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正前方,B117号车位上,赫然站着一个女人。她双臂环胸,正低头玩着手机,用血肉之躯,占着我花二十万买下来的产权车位。
我按了两下喇叭。
她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我降下车窗:“你好,这是我的车位。”
刘红甚至没动地方,只是提高了音量:“我老公马上就下来了,马上!你停别处去呗!”
“这是我的固定车位。”我压着火。
“我知道!”她显得比我还暴躁,“我们先看到的!我们先来的!先来后到,有什么问题吗?”
我气得发抖。
“你讲不讲道理?产权是我的,什么叫你们先来的?”
“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你一个开破大众的,占这么好的位置干嘛?”她开始撒泼,声音在车库里产生了回音。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SUV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停在我车旁。702的男主人,张伟,降下车窗,嘴里叼着烟,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媳妇,上车。让他等着。”
刘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回头冲我喊:“看什么看?有本事你撞我啊!没本事的穷酸样!”
宝马车倒进B117,我的车位。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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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铭,今年三十一。
不算老,但在我爸妈眼里,我已经是“大龄滞销产品”。作为本市一个不好不坏的程序员,我既没实现财富自由,也没完成娶妻生子的KPI。
我爸妈住在老城区,受够了他们每天“谁家儿子二胎了”、“你再不抓紧就只能找二婚”的念叨,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这套位于“华荣公馆”的新房,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背上了三十年的贷款。我爸妈唯一的赞助,就是一句:“行吧,搬出去清净清净,省得在家碍眼。”
我以为我换来的是自由和安静。
直到我遇到了702这家人。
702就在我对门,一家三口。男的叫张伟,听说在外面搞什么金融房贷,具体不详,反正总是一股暴发户的油腻感。女的就是刘红,全职太太,嗓门奇大。还有一个儿子,叫张小宝,大概小学二年级,永远一副磨磨蹭蹭、鼻涕拉碴的样子。
麻烦是从电梯开始的。
华荣公馆是新建小区,两梯四户,电梯不算紧张。但早高峰除外。
我上班时间卡得死,8点30分必须出门,8点40分必须坐上电梯,否则地铁全勤奖泡汤。
那天早上,我按了电梯,门开,702的刘红和她儿子张小宝在里面。
我刚迈进去,刘红一把按住“开门”键,探头往外看。
电梯里还有两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都焦急地看着她。
“你干嘛?”我忍不住问。
“等我老公!他换个鞋,马上!”刘红理直气壮。
电梯的“滴滴”警报声开始响。
“大姐,上班要迟到了。”另一个女孩小声说。
“迟到你不会早点出门啊?催什么催?”刘红眼睛一瞪。
僵持了快一分钟,眼看电梯要强行关门,张伟终于叼着牙签晃了出来。
他刚进来,刘红“哎呀”一声,又按住了开门键。
“怎么了又?”张伟不耐烦地问。
“儿子!你红领巾呢!是不是落沙发上了?快回去拿!没红领巾老师不让进校门!”
那个叫张小宝的孩子“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出电梯,往家门口蹭。
我看着电梯APP上的时间跳到了8点42分,怒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你们一家人能不能一次性把事情搞定?这一电梯的人都等着你们家?”
刘红瞬间炸了:“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儿子上学重要还是你上班重要?没点公德心!小孩子忘带东西怎么了?我们家小宝动作慢点怎么了?你吼什么吼?”
张伟也帮腔,用他那浑浊的眼睛斜我:“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尊老爱幼懂不懂?”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无赖,一个泼妇,一个熊孩子。
我选择闭嘴。
那天,我迟到了,全勤奖扣三百。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702这一家,是不能用常理沟通的。他们信奉的是“谁嗓门大谁有理”、“谁更豁得出去谁就赢”。
02.
我没想到,电梯的摩擦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冲突,在停车场。
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花二十万买的车位,被他们用“人肉占领”的方式抢走了。
看着停在我车位上的黑色宝马,我把车熄了火。我今天必须把这个道理讲清楚。
我下车,走到宝马车窗前,敲了敲。
刘红摇下车窗,一脸厌恶:“干嘛?想打架啊?我可告诉你,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车位。请你开走。”我尽量保持冷静。
张伟从驾驶座下来了,他比我高半个头,一身横肉,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
“小子,差不多得了啊。”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不就一个车位吗?我们家这不刚搬来,车位还没申请下来吗?临时停一下怎么了?”
“临时停?你们这是抢。”
“话怎么这么难听?”刘红也下车了,“我们先进来的!车库是大家的,我们先占了,你晚来的,你就去别地儿停!先来后到,有什么问题吗?”
“产权证在我这,你跟我讲先来后到?”我被这套逻辑气笑了,“你现在占的是我的私人财产。”
“哟,还私人财产?”刘红夸张地笑起来,“一个破车位而已。你一个单身狗,朝九晚五的,几点回家不行?我们家小宝要上补习班,回来晚了没地方停怎么办?你体谅一下邻居不行吗?”
张伟弹了弹烟灰,直接落在我的引擎盖上:“行了。今天就停这了。你爱哪停哪停去。再啰嗦,我可对你不客气。”
他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
我看着这对男女,一个威胁,一个撒泼,配合默契。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打架。
我拿出手机:“行。我不跟你吵。我找物业。”
“你随便找!”刘红抱起胳膊,“物业来了也得讲道理!我们先来的!”
03.
物业经理老王,带着两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时,张伟和刘红已经靠在车上开始刷短视频了。
“哎呀,张先生,周先生,这大晚上的,怎么了这是?”老王一脸“和稀泥”的标准微笑。
我拿出我的产权证复印件和购车位合同:“王经理,这是我的车位,B117。现在702的业主强行占了我的车位,你看着办吧。”
老王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张伟。
张伟哼了一声:“老王,我们也是业主,刚来。车位流程在办。这不临时停一下吗?这小伙子不依不饶的。邻里邻居的,至于吗?”
“至于!”我打断他,“王经理,物业的职责就是维护业主权益。我现在要求他们立刻把车开走。”
老王搓着手,一脸为难:“周先生,您看……要不这样,张先生家刚来,确实没车位也难。我在临时区域给您找个位置,您先停一晚?明天我再协调……”
“不行。”我态度很坚决,“凭什么?我花钱买的位置,被他占了,你让受害者去停临停区?这是什么道理?”
刘红又开口了:“王经理你听听!这人多自私!我们都说了明天就挪!不就停一晚吗?他一个单身汉,回家又没事干,晚点停车怎么了?我们家小宝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我真的被“单身汉”这三个字刺痛了。我所有的忍耐都到了极限。
“你们现在,马上,把车开走。不然我报警。”
“报警?”张伟笑了,他走上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报啊!警察来了能怎么着?不就是个车位纠纷?最多调解!小子,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就停这了,你能怎么地?”
保安在旁边看着,不敢做声。
王经理拉住我:“周先生,周先生,消消气。您看,他们这……态度也比较强硬。要不,咱退一步?您也知道,这种邻居……不好惹。您一个人住,对吧?”
最后这句话,是劝告,也是威胁。
我听懂了。
我看着老王和稀泥的脸,看着张伟得意的笑,看着刘红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最终,我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我的车上。
我把车开出了地库,停在了小区外的马路边。那里一排车,都是没买车位的,明早七点前不开走,必然贴条。
我坐在车里,把行车记录仪刚才拍下的所有争吵画面,仔地看了一遍。
刘红尖锐的声音充斥着车厢:“……先来后到,有什么问题吗?”
我打开业主群,把这段视频,连带我的车位合同照片,一起发了上去。
我@了物业经理老王:【@物业王经理 这就是华荣公馆的物业服务?产权车位被强占,物业不敢管?】
群里瞬间炸了。
有人支持我:【702太过分了吧?这是抢劫!】
也有人劝:【算了算了,新邻居,周工你让一让。】
立刻有人跳出来:【楼上的圣母婊滚开,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侵占!】
几分钟后,刘红本人下场了。
她在群里发语音,依旧是那副腔调:“@701周铭 你什么意思?你偷拍我?你还发群里?你侵犯我肖像权!我们停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就你家有车位了不起啊?单身狗就是心理阴暗!”
她开始在群里疯狂辱骂我。
我没有回复。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那一夜,我没睡好。我梦见我的车位被水泥灌满了,张伟一家三口站在水泥上,指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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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狂暴的砸门声中惊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
我以为是702那家人来报复我昨晚在群里发视频。我带着起床气,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还有一个脸色惨白的物业经理老王。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警察,神情严肃得吓人,他举起证件:“市局刑侦队的,李强。你是701的业主,周铭?”
我懵了:“是。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李警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的脸,扫过我凌乱的客厅:“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702的业主,张伟、刘红夫妇,发生过激烈冲突?”
我心里一咯噔。警察怎么为这点破事上门了?
“是。为了车位……他们占了我的车位,还不讲理。”
李警官身后的年轻警察正在做笔录。
“冲突到什么程度?”
“就是争吵。很凶。他们还威胁我了。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业主群里也有聊天记录。他们……”
“不用说了。”李警官打断我,“进去说。”
他走进我的客厅,环顾四周。
“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就昨晚,大概九点,在车库。”
“之后呢?”
“之后我就去路边停车了,然后回家了。我一晚上都在家,工作,睡觉。”
李警官盯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了一句让我血液瞬间凝固的话。
“周铭。今天早上七点,保洁阿姨报案。”
“702户主张伟,妻子刘红,儿子张小宝,一家三口,全部在卧室内被发现。”
“都死了。”
我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死……死了?全家?”
“死于谋杀。”李警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凶器初步判断是利刃。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我脑子一片空白。昨晚还活生生跟我对骂的两个人,还有一个那个磨蹭的孩子……全死了?
“李警官……”我声音发颤,“这……这跟我没关系啊!我虽然跟他们吵架,但我怎么可能杀人!”
“是吗?”李警官反问,“据我们初步了解,你是昨晚最后一个和他们发生激烈公开冲突的人。你有充足的作案动机。而且,你,”他指了指我,“单身,男性,青壮年,具备作案能力。”
我百口莫辩:“我没有!我一晚上都在家!我没出去过!”
“有人证吗?”
“我一个人住……没有。”
“你家有监控吗?”
“没有。”
“行。”李警官站起来,“物业经理,带我们去监控室。我们要调取7楼层和所有出入口的全部监控录像。”
05.
华荣公馆的监控室里,气氛压抑。
我作为重大嫌疑人,被要求待在监控室门口,两个警察守着我。我能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一切。
李警官和几个技术警察坐在屏幕前。物业老王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调7楼电梯厅,昨晚9点开始。”李警官下令。
屏幕上开始快进。画面显示,昨晚9点15分,我走出电梯,回了701,关上了门。
然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空空荡荡。
技术警察:“李队,7楼走廊的监控角度,只能覆盖电梯口和703、704的门,701和702的门口,是监控死角。”
“操。”李警官骂了一句,“看单元门,看地库出口,看所有消防通道!查查周铭有没有可能从家里出来,避开监控,去了702!”
技术警察开始疯狂切换画面。
一个小时过去了。
所有出口,都没有我的身影。
我的嫌疑似乎在减轻。老王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队,”年轻警察报告,“周铭没有离开过。而且,从昨晚9点到今早保洁来,没有任何可疑人员从单元门或者地库进入7楼。”
李警官皱紧了眉头:“不可能。一家三口,密室杀人?凶手飞进来的?”
“李队……你看这个。”一个技术警察忽然喊道。
他调出了另一组画面。不是7楼,而是地库B2层,正对着我的B117车位和旁边过道的那个监控探头。
李警官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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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警察按了暂停,然后开始慢速回放。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警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似乎想吐,又强行忍住。
物业老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老王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吐出几个字:“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