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的外交与战争：作为后盾的李斯与故人吕不韦

作者｜鹤间和幸

1950年出生于东京都。先后就读于东京教育大学文学部、东京大学人文科学研究科，并于东京大学取得文学博士学位。曾任茨城大学教养部教授、学习院大学文学部教授，现为日本学习院大学名誉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秦汉帝国史、中国文明史，尤其重视文献资料与实地考察相结合的研究方式。

始皇十二年（前235年），随着吕不韦的去世，失去智囊的秦对六国的战略开始发生变化。不过，吕不韦的思想一直流传于世。秦王亲政期的十五年，以始皇六年（前241年）秦遭受东方五国合纵军侵略的教训为核心而展开。秦国外交和战争的目标，是不让东方六国的合纵军越过函谷关。作为主导者的，是取代吕不韦的李斯。李斯向东方诸国赠送黄金和玉石，派遣谋士游说，亲自进行东方外交。其策略便是首先离间君臣关系，再动用武力派出有能之将。这种巧妙的离间之策在《孙子》中也能看到。但李斯的策略还不止于此。

《始皇好读：帝业与人生的书籍史》

[日] 鹤间和幸 著

章潇逸 译

中国出版集团 东方出版中心

2025年11月

李斯曾亲自作为外交使节赴韩。韩非访秦是始皇十四年（前233年）之事。韩非在秦王面前拥护了母国韩国（《韩非子·存韩篇》），李斯则极力反驳。李斯的文书同样见于《韩非子·存韩篇》。由于是向秦王的上书（共418字，可计为16行，需三枚木牍），所以此时秦王也读到了李斯的文章。李斯用了一个比喻，“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这与商鞅所说的“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本一致，只是把“魏”换成“韩”罢了。李斯将商鞅专门用于对邻国魏国的外交智慧，应用到了对韩外交上。

李斯接下来的说法毫不留情，称“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十分痛苦，若是突然奔跑病情就会发作”。为了让韩归顺于秦，李斯出使赴韩。不过，或许是韩国有所戒备，他并未得以觐见韩王，只好向韩王呈送了一份上书（共641字）。

该文也收在《韩非子》的同篇之中，其内容正是大国面对小国采取的高压外交态度。当然，这篇文章秦王事先应该已经过目。其文称，如果现在背叛强秦而弃城，败军之兵就会发动内乱，而城池一旦陷落，民众便会离散；并威胁道，即使没有发生内乱，秦也会发动军队包围城市。

纵观十五年来秦的战争和外交，其战术便是让东方六国没有余力展开合纵。对于始皇六年并未加入五国合纵军的齐国，秦采取的策略是拉拢齐相后胜，使齐国直到最后都不与秦开战。这样一来，秦王的对六国战略便成了对五国战略。正因如此，在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五国灭亡后，六国中仅存的齐国，面对秦军不战而降。《吕氏春秋 · 十二纪》中的战争论主张，为了正义，应该积极攻伐（攻城），而非选择主张救守（守城）的墨守策略。

在李斯的外交活动之后，紧接着便是将军们的进攻。秦单方面的正义，对于东方诸国而言是不义之举，这无须赘言。

《十二纪》认为，秋天是适合发动战争的季节。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年），秦将王贲攻打魏都大梁，其战术便是引河水（即黄河）水攻。据传，秦军耗费足足三个月时间，才终于攻陷大梁，但从史料中无法得知具体季节。不过，河水水量足以供抽调的，只有秋季三个月（七至九月）的汛期，春季和冬季是枯水期，不可能采取这一战术。从夏末到秋季，河水水位上涨，有时会引发洪水。此外，《十二纪·仲秋纪·简选》章称，选精良之士兵（训练良好的士兵）、得铦利（锐利）之兵器，并让能将（优秀的将军）进行统率非常重要。在这一时期的战争之中，登场的秦将有桓齮、王翦、王贲、蒙武、蒙恬、李信、杨端和、羌瘣、辛胜等人。他们之间的代际合作（老将军王翦、蒙武与青年将军王贲、蒙恬），以及世代为将之家的技艺传承（蒙氏与王氏）甚是奏效。始皇十八年（前229年）攻赵时，杨端和与羌瘣在王翦手下联合作战。始皇二十三年（前224年）攻楚，起初由青年将军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兵力与楚作战，但以失败告终；随后则由老将军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取得了胜利。

始皇十二年（前235年），秦发动四郡之兵，与魏军一同攻楚。所谓四郡，大概是楚域南郡加上巴郡、蜀郡和汉中郡。攻楚，基本是从靠近楚国的秦占领郡出兵。睡虎地秦简《编年记》记载，墓主喜曾于始皇十三年（前234年）从军，说明南郡安陆县的兵力也被动员。秦攻赵有太原郡、河东郡，攻魏有东郡，攻韩有三川郡作为军事据点，不需要从远处调派军队与军粮，从接近前线的地方有效地遣送士兵与军粮即可。始皇十五年（前232年）攻赵，秦攻打了邯郸以南的邺（东郡）和以西的太原郡。

秦在始皇十五年（前232年）、十八年（前229年）、二十五年（前222年）三次下令大规模发兵（《史记》称之为“大兴兵”）。前两次是攻赵，后一次则是攻燕、代（赵灭亡后的残存政权）。秦王还会亲赴前线鼓舞士兵。始皇十三年（前234年）赴河南，始皇十九年（前228年）赴赵都邯郸，始皇二十三年（前224年）则在攻楚期间赴楚故都郢陈。始皇十六年（前231年）秋九月，正是战争的时节，秦出兵，令韩献出其南侧的南阳之地，交由秦内史腾守卫。魏也向秦献地。秦与魏、韩联合，也是针对六国的离间之策。

在这一战争间歇期间，秦颁布了两项法令。一项是令男子自行申报年龄，这是为了确保士兵的征发而调查是否存在虚报年龄的情况。《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十六年（前231年）“初令男子书年”，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编年记》记为“自占年”，荆州胡家草场西汉墓出土的《岁纪》则记为“初书年”。“占年”就是申报年龄的意思。同年的另一项法令，则是开始修建秦王自己的陵墓与陵邑。《史记》只记作“秦置丽邑”一语，而《岁纪》则记载为“为丽邑，作丽山”。在陵墓附近建设守墓人的邑（都市）这一想法，正是《十二纪》的记载中有的。始皇若没有读过《十二纪》，应该就不会颁布这条法令。在与六国中的韩、魏两国关系有所改善的情况下，他开始了十三岁即位之时并未着手的陵墓与陵邑的建设。在战乱时期，需要保护陵墓。下令将三万户人家迁至陵邑居住，则是统一后的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之事。这一陵邑制度也被西汉所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