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
丁烨伟揣着刚发的工资和额外换来的十张全国粮票,走向城西那片拥挤的筒子楼。
粮票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贴胸放在中山装内袋里,仿佛能焐热他一颗略带忐忑的心。
介绍人邓大姐话说得活络:“姑娘叫沈沛玲,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就是家里……哎,你见了就知道,得多帮衬点。”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客气话,谁家没点难处?
他二十八了,在国营纺织机械厂做技术员,工资固定,前途可见。
他相亲的目的明确:找一个踏实本分、能一起安稳过日子的伴侣。
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再拥挤喧闹的小家。
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楼道,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姑娘清秀的脸庞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屋里比想象中更逼仄,家具陈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寒暄,落座,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他就听见里屋传来孩子嬉闹的动静。
一个,两个,三个……当第四个瘦小的男孩探出头,用好奇又怯生生的目光望向他时,
丁烨伟感觉胸口那叠粮票骤然变得沉重冰冷。
四个弟弟。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几乎是本能,他放下那个装着粮票的信封,起身告辞。
几乎是逃也似的,他下了楼,走进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里。
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的呼唤:“丁同志,等等!”
他回头,看见沈沛玲微红着脸,额角沁着细汗,站在几步开外。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俺家情况是难,负担是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只要俺俩一条心,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一刻,丁烨伟迈开的脚步,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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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烨伟推着那辆保养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出厂区大门。
夕阳给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落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内袋,牛皮纸信封的棱角隔着布料,带来一种实在的触感。
十张全国粮票,是他这个月除了工资之外最重要的“积蓄”。
厂里效益还行,但各种票证依旧是紧俏货,尤其是这全国通用的粮票。
为了这次相亲,他特意找跑供销的同事老李换了些崭新的票子。
面值不算顶大,但厚厚一叠,显得诚意足。
介绍人邓碧云是他母亲以前的同事,在街道办工作,人脉广,热心肠。
前两天找到他,拍着胸脯说:“烨伟,这次这个姑娘,保准你满意!”
邓大姐压低了声音:“沈沛玲,二十三,在国棉二厂当挡车工,模样没得挑,性子温顺,能干!”
话到末尾,却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命苦了点,她爹去得早,家里老娘带着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丁烨伟当时顺口问了一句。
邓大姐含糊地摆摆手:“哎,总归是多了点……不过沛玲那孩子争气,是家里的顶梁柱。”
丁烨伟没太往心里去。这年头,谁家不是兄弟姐妹好几个?
他自己上头也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早已成家分开过了。
他觉得,只要姑娘人好,两家负担都不算太重,以后小两口齐心,日子总能过起来。
他向往的是那种下班后,家里有盏灯等着,有口热饭吃的平淡温暖。
不必大富大贵,但求安稳顺遂。
他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春风拂面,带着点泥土和新绿的气息。
他想着,见面礼除了这十张粮票,是不是再加点别的?
水果糖?或者扯块的确良布料?会不会显得太急切?
最终还是决定,粮票最实在,也最能体现他过日子的诚意。
车拐进一片熟悉的家属区,红砖楼房整齐排列,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声响与气味。
这就是他熟悉的生活,充满烟火气,也充满各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算计和盼头。
他停好车,锁上,又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中山装领口。
深吸一口气,朝着邓大姐家那座楼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像被春风鼓胀的帆,悄悄张开了。
02
邓碧云家住在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家什。
丁烨伟刚走到二楼转角,就听见上面传来邓大姐爽朗的笑语声。
“来了来了!我说听着脚步声就像!”邓大姐探出身,热情地招手。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碎花罩衫,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显得格外精神。
“邓阿姨。”丁烨伟赶紧快走几步,脸上挤出些恰到好处的腼腆。
“快屋里坐,沛玲她们娘俩儿应该也快到了。”邓大姐一边把丁烨伟往屋里让,一边打量他,
“嗯,精神!这身板,这模样,没得说!沛玲娘见了保准喜欢。”
邓家的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和一盘苹果。
邓大姐给丁烨伟倒了杯热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开。
“烨伟啊,阿姨跟你再说两句体己话。”邓大姐压低了声音,凑近些,
“沛玲这孩子,真是没话说,模样、性情、工作,都是顶好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就是……她那个家,唉,凤英嫂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
丁烨伟捧着温暖的茶杯,点点头:“嗯,邓阿姨您上次提过,单亲家庭是困难些。”
“不只是困难点儿……”邓大姐似乎斟酌着用词,“沛玲是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年纪都小。”
她抬眼看了看丁烨伟的神色,继续说:“所以啊,凤英嫂子就指望沛玲能找个可靠的人,
以后能帮衬着把弟弟们拉扯大,至少……供他们念完书。”
“几个弟弟?”丁烨伟捕捉到这个词,心里微微一动。
邓大姐含糊地比划了一下:“四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不过沛玲能干,工资大半都贴补家里了。”
四个弟弟。丁烨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就算最小的快能自立,那也意味着未来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姑娘的绝大部分收入都要投入那个原生家庭。
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也许情况没那么糟,或许大的已经能帮衬家里了?
毕竟,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往坏处想。
邓大姐观察着他的表情,连忙找补:“当然了,沛玲这孩子懂事,绝不会拖累未来……对象太多。”
“关键是人心要好,两口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啥难关过不去?”
正说着,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邓大姐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哟,怕是来了!烨伟,你坐着,我去迎迎。”
丁烨伟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听见楼道里邓大姐热情的声音:“凤英嫂子,沛玲,快上来,烨伟同志早到了!”
一个略显疲惫但努力显得轻快的中年女声回应:“邓主任,麻烦你了……”
接着,是一个温婉清亮的女声:“邓阿姨。”
只是简单两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丁烨伟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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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帘掀开,邓大姐率先进来,身后跟着一对母女。
丁烨伟的目光越过邓大姐,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沈沛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格子外套,裤子是常见的深色布裤,膝盖处有些细微的磨损。
她个头中等,身形纤细,但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长期劳作形成的利落。
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根粗辫子垂在胸前,末梢系着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
脸上未施脂粉,皮肤是健康的微黄,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神沉静。
此刻,那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微微垂着眼帘。
“烨伟,这就是沛玲。沛玲,这是丁烨伟,纺织机械厂的技术员。”邓大姐热情地介绍。
“丁同志,你好。”沈沛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丁烨伟一眼,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礼貌的笑容。
声音果然如他刚才惊鸿一瞥听到的那样,清亮温和。
“沈同志,你好。”丁烨伟赶紧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张一点。
他注意到沈沛玲的手,手指修长,但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是常年和纺织机器打交道的手,带着劳动的痕迹。
“这是沛玲的妈妈,薛阿姨。”邓大姐又介绍旁边的中年妇女。
薛凤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鬓角已有白发,脸上刻着生活操劳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罩衫,双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身前,脸上堆着谦卑又殷切的笑容。
“丁同志,你好你好,常听邓主任提起你,年轻有为……”薛母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薛阿姨,您太客气了。”丁烨伟连忙说。
一番寒暄后,几人落座。邓大姐忙着斟茶倒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沈沛玲坐在母亲身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不怎么主动说话,但邓大姐或者丁烨伟问起什么,她回答得清晰有条理。
说起厂里的工作,三班倒的辛苦,她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应当。
偶尔说到有趣的事,她会轻轻笑一下,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丁烨伟原本因“四个弟弟”而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至少,姑娘本人给他的感觉很好,踏实、沉静,不像有些介绍的对象那样浮躁或过分扭捏。
薛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陪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掠过丁烨伟。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丁烨伟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谈起厂里的技术革新,谈起业余时间喜欢看书。
他发现沈沛玲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一两个挺在点上的问题。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对她的好感增添了几分。
看来并不只是个埋头干活的姑娘,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邓大姐见两人聊得还算投机,脸上笑开了花,趁机说: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烨伟,你不是给沛玲带了点见面礼吗?”
丁烨伟这才想起内袋里的信封,他拿出来,递向沈沛玲,尽量语气自然:
“沈同志,一点心意,别嫌弃。”
沈沛玲的脸颊泛起红晕,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了一眼母亲。
薛母连忙说:“哎呀,丁同志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推让一番,沈沛玲才双手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低声道谢:“谢谢丁同志。”
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邓大姐笑着说:“好了好了,见面礼也收了,我看时候也不早了,
要不,让烨伟送送沛玲和薛嫂子?正好认认门,下次方便走动。”
这个提议让丁烨伟和沈沛玲都愣了一下。
薛母却立刻接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丁同志了。”
丁烨伟看着沈沛玲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不麻烦,应该的。”
04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天色变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色。
路灯还没亮起,筒子楼之间的空地显得有些昏暗。
丁烨伟推着自行车,沈沛玲和母亲薛凤英走在他旁边。
气氛比在邓大姐家时沉默了不少。
薛母偶尔找些话头,问问丁烨伟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如何。
丁烨伟一一作答,语气客气而保持距离。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身旁沉默的沈沛玲身上。
她走路步子很轻,却稳,背依旧挺直。
微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秀,嘴唇紧抿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越往沈家所在的片区走,环境越发显得杂乱。
这里的筒子楼更老旧些,墙皮剥落严重,楼道口堆放的杂物也更多。
空气中混杂着公共厕所的气味、煤烟味和各家各户传来的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
丁烨伟自家住的也是厂里分的筒子楼,但环境和秩序要比这里好上不少。
他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又悄悄冒出头来。
“到了,就在这栋楼。”薛母在一栋显得尤为拥挤的楼前停下,指着黑黢黢的楼道口。
楼道里没有灯,只能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清脚下陡峭的水泥台阶。
薛母有些不好意思:“楼道灯坏了有些日子了,还没顾上修,丁同志你小心点。”
“没事,薛阿姨您前面走。”丁烨伟把自行车锁在楼下一棵歪脖子树旁。
沈沛玲轻声说:“妈,我扶着你。”她挽住母亲的胳膊,熟门熟路地踏进黑暗。
丁烨伟跟在后头,脚下小心避开不知是什么的障碍物,鼻子里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又窄又陡,转角处堆满了破筐烂椅之类的杂物,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他能听到前面母女俩轻微的喘息声,还有沈沛玲不时提醒母亲“慢点,这儿有个坎”的轻柔话语。
这居住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终于到了四楼,薛母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漆皮剥落殆尽的木门。
“丁同志,快请进,家里窄吧,别见笑。”薛母侧身让丁烨伟先进。
一股更为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旧家具、食物和人居混合的味道。
丁烨伟迈步进去,眼睛适应着屋内昏黄的光线。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看起来是客厅兼餐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方桌和几把凳子。
桌子腿似乎有些不平,用硬纸板垫着。
墙角放着一个碗柜,漆色暗淡,玻璃门裂了缝,用胶布粘着。
屋里唯一的电器,是桌上那台小小的、罩着 crocheted 桌巾的收音机。
墙壁斑驳,不少地方糊着旧报纸,但地面扫得很干净,东西也归置得整齐。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一张大床,几乎占去了房间四分之一的空间,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布料看得出很旧了。
这显然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住处。
“沛玲,快给丁同志倒水。”薛母招呼着,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沛玲应了一声,走到墙角的热水瓶旁,拿起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倒水。
丁烨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看到她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拿茶叶筒时,
柜子里露出的碗筷并不多,而且款式新旧不一。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面黄肌瘦,穿着明显不合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男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盯着丁烨伟这个陌生人。
薛母赶紧呵斥:“小四,快进去!没看见有客人吗?”
男孩缩了回去,但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丁烨伟的心,跟着那晃动的门帘,也沉了沉。
看来,邓大姐说的“几个弟弟”,并非虚言。而且,这居住环境,这孩子的模样……
他接过沈沛玲递过来的茶水,道了谢,水温透过搪瓷缸传到掌心,却似乎暖不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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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同志,坐,快坐。”薛母热情地指着方桌旁那张看起来最结实的木凳。
丁烨伟依言坐下,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沈沛玲默默地将桌上的杂物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挨着母亲坐在床沿。
母女俩的坐姿都有些拘谨,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昏暗的灯光下,薛凤英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她搓着手,努力想找些轻松的话题,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焦虑。
“丁同志在机械厂,工作肯定挺忙的吧?听说技术员都要有文化……”
“还行,主要是跟机器图纸打交道。”丁烨伟回答得简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
除了那张大床,靠墙还摆着两张用长凳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旧褥子。
这意味着,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至少住了四五个人。
“沛玲她们厂里也忙,三班倒,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辛苦得很。”
薛母把话题引到女儿身上,语气里带着心疼,
“这孩子懂事,发了工资一分钱都舍不得花,都拿回来贴补家用……”
“妈。”沈沛玲轻声打断母亲,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薛母似乎意识到话说多了,讪讪地住了口,拿起桌上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里屋隐约传来孩子们压低的说话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丁烨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叶是廉价的高末,带着股涩味。
他放下缸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薛阿姨,家里……几个孩子都在上学?”
薛母像是被问到了关键处,叹了口气:“老大沛玲你是知道的,早就不念书了,帮着我撑这个家。”
她指了指里屋:“下面还有四个小子。老大十五,上初中了,老二十二,小学五年级,
老三九岁,小学二年级,最小的那个,刚满七岁,今年才上的学。”
她每报一个年龄,丁烨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四个男孩,最大的才十五,最小的刚上学。
这意味着在未来漫长的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
这四个孩子都是纯消耗,学费、书本费、吃穿用度……是一笔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开销。
而沈沛玲的工资,加上薛母可能做点零工的收入,要支撑这五口之家已属不易,
更何况还有四个正在长身体、未来需要成家立业的儿子。
这哪里是“多帮衬点”,这简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丁烨伟仿佛已经看到,如果他和沈沛玲在一起,
他那份原本可以支撑一个小家庭安稳度日的工资,将被这个沉重的负担一点点吞噬。
他梦想中那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宁静的小家,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遥远。
薛母观察着丁烨伟越来越沉默的脸色,心里发急,忍不住又说:
“丁同志,我们知道,我们家这情况……是难了点儿。沛玲是个好姑娘,能干、孝顺、心眼实。”
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我没什么本事,就指望她能找个可靠的人,
以后……以后能拉她一把,也……也帮衬着这几个弟弟一把,让他们好歹能把书念完……”
“妈!别说了!”沈沛玲这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阻止和难堪。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垂下了头。
丁烨伟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轻微地颤抖。
他心里乱糟糟的。薛母的话,等于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场相亲,不仅仅是为女儿找归宿,更是为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寻找一个支柱。
他丁烨伟,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可能的支柱。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是压力,还是被算计的恼怒,慢慢涌上心头。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出来的,是四个男孩。
06
四个男孩,高矮不一,像阶梯一样排在门帘前。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岁,瘦高个,穿着不合身的旧中学生蓝布裤,
洗得发白,胳膊肘打着补丁。他眼神有些躲闪,带着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敏感和倔强。
老二矮一些,十二三岁的样子,同样面黄肌瘦,好奇地打量着丁烨伟。
老三和老四,就是刚才探头那个,紧紧挨在一起,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角,
眼神怯怯的,带着对陌生人的畏惧。
他们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鞋子也看得出是哥哥穿完弟弟穿的,鞋头磨损得厉害。
四个孩子站在那里,不说话,却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
直观地宣告着这个家庭难以承受的重负。
“你们出来干啥?快进去!”薛母急忙起身,想把孩子们赶回里屋,语气带着慌乱。
“妈,我们饿了。”最小的男孩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却盯着桌上邓大姐给装的一小包点心。
沈沛玲站起身,走过去,轻声对弟弟们说:“先进去,姐一会儿给你们拿吃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长姐如母的安抚力量。
最大的男孩看了一眼丁烨伟,又看了一眼姐姐,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拉起最小的弟弟,带头转身回了里屋。另外两个也默默跟了进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但那种沉重的感觉,却留在了空气里。
薛母颓然坐回床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让丁同志看笑话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这四个……真是……”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沈沛玲默默走到碗柜前,拿出那包点心,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丁烨伟能听到她压低的声音:“一人一块,慢慢吃,别抢……”
然后是孩子们细微的、满足的咀嚼声。
这一刻,丁烨伟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多一点负担”,这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支撑的泥潭。
沈沛玲是个好姑娘,他承认。她坚强、懂事、有担当。
但这样的担当,意味着她未来的婚姻生活,将不可避免地与她的原生家庭紧紧捆绑。
他丁烨伟如果选择她,就意味着要和她一起,扛起这副沉重的担子。
他的工资,他的精力,他规划中那个小家庭的未来,都将被大幅度挤压,甚至牺牲。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渴望安稳日子的普通男人。
他自问,有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承担这一切?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那股从进入这栋楼就开始积聚的凉意,此刻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家,
看了看薛母那饱经风霜、写满期盼的脸,
又看了看从里屋走出来、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沈沛玲。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语气已经带上了疏离:
“薛阿姨,沈同志,时间不早了,我明天厂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薛母愣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沈沛玲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丁烨伟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刚才喝过的那杯茶旁边。
“这点粮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弟弟们买点吃的吧。”
他的动作很快,仿佛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
然后,他不再看母女俩的表情,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快步走进黑暗的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急促而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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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楼道里一片漆黑,丁烨伟几乎是摸着墙壁,踉跄着往下冲。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血液涌上头顶,让他有些眩晕。
他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那十张粮票,像十块烧红的烙铁,留在了那张旧方桌上,
也留在了他仓促逃离的背影里。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沈沛玲清秀的脸,闪过那四个面黄肌瘦的男孩,
闪过薛母殷切又绝望的眼神,闪过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整洁安静的单身宿舍……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
他做不到。他负担不起。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拖进那样的深渊。
这想法让他感到一种自私的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终于下到了一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大口喘着气。
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手有些抖地开着自行车的锁。
链子锁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他抬腿刚要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坚定,伴随着细微的喘息,由远及近。
“丁同志!等等!”
是沈沛玲的声音。清亮,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丁烨伟的身体僵住了。跨上车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她会追下来。在他那样近乎失礼地仓皇离开之后。
他缓缓转过身。
沈沛玲就站在几步开外,微微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喘息。
昏暗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丁烨伟。
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哀怨、乞求,或者愤怒。
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倔强、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的平静。
“丁同志,”她喘匀了气息,站直了身体,声音稳定下来,“你就这么走了吗?”
丁烨伟一时语塞,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