
最终,对老张的怀念,和对自己一辈子都没“为自己活过”的补偿心理,战胜了犹豫。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旅行社。
“阿姨,您想咨询哪条线路?”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我。
“这个……江南五日游。”我指着传单,声音有些发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交钱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三千八百八十八,这笔钱,够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我一辈子都没为自己花过这么大一笔钱。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既心疼,又有一种莫名的、报复性的快感。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卫红。我怕他们说我乱花钱,怕他们觉得我一个老太太瞎折腾。我就像个怀揣着秘密的少女,偷偷地准备着我的第一次远行。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唯一一件颜色鲜艳点的外套找了出来,又去商场买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双舒服的旅游鞋。
出发那天,我特意去理发店吹了吹头发,镜子里的我,虽然满头银发,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旅行团里大多是像我一样的老年人,大家很快就熟络了起来。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孤单。当我真的坐在乌篷船上,穿行在江南古镇那窄窄的河道里,听着船娘用吴侬软语唱着小调,看着两岸的枕水人家和挂着红灯笼的屋檐,我的眼眶湿润了。
老张,我替你来了。你看,这里跟你说的一样美。
我在朋友圈发了第一张照片,是一张我在古镇石桥上的独照。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我没写任何文字,只是发了出去。
我不知道卫国和静静能不能看到。或许,他们早就把我屏蔽了。
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卫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您去旅游了?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一个人去的吗?安全吗?”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责备。
“跟团呢,安全得很。”我笑着说,“就想出来走走。”
“走得好!走得好!”卫红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妈,您早就该这样了!您就该对自己好点!钱花了还能再挣,开心最重要!您玩得开心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
女儿的理解和支持,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的心田。
挂了电话,我又收到了几条微信,都是老同事、老邻居发来的,她们在朋友圈看到了我的照片,纷纷给我点赞,羡慕我活得潇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的世界,不只有儿子和那个小小的家。我还有女儿,有朋友,有更广阔的天地。
旅行的第五天,我们到了最后一站,一个著名的寺庙。我跟着人群,虔诚地拜了拜。我没有求大富大贵,也没有求儿孙满堂,我只求自己,身体健康,内心安宁。
从寺庙出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卫国的,验证信息上写着:“妈”。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通过申请后,他的信息立刻弹了出来。
“妈,您去旅游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埋怨。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寺庙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当我开始为自己花钱,当我不再围着他们转的时候,他们才开始真正地“看见”我。这很讽刺,但也很现实。
第7章 迟来的和解
从江南回来后,我的生活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我不再把自己局限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我听了刘姐的建议,在老年大学报了一个书法班。每周两次课,我背着帆布包,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同学”一起,在宣纸上练习横竖撇捺。我的心,在笔墨的浸润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卫国开始断断续续地给我发微信,不再是单刀直入地要钱,而是会问一些“您身体怎么样”、“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客套话。我知道,他在试图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心里那道裂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弥合的。
我回复得很简单,通常是“挺好”、“还行”。我没有主动问他和静静的近况,也没有再提让他们周日回来吃饭的事。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和空间,去适应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转眼,就到了我的七十三岁生日。
生日前一天,我接到了卫红的电话。她说她已经给我订了生日蛋糕,还买了一件羊绒衫,都通过同城快递寄过来了,让我明天注意查收。
“妈,对不起,今年又不能回去陪您过生日了。”卫红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傻孩子,妈知道你忙,有这份心就够了。”我心里暖暖的。
没想到,生日那天上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到了卫国、静静和小军,三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盒。
我愣住了。自从上次因为车的事情闹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主动上门。
“妈,生日快乐。”卫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有些躲闪。
静静也挤出一个笑容:“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了屋。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他们把礼物放在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小军打破了沉默:“奶奶,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是结实了。”我摸了摸孙子的头,给他拿了饮料。
卫国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静静先开了口。
“妈,之前……是我们的不对。我们太不懂事了,只想着自己,没考虑到您的感受。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她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们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愧疚。自从我开始旅游,开始上老年大学,我的生活状态通过朋友圈,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们或许是意识到了,我这个老母亲,并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的空巢老人。我的钱,我可以选择给他们,也可以选择花在自己身上。这种掌控感,让我在这段关系里,第一次占据了主动。
卫国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我:“妈,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跟您那么说话。您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我们不该那么逼您。”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后来想了很久,您说得对。那钱是您和我爸的血汗钱,是您的保障。我们做儿女的,不该惦记着。车的事……我们不换了,那辆旧的还能开。以后,我们自己努力挣钱。”
听着儿子这番话,我紧绷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松动了。我等的,不就是他这份理解和醒悟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吃饭吧。”我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做饭。”
“妈,别做了!”静静连忙拉住我,“我们今天在外面订了位置,请您去吃好的。”
那天的生日宴,气氛总算融洽了起来。卫国和静静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这些年的辛苦和对我的亏欠。我知道,有些话是真心的,有些话或许掺杂着别的成分。但那一刻,我选择了和解。不是原谅,而是和解。
我跟自己和解,也跟这段不完美的亲情和解。我明白,家人之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立场和需求。强求他们完全理解我,就像强求我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一样,都是一种奢望。
吃完饭,卫国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家。在楼下,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妈,这是我们给您买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台小巧的足浴盆。
“您不是总说腿脚不好嘛,晚上多泡泡,能舒服点。”卫国说。
我收下了礼物,对他说:“以后,周日还是回来吃饭吧。我一个人,也冷清。”
卫国的眼睛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暂时的温情掩盖了起来。那笔存款,依然像一根刺,横在我们中间。但我已经不再为此焦虑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内心的平静和独立的姿态。
第8章 我的底线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每周日,卫国一家又会准时出现在我家的饭桌上。静静的话变少了,但会主动帮我干些家务。卫国也不再唉声叹气,偶尔会跟我聊聊他工作上的事。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谁也不再提“钱”这个敏感的字眼。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依然坚持去上我的书法课,偶尔还会跟刘姐她们几个老姐妹报个短途的周边游。每次出去玩,我都会发朋友圈,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宣告: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卫国他们看到,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会在下面点个赞,评论一句“注意安全”。
我的退休金和存款,我重新做了规划。我留下了一大部分作为应急的备用金,雷打不动。剩下的,我分成了几份。一份用来日常开销,一份作为我的“旅游基金”,还有一小份,我依然会每个月定时打给卫红。
有一天,卫红又打来视频,开玩笑地问我:“妈,我哥他们现在没再为难您吧?”
“没有了。”我笑着说,“都挺好的。”
“那就好。”卫红松了口气,随即又说,“妈,您以后给我的钱,别给了。我现在工作也稳定了,能顾得过来。您自己留着花,多买点好吃的,多出去走走。”
我心里一阵感动,嘴上却说:“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妈乐意。”
我知道,卫红是真心心疼我。这份不图回报的爱,让我觉得无比珍贵。
又过了一年,孙子小军要上高中了,成绩不错,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但那个学校是寄宿制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比普通高中贵上一大截。
我心里清楚,考验又来了。
果不其然,那个周日,饭桌上,静静又一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不停地叹气,说小军上学开销大,卫国公司效益又不好,她想出去找个兼职,又怕照顾不好家。
卫国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平静地开了口。
“小军上学是大事,也是好事。钱的事,你们不用愁。”
卫国和静静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抬头看着我。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儿,可以拿出来三万块钱,算是我这个当奶奶的,给孙子的教育投资。但这笔钱,不是给你们的,是我直接交给学校的学费。至于小军的生活费,你们是他的父母,那是你们的责任。”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坚决。我愿意为孙辈的教育出力,因为那是我们家的未来。但我不会再无底线地去填补他们日常生活的窟窿。
卫国和静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也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他们或许期望的是更多,是一笔能彻底改善他们生活质量的钱。
但我已经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了。
“妈,谢谢您。”最后,卫国低声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淡淡地回答,“但卫国,你要记住,人得靠自己。我能帮你们一时,帮不了一世。我老了,以后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但前提是,你们得自己先站得住。”
那天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卫国变了。他不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工作上变得更加努力,周末还找了份私活。虽然辛苦,但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比以前那个怨天尤人的状态,好了太多。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欣慰。
如今,我72岁了。我依然守着我的存款和退休金,但这笔钱,对我来说,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它不再是我安全感的唯一来源,更不是我用来衡量亲情的砝码。它成了我的底线,一条清晰的、不容侵犯的边界。它让我有能力去爱我的家人,更有底气去爱我自己。
我明白了,拼搏半生换来的财富,如果不懂得如何支配它,不懂得为它设立边界,那它确实会成为一种负担,一种会吞噬亲情、绑架人生的负担。
而现在,我学会了。我用这笔钱,买来了内心的安宁,买来了和子女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更买来了我晚年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尊严。
阳光正好,我铺开宣纸,蘸饱笔墨,稳稳地写下两个字: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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