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钱呢?!”
银行流水单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砸得我心脏一缩。
“什么钱?大呼小叫的!”
我爸浑浊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一脸不耐烦。手机里,一个甜腻的女声正嗲嗲地喊着“福哥”。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纸:“这上面!八天!整整十二万!我们家所有的积蓄,没了!”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朝我脸上挥来。
“你个不孝子!敢管你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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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伟,今年35岁,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房贷车贷压身,还有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
我爸,张国福,今年61,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有糖尿病。
我妈去世五年了。
这五年,我爸像变了个人。以前那个在工厂里说一不二、在家沉默寡言的男人,变得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固执。
为了让他晚年过得舒坦点,我和老婆李娟咬牙买了这套三居室,把他从老家接了过来。
我们白天上班,孩子上幼儿园,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给他买了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看短视频,想着能给他解解闷。
谁知道,这却成了噩梦的开始。
起初,只是发现他经常半夜不睡,锁着门在房间里看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嘿嘿的傻笑。
我问他看什么这么开心,他就支支吾吾地说“看新闻”、“看人家下棋”。
直到上周,我老婆李娟悄悄跟我说:“张伟,你有没有觉得爸最近花钱有点厉害?”
“怎么了?”
“我前天看他微信,给一个叫‘甜心瑶瑶’的主播刷了辆‘跑车’,那一下就得一千多块!”李娟的脸上满是忧虑,“我没敢多问,怕他觉得我这个儿媳妇惦记他钱。”
我当时没太在意,想着退休金是他自己的,一个月三千多,偶尔看直播花个百八十块,图个乐子,也就算了。
我提醒过他:“爸,那玩意儿都是骗人的,你可别陷进去。”
他当时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我万万没想到,他嘴里的“随便看看”,代价是十二万。
那是我妈走的时候,留下来的全部抚恤金和我们家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等孩子上小学了,换个好点的学区房。
现在,这张银行流水单,把我们家所有的未来,都撕得粉碎。
“那是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爸梗着脖子,像一头好斗的公鸡。
我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主播,衣着暴露。我的怒火“噌”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你的钱?那你这盒胰岛素怎么回事?”我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个空盒子,重重地摔在他面前,“药没了,舍不得去买,几百块钱的救命药你舍不得,十二万块钱打赏给这种女人你舍得?!”
“你这是要钱不要命了?!”
我堵在卧室门口,不让他躲进去。
“爸,你必须把这事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他眼神躲闪,气焰却丝毫不减,“我自己的钱,我乐意!那个瑶瑶,比你们这些就知道上班挣钱的孝顺多了!她天天陪我聊天,关心我身体,问我吃饭了没,睡觉了没。你们呢?你们一天到晚跟我说几句话?”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得我心口生疼。
我和李娟为了这个家,每天披星戴月,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我们以为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孝顺。
没想到,在他眼里,我们还不如一个屏幕里虚情假意的女主播。
“关心你?她关心的是你银行卡里的数字!”我红着眼吼道。
“你放屁!”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瑶瑶是个好女孩!她家里困难,弟弟要上大学,她才出来直播挣钱的!她说了,等她挣够了钱,就……”
“就什么?就来嫁给你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子?”我被气笑了,话也变得刻薄起来。
“你!”我爸的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不可理喻!”
“砰”的一声,他把卧室门甩上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反锁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李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她的眼圈也是红的。
“别跟他吵了,他现在听不进去。钱……还能再挣。”她安慰我,可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十二万,对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
更让我心寒的,不是钱,而是我爸那执迷不悟的态度。
他宁愿相信一个骗子,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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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生活不会因为一场争吵而暂停。
第二天,我接到了物业的催缴电话。
“张先生您好,您家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系统提示今天再不交就要停电了。”
我愣了一下,电费一直是我爸在缴,他每个月都会拿着账单去楼下便利店处理。
我挂了电话,敲了敲我爸的门。
“爸,电费该交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叹了口气,自己用手机交了五百块钱。点下支付按钮的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家里的大小开销,我爸都会主动承担一部分,说是不能让我们小两口太累。可现在,别说帮我们,他自己的救命药都舍不得买,却把成千上万的钱扔进虚拟世界。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李娟做了四菜一汤,我爸最爱吃的红烧肉就摆在他面前,他却一眼都没看,扒拉着白米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儿子童言无忌,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爸碗里:“爷爷,吃肉肉。”
我爸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
“不吃!一个个都跟我甩脸色,当我死了吗?!”
三岁的儿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李娟赶紧抱起儿子,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们谁给你甩脸色了?孩子好心给你夹菜,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干什么!”我爸把矛头指向我,“张伟,你是不是把我的银行卡都冻结了?我今天去买东西,一分钱都刷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爸,那张卡里的钱已经没了。你忘了?”
“没了?怎么可能!”他激动地站起来,“我退休金昨天刚发!三千二百块!怎么会一分钱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立刻拿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查看,流水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昨天下午三点,一笔3200元的款项,通过“直播平台快捷支付”,瞬间被划走了。
又是那个“甜心瑶瑶”。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又给她打钱了?”
他眼神飘忽,嘴硬道:“我……我就是给她刷了几个小礼物,支持一下……”
“小礼物?三千二百块的小礼物?!”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那是你一个月的退休金!你自己的生活费!你现在身无分文了,你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我饿死了也用不着你们管!反正你们也嫌我这个老头子是累赘!”
“我们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李娟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哭泣的儿子,泪如雨下,“爸,张伟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们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是想让你安度晚年,不是让你把钱拿去喂骗子的!你醒醒吧!”
“你们不懂!瑶瑶不是骗子!”
争吵在儿子的哭声中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李娟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
“张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个家……快被他拆散了。”
我抱着她,一夜无眠。
我意识到,跟我爸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已经陷进去了。
03.
我决定亲自去会会那个“甜心瑶瑶”。
我用一个小号,进入了她的直播间。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直播间里异常热闹,各种礼物的特效刷得飞起。
屏幕中央的“甜心瑶瑶”化着浓妆,穿着暴露的吊带裙,正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感谢着榜上的“大哥”。
“谢谢‘福气满满’哥哥的火箭!哥哥你最好了,么么哒!”
“福气满满”,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爸的微信昵称。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只见屏幕上,我爸的头像后面,跟着一个“守护”的标志。看样子,他没少在这里花钱。
“家人们,今天瑶瑶要跟对面的主播打PK,输了就要接受惩罚,被画成大花脸呢!哥哥们忍心看瑶瑶被欺负吗?”
她对着镜头,可怜兮兮地嘟着嘴,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
很快,PK开始,对面的女主播攻势凶猛,瑶瑶的血条岌岌可危。
“家人们!救救瑶瑶!哥哥们帮我守住!”她带着哭腔喊道。
我冷眼旁观,看着那个叫“福气满满”的账号,开始疯狂地刷礼物。
“棒棒糖”、“小心心”、“跑车”……
虽然都是些小额礼物,但频率极快,就像着了魔一样。
我能想象到,此刻在另一个房间里,我的父亲,正拿着手机,双眼通红,为了一个虚假的胜利,耗尽他最后一点养老钱。
而那个瑶瑶,嘴里喊着“谢谢福哥”,眼神却始终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礼物榜单,寻找着下一个更有实力的大哥。
就在这时,一个ID叫“龙腾四海”的用户,直接刷了十个“嘉年华”。
一个嘉年华就是三千块。十个,就是三万。
瑶瑶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里的甜腻和谄媚几乎要溢出屏幕。
“哇!谢谢龙哥!龙哥威武!龙哥太帅了!家人们,给龙哥点点关注!”
她的注意力,瞬间从我爸的“福气满满”转移到了“龙腾四海”身上。
而我爸,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刷着一块钱一个的“棒棒糖”。
那一刻,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悲哀。
我退出了直播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光是劝,是没用的。我必须让他亲眼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好女孩”,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我也要让那个女主播知道,骗老人养老钱,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翻出通话记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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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周四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是张国福的家属吗?你父亲晕倒了,现在在市一医院急诊室,麻烦你尽快过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跟领导请了假,疯了一样冲出公司,一路闯着红灯赶到医院。
急诊室里,我爸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们做子女的怎么搞的?病人有严重的糖尿病,自己不知道吗?胰岛素为什么停了?都引起酮症酸中毒了!再晚来一会儿,人就没了,知道吗?!”
我的手脚冰凉,浑身都在颤抖。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又是为了省钱。
为了省下那几百块的药钱,去打赏给那个女主播,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在缴费窗口,刷爆了两张信用卡,才凑齐了抢救和住院的费用。
拿着那张长长的缴费单,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这个家,要被他拖垮了。
晚上,我爸悠悠转醒。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关心高昂的医药费。
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的手机呢……快……快给我,瑶瑶今天过生日,我答应了……要给她刷个‘女王权杖’……”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中的怒火、委屈、失望和心痛交织在一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
我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一种混合着悲凉和嘲讽的笑。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病床前,俯下身,用这辈子最冷静,也最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花了十二万,为她掏心掏掏肺,连命都快搭上了。”
“你心心念念的‘瑶瑶’,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老头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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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听清那话的瞬间,刺穿了张国福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