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艺|一个江南文化世家的百年风雅——上海图书馆年度大展呈现潘氏六代文脉

在江南文化的璀璨星空中，苏州潘氏家族无疑是一颗持久闪耀的明星。自明末清初迁居苏州，至清末民初绵延六代，这个家族以“科第蝉联”闻名于世，更以“藏书继美”泽被后人。本次“攟古继美——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便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通过手札、题跋、画卷等背景文献，生动还原这些冰冷文物背后鲜活的人事交往与收藏故事。

2025年11月29日 国家艺术杂志封面

本刊特邀上海图书馆古籍部陈雷、韩令令撰文，引领您步入上海图书馆东馆，窥见这个“吴门冠族”如何以书籍文献为纽带，构建其文化身份，并深度参与乃至塑造了江南文脉的历程。

——编者

绵延六代的“吴门冠族”

“攟”读作jùn，《说文解字》释为“拾也”，“攟古”也就是积聚古物，取自潘祖荫的藏书印“攟古厂”。“继美”，则典出《新唐书·贾至传》，指家族美才美德的传承。展览以此四字为名，意在探索苏州潘氏代代相承的文化史事和收藏脉络，解析江南文脉的发生发展和构成理路。

展览现场

苏州潘氏，源出大阜潘氏，始祖为唐僖宗年间歙州刺史潘名，传至十六世潘祐，于大阜始建潘氏宗祠，并开始以经商起家。明末清初，二十四世潘仲兰因经营浙盐往来吴中，见此地人文蔚起，风雅可亲，渐为所感。至其子潘景文正式迁居，成为苏州潘氏的始迁祖。乾隆三十四年（1769），潘氏二十九世潘奕隽成为家族首位进士，自此门庭渐盛，科甲蝉联，子孙多以举业进入官场，相继出现了状元潘世恩、探花潘世璜、探花潘祖荫这样的家族杰出代表。其他如潘世璜、潘曾莹、潘遵祁等族人也多进士及第，退隐地方后亦成为影响力较大的文化名流或地方士绅。李鸿章曾为潘氏后人题“祖孙父子叔侄兄弟翰林之家”，时人称苏州潘氏为“吴门冠族”，多有“吴中言科第人文之盛者，必以潘氏为称首”之赞誉。

潘世恩故居（今苏州状元博物馆）

江南地区素有“文献之邦”之称，明清以来热衷藏书读书与著书立说的文人学士辈出，苏州潘氏家族即为其中之一。“功名不可强而图也，学问则可力而致也”，这是潘奕隽的祖父潘暄告诫孙辈的箴言，此言深植家族传统之中，使聚书、藏书之风在族中代代赓续。自潘奕隽“三松堂”奠基，至潘博山、潘景郑“宝山楼”捐公，连续六代的家族藏书活动，虽各自有相对独立的收藏体系，但仍能成为潘氏族人构建文化身份、参与学术共同体对话的核心媒介，也对其积累文化资本、维系家族文脉、提高社会影响力发挥了重要作用。

双线并举的展览叙事

上海图书馆的年度精品展自2005年开始，至今已连续举办了21年，年展已成为上图的一大文化品牌。以往的年展大多定位在“精品展”，其性质基本可理解为一个文物展，展出的都是馆藏级别最高的珍本。今年的潘氏文献展与以往有所不同，诚如策展人上海图书馆资深馆员梁颖所阐述的，在文物之外，又增加了一个文献的维度。也就是说，展览既呈现潘家收藏的典籍精品，又试图通过背景文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这个家族围绕着典籍的活动，这样观众既可以知道这个家族收藏了些什么，又可以了解这个家族的成员是如何收藏这些书的。

《金石录》

上海图书馆是苏州潘氏家族文献与家藏文献的收藏重镇，不仅数量大、质量高，而且种类多、系统性强，使文物与文献双线叙事成为了可能。这两个维度的结合，使主题的呈现更具有立体感。

《金石录》

展览中的有些最珍贵的宋本并非首次亮相，但因为增加了文献这个维度，将珍本与关联文献组合展出，为观众提供了新的视角。如著名的十卷本《金石录》。《金石录》凡三十卷，上图藏本为南宋龙舒郡斋刻本，存卷十一至二十，书贾剜改卷数为卷一至十，假充一个完整的本子。这个残本曾经朱大韶、冯子玄、冯文昌、鲍廷博、江立、赵魏、阮元、韩泰华、潘祖荫递相收藏，又有江藩、顾千里、翁方纲、姚元之、洪颐煊、沈涛、西林春等众多名流题跋、题咏，收藏印记竟达三百枚之多。其中，那方由“十卷本”第三位藏家冯文昌始刻，后继一代又一代递藏此书的鲍廷博、江立、阮元、韩泰华直到潘祖荫都亦步亦趋加以复刻的“金石录十卷人家”印，被视为“藏书史上的身份图腾”。当年阮元在得到这部书后，寄给翁方纲赏鉴，翁氏摩挲累月，不但为之题跋，还写下了《重镌金石录十卷印歌》。本次展览与宋版《金石录》一起展出的手卷，就是翁方纲寄给阮元的诗柬与手札，是这段藏书史上有名的故事的见证。

《金石录十卷印歌》

此外，展览还试图描绘以潘氏成员为中心的“群像戏”。藏书活动不论收购、交换、鉴定、研究，都离不开一个有共同爱好的群体所形成的“朋友圈”的互动，这就是为什么背景文献这个板块除了撰述还有交游部分。如从潘祖荫与致沈树镛、吴大澂、王懿荣、陈介祺、张之洞等人的往返书信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潘祖荫藏书活动的很多具体过程，以及他的一些具体想法，这些从藏品本身都是看不出来的，是隐身在藏品背后的东西。江南文化的主干是士族文化，藏书活动又是其最重要的特质之一，其影响甚至不局限于江南，已辐射至全国。

精彩纷呈的文献盛宴

本次展览选取馆藏苏州潘氏家族文献及家藏文献共159组（件），其中157组（件）为上海图书馆所藏，2组（件）为南京图书馆所藏。涵盖古籍、碑帖、尺牍、书画等多种门类，不仅规模超过以往上图举办的古文献类展览，且展品具有较高的文物价值、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

潘氏六世藏书中，以潘祖荫的滂喜斋与潘博山（承厚）、潘景郑（承弼）兄弟的宝山楼为两大高峰。滂喜斋所藏古籍，以宋元刻本为精华，本次展出近二十部滂喜斋旧藏宋本，如：《侍郎葛公归愚集》《诸儒鸣道》《梁溪先生文集》《算经》四种等，皆为传世孤本。

《梁溪先生文集》

此外，还有曾流入日本又被杨守敬访得归国的宋刻本《广韵》。光绪六年（1880）杨守敬应首任驻日公使何如璋之邀，作为随员出使日本。在日期间收购古籍，结识了许多日本藏书家，如森立之、向山黄村、岛田重礼、岩古修等。杨守敬曾以汉印数种，自町田久成手中换得此本宋刻《广韵》，又在光绪十年（1884）转售潘祖荫滂喜斋。上世纪五十年代由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交上海图书馆庋藏。

宝山楼则多蓄名家稿钞校本与金石拓片，本次展出计宝山楼精品三十余部，除各类珍贵的稿抄本外，更有明初拓孤本《章吉老墓志》这样的善本碑帖。此本经山东诸城富绅杨泾（钜济）、唐翰题、归安陆氏、潘博山、蒋祖诒等大家递藏，红木面板上还存有褚德彝1931年3月题签。册后有唐翰题同治六年（1867）三月题跋并附记一则。

《西圃图》

此外，《西圃图》长卷是首次展出。此图为程庭鹭所作，图中潘遵祁像由胡骏声绘，吴楷补秋花，图后有潘曾沂、吴嘉洤、蒋德馨、顾文彬、彭慰高、潘祖同、吴艾生、吴嘉椿、潘钟瑞诸家所题之序记诗跋。承载着潘遵祁中年退息、晚年结社的交游际会，其前后时间更是横跨了半个甲子，也为我们徐徐展开着另一段故事。

《许真人井铭》

由于本次年展展品数量众多，部分展品也会在新年元旦之际隆重焕新。届时会上线一批重量级藏品，其中就有潘祖荫旧藏海内孤本宋拓《许真人井铭》。许真人，即道教上清派的创始人许谧，相传其在茅山紫阳观修行，最后得道飞升。六百多年后，文学家、书法家徐铉途经茅山，在许谧故居访得古井，感怀之下题刻井铭，这便是《许真人井铭》。徐铉尤为擅长篆籀，取法李斯、李阳冰，这篇《许真人井铭》是其存世为数不多的书法作品之一。此册中有张廷济、吴湖帆、潘静淑、钱坫等题记题跋数则，另有陈广甯、钱泳、陈豫锺、冯敏昌、潘学敏、何元锡、倪稻孙、徐楙、陈承修、褚德彝、蒋祖诒、吴梅、叶恭绰等多人观款。吴湖帆将此册誉为“天下第一北宋拓北宋装”，不只版本珍罕，而且其装帧手段为目前所见之孤例。宋装内页被逐页固定在了新制的经折底册之上，中心对折处和四角分别加了金色的丝线固定。既保留了宋装原貌，又有加固和装饰的作用，使这册拓本变得厚重而富丽。

此次文献展，不仅是一场文献的盛宴，更是一段精心编排的时空对话。步入展厅，您将穿梭于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回廊，在尺牍花笺的清雅、宋刻宋拓的厚重、手札题跋的往事中，借由文物与文献的双重叙事，共同观摩以苏州潘氏为中心的江南文化版图，感受一个江南文化世家的温度与厚度。

原标题：《国艺|一个江南文化世家的百年风雅——上海图书馆年度大展呈现潘氏六代文脉》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陈雷 韩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