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听说你亲生父母是大老板?这刚认亲,就不认把你拉扯大的穷爹妈了?”
大排档里,烟熏火燎。
发小大刚把沾满油渍的啤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酒沫子溅到了陈宇的手背上。
陈宇坐在那儿,剥着一颗花生米。
他把红色的花生衣一点点搓下来,吹走,放进嘴里嚼碎。
“大刚,这福气送给你,你要不要?”
陈宇的声音很轻,被隔壁桌划拳的声音盖住了一半。
“你……”
大刚脸红脖子粗,指着陈宇的鼻子:
“你这就是典型的白眼狼!嫌贫爱富!”
陈宇没接话。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压在酒杯底下。
“这顿我请。以后别联系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大刚摔碎酒瓶的声音。
01.
张家那套六十平米的老公房里,今天挤满了人。
正中间的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那盏发黄的水晶吊灯被擦得锃亮。
今天是养父张国华六十岁的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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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宇宇,这是你最爱吃的油焖大虾。”
养母李秀英满脸堆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不顾手上沾满红油,熟练地剥掉虾壳。
把虾肉直接丢进陈宇的碗里,手指甲盖里的黑泥在灯光下一晃而过。
“妈特意起大早去市场挑的,个个带黄。快吃,趁热。”
陈宇坐在主桌的下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一动不动。
“吃啊,这孩子,怎么跟傻了一样。”
张国华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
“我们要陈宇啊,命苦。
从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我和你嫂子那是没日没夜地伺候。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
好在现在这孩子出息了,虽然挣得不多,但人老实。”
“是啊,老张两口子那是真不容易。”
二姨夫在旁边一边剔牙一边斜眼看着陈宇:
“陈宇,你爸今天六十整寿,你也不敬你爸一杯?
要不是你爸妈,你早就在福利院病死了。”
陈宇慢慢放下筷子。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手里提着昂贵的礼品,神色激动又有些拘谨。
那是陈宇刚刚寻回的亲生父母。
屋内瞬间安静了。
张国华的酒醒了一半。
他“啪”地把酒杯摔在桌上,指着陈宇:
“好啊,你个白眼狼,我过大寿,你把他们招来给我添堵?”
陈宇站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玻璃转盘上,缓缓转到了张国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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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生日快乐。这里面是两万块钱。算是我工作这两年的所有积蓄。”
陈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找到家了。下周,我就搬走。”
“搬走?”
张国华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门口那对夫妇:
“你为了这两个有钱人,就要抛弃我们?
我们养了你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啊!
你是个病秧子!是我们砸锅卖铁救了你的命!现在你病好了,翅膀硬了?
想走?行!
拿一百万来!那是我们给你治病的钱!”
李秀英顺势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我的命好苦啊……养了只白眼狼啊……
有钱的爹妈一来,就不认穷娘了啊……”
陈宇的亲生母亲捂着嘴哭出了声,想上前,却被陈宇挡住了。
陈宇弯下腰,把转盘上那两万块钱拿回来,重新揣进兜里。
“一百万?好。”
陈宇看着张国华,眼神像一口枯井: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这钱,我留着打官司。”
02.
陈宇搬出了张家,住进了亲生父母安排的酒店。
但“白眼狼”的名声,在老厂区家属院传得飞快。
这几天,李秀英见人就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菜市场门口。
李秀英拉着卖豆腐的王大姐,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大姐,你说我这心怎么就这么疼呢……
陈宇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那年发烧四十度,是我背着他跑了五公里去的医院。
现在可好,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儿了,连电话都拉黑了……”
“秀英啊,你就是太善良了!”
王大姐义愤填膺,手里的豆腐刀剁得案板“砰砰”响:
“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遭天打雷劈!”
正说着,陈宇陪着亲生母亲路过,想来买点特产。
“不卖!滚滚滚!”
王大姐一看是陈宇,二话没说,端起旁边洗豆腐的一盆脏水,直接泼了出去。
“哗啦——”
陈宇下意识地挡在亲生母亲身前。
脏水泼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我们这儿不卖给白眼狼!
看着人模狗样的,把你养母气得住院,你还有脸回来?”
陈宇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袖子,没说话,拉着被吓坏的母亲转身要走。
“站住!”
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
张国华穿着一身病号服,手里拄着根拐杖,气势汹汹地挡在路中间。
“大家评评理啊!就是这个畜生!
我们要了他五十万医疗费,那是给他治病花的钱啊!
他不但不给,还发律师函要告我们!说我们要敲诈!”
张国华大吼道,引得周围路人纷纷围观,指指点点。
“你个逆子!把户口本和身份证交出来!
没给钱之前,你别想改姓!
你生是我们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对外宣称“视如己出”的养父。
“身份证我已经挂失补办了。”
陈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至于钱,法院会判。
爸,你最好留着点力气,别到时候在法庭上气坏了身子。”
“你还敢提法庭!”
张国华举起拐杖就要打。
陈宇侧身一躲,拐杖砸在水泥地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张国华。”
陈宇第一次直呼养父的大名,眼神冷冽如刀:
“你真以为,我这二十五年是白活的吗?”
说完,他护着母亲,拨开指指点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03.
陈宇没有辞职,还在原单位上班。
周一上午,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前台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宇宇!宇宇啊!妈来看你了!”
李秀英提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不顾保安的阻拦,一边哭一边往办公区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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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发故意弄得凌乱,脸色蜡黄,衣服也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
和陈宇那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谁啊?”同事们纷纷探出头来。
陈宇正在开会,看到这一幕,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我在上班,有什么事出去说。”
“我不出去!妈就是想让你喝口汤!
妈知道你亲爹妈有钱,你吃惯了山珍海味。
可这鸡汤是你从小最爱喝的啊……你就这么狠心,连口汤都不喝吗?”
李秀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陈宇的大腿,把保温桶放在地板上打开。
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药膳味,瞬间弥漫在充满打印机墨粉味的办公室里。
“宇宇,妈错了,妈不该让你爸要钱。
可是你爸身体不好,那是咱们家的救命钱啊……
你现在有钱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了啊……”
李秀英哭得声泪俱下。
她把一个“卑微养母”挽回“富贵养子”的戏码,演得入木三分。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鄙夷。
“原来陈组长是这样的人啊……”
“有钱了就不认穷爹妈,真现实。”
陈宇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想把腿抽出来,但李秀英抱得死死的。
“放手。”陈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放!除非你撤诉!
除非你给你爸养老!妈给你磕头了!”
李秀英说着,真的就要往地上磕头。
“闹够了没有!”
部门经理黑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
“陈宇!这是公司,不是菜市场!
因为你的私事,整个部门的业务都停摆了!
你先停职反省吧。什么时候把家事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李秀英听到这话,埋在胳膊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再抬起头时,哭得更凶了:
“哎哟领导,别开除我们宇宇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陈宇看着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桶。
“好,我走。”
他没有喝那口汤,直接连桶带汤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巨响。
汤水溅了出来。
“这汤,你自己留着喝吧。
别忘了,我从十岁开始,闻到这个味道就吐。
你养了我二十五年,却从来没记住过。”
陈宇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抱着纸箱。
在同事们鄙夷的目光中,走出了公司大门。
04
陈宇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状告养父母张国华、李秀英。
诉讼请求只有两条:
解除收养关系。
索赔精神损失费、人身伤害费共计人民币:120万元。
这消息一出,彻底引爆了舆论。
《富二代寻亲成功,反咬一口穷养父母索赔百万!》
《现实版农夫与蛇:二十五年养育恩情抵不过金钱诱惑!》
媒体蜂拥而至。
张国华和李秀英成了镁光灯下的“完美受害者”。
电视镜头前。
张国华老泪纵横,展示着手里的一沓沓厚厚的发黄病历本和欠条:
“大家看看啊,这都是陈宇小时候看病的单子!
他那时候身体不好,为了给他治病,我连房子都卖了一套!
现在他找到了有钱的亲爹,不但不报恩,还要告我们?
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网络上,骂声铺天盖地。
陈宇的手机每天接到几百个骚扰电话,全是骂他“畜生”、“不得好死”的。
亲生父母想出面澄清,被陈宇拦住了。
“让他们骂。”陈宇看着窗外,“闹得越大越好。”
开庭前三天。
张国华的代理律师找到了陈宇。
“陈先生,我是张国华先生的代理律师。”
王律师一脸假笑,递过来一份文件:
“鉴于舆论压力,我的当事人愿意和解。
只要你撤诉,并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是一时糊涂。
他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赡养费,甚至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补偿金’。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陈宇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不和解。”
“年轻人,不要太贪心。”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威胁:
“现在全网都在骂你,你亲生父母的公司股票都跌了。
这场官司你赢不了的,道德法庭已经判了你死刑。”
陈宇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袋,扔给王律师。
“回去告诉张国华,一百二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周五,庭前调解见。”
05.
周五,区法院调解中心。
虽然只是庭前调解,但因为社会关注度太高,外面围满了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
张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整整两车人,拉着横幅:“严惩白眼狼,还养父母公道!”
调解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左边,张国华和李秀英互相搀扶着,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一副风烛残年的可怜样。
右边,陈宇一个人坐着,穿着那件被泼过脏水的西装,脊背挺得笔直。
亲生父母坐在旁听席,被一群举着摄像机的记者围攻,脸色难看。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着陈宇的眼神也带着几分不赞同:
“陈宇啊,做人要讲良心。
你养父母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这索赔一百二十万,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陈宇突然笑了,那是他出场以来第一次笑,笑得让人心寒。
“不管怎么过,没饿着你,没冻着你!”
旁听席上的二姨大喊:
“你小时候体弱多病,是你妈天天给你熬药!
为了你,他们连亲生孩子都没要!
现在你有钱了,就要逼死他们?”
“体弱多病?”
陈宇转头看向李秀英,眼神锐利如刀:
“妈,我真的很想问问你。
为什么我一喝你熬的汤,我就头晕、恶心、浑身没力气?
为什么只要我不喝那汤,我就精神百倍?
为什么每次学校体检,我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只要在家里,我就是个‘病秧子’?”
李秀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手里的手绢被绞得死紧,低下头避开陈宇的目光:
“那……那是你体质特殊……中药见效慢……”
“是吗?”陈宇站起身。
“你就是贪财!”
张国华拍着桌子吼道,指着记者的镜头:
“大家看看!这就是白眼狼!
为了钱,连给他治病的恩情都不认了!
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闪光灯疯狂闪烁。
“陈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索赔?”
“陈先生,你是否承认自己嫌贫爱富?”
“陈先生,面对养育之恩,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记者们的问题像炮弹一样轰向陈宇。
七大姑八大姨的骂声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整个调解室。
所有人都在等陈宇的辩解,或者崩溃。
面对千夫所指,陈宇没有说话,也没有争辩。
他缓缓地弯下腰,从那个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有年代感的、封皮已经磨损得掉渣的黑色笔记本。
本子的边缘被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显得厚重而沧桑。
陈宇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将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调解桌的正中央。
没有解释,没有控诉。
他只是把那一页页发黄的纸张翻开,推到了调解员和镜头的面前。
这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调解室,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