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梧桐叶刚开始泛黄飘落。
程泽宇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军区转业干部报到处的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份混杂着期待与茫然的无措。
十五年的军旅生涯,像一本翻到了末页的书,戛然而止。
崭新的、充满未知的 civilian 生活,即将摊开在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命运早已在转角处埋下了一个他绝不想面对的伏笔。
更不知道,那个决定他未来去向的关键人物。
竟会是十年前,被他以“前途”为由决绝抛下的初恋女友——唐语蓉。
当他在人头攒动的安置办公室,偶然瞥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时。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又狠狠摔回现实,砸得他心口发闷。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冷淡地扫过来,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看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程泽宇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手心里沁出薄汗。
他知道,这场安置,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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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报到大厅里人声鼎沸,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旧军装的气味。
程泽宇挤在队伍里,前后都是穿着同样褪色军装、面色焦灼的男人们。
他小心地护着怀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他十五年的青春和全部履历。
“姓名,单位,军衔。”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声音公式化地响起。
“程泽宇,XX军区XX团,少校。”程泽宇尽量清晰地报上信息,将档案袋从窗口递进去。
工作人员熟练地接过,打开,快速浏览着里面的材料,手指在登记表上划动着。
程泽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手指移动,仿佛那轻轻划动的笔尖,就能决定他后半生的轨迹。
“材料先放这儿,回去等通知吧。”工作人员“啪”地一声合上档案,贴上编号,扔进旁边一个装满档案的纸箱里。
“大概……要等多久?”程泽宇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工作人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淡漠:“着急也没用,名额就那些,这么多人等着呢。”
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程泽宇只好道了声谢,从拥挤的队伍里退出来。
他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期盼与不安。
有人为能回城与家人团聚而兴奋,有人为即将失去的铁饭碗而忧虑。
“泽宇!这边!”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程泽宇循声望去,看见战友林浩正用力朝他挥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
他挤过人群走过去,林浩熟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样,交上去了?”
“交了,让等通知。”程泽宇点点头,语气里透着不确定。
“都一样,等着吧。”林浩掏出烟,递给程泽宇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听说今年形势不比往年,好单位、好岗位,挤破头。”
烟雾缭绕中,林浩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咱们这种野战部队出来的,除了会带兵,还能有啥特别优势?”程泽宇吐出烟圈,苦笑着。
“话不能这么说,咱这资历、这党龄,也是资本嘛。”林浩试图宽慰他,但底气并不太足。
两人正说着,大厅另一侧的一扇办公室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安置办主任薛永健,一个神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正侧头跟身边一个穿着灰色女式干部装、身形高挑纤瘦的女子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女子微微颔首,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专注而冷静,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干练的气场。
程泽宇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侧影,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太像了。
那个身影,那种清冷的气质,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
十年前火车站月台上,那个哭着求他别走的女孩的影子,恍惚间与眼前这个干练的女干部重叠。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倏地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程泽宇凝视的眼神。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褪去了青涩、线条更加分明利落的脸庞。
眼神锐利,带着审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冰冷。
程泽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真的是她。唐语蓉。
唐语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漠然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她继续听着薛主任的指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薛主任一行人很快穿过大厅,消失在另一端的走廊尽头。
程泽宇却还僵在原地,手指间的香烟快要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看什么呢?”林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入口。
“没……没什么。”程泽宇掐灭烟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像……看到个熟人。”
“谁啊?安置办的?有关系就好办事啊!”林浩眼睛一亮。
程泽宇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算什么关系……可能,我认错人了。”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反驳:没认错。就是她。那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女人。
如今,却手握着他安身立命的钥匙。这巧合,未免太过讽刺。
02
接下来的几天,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程泽宇暂时借住在城里一个远房表哥家闲置的老房子里。
房子不大,陈设简单,带着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他每天早早起床,把狭小的房间收拾得一丝不苟,仿佛还在军营。
然后就是无所事事地等待,听着收音机里模糊的新闻,或者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偶尔,他会翻出随身带来的几本军事书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唐语蓉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十年了。他几乎已经快要把那段往事封存进记忆的角落。
如果不是这次转业,如果不是这样尴尬的重逢,他或许永远不会再去触碰。
当年,他是意气风发的军校高材生,她是师范学院文静秀气的学生。
一场联谊会上的偶然相识,像两颗星星的短暂交汇,迸发出明亮却短暂的火花。
他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记得她给他织的那条总是短一截的围巾。
更记得,当他收到调往边疆部队的命令时,她是如何哭着求他留下,或者至少给她一个承诺。
而他是如何狠下心,用“前途为重”、“不能耽误你”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斩断了那段感情。
他甚至没有去送她毕业离校,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便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那时他以为,男子汉志在四方,儿女情长不过是羁绊。
如今想来,那份决绝里,何尝没有掺杂着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和自私的算计?
他利用了她的深情和软弱,为自己的“轻装上阵”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这愧疚,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深深楔在心底,平时不察,一碰就疼。
第三天下午,林浩兴冲冲地找上门来,手里还提着一瓶白酒和一小包花生米。
“来来来,改善下伙食,光啃干粮怎么行。”林浩熟门熟路地拉过椅子坐下。
程泽宇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把花生米摊在旧报纸上。
“有消息了?”程泽宇试探着问,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消息是有,不过不算太好。”林浩拧开酒瓶盖,叹了口气,“我打听了,今年市里接收压力大,好单位像财政局、工商局、公安局,名额少得可怜,盯着的人海了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有点门路的,早几个月就开始活动了。咱们这样傻等着,怕是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程泽宇的心沉了沉,拿起酒瓶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
“总不能……都分去差单位吧?”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差单位?差单位也未必轮得到咱!”林浩摇摇头,“纺织厂、机械厂效益都不行了,听说也在精简。
剩下的,就是些偏远地区的基层岗位,或者像后勤、仓库之类的闲职。”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还听说,安置办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个薛主任原则性强,但他手下那个新提拔的唐副主任,听说挺有手段,具体分工……里面门道多着呢。”
听到“唐副主任”几个字,程泽宇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陈旧的水泥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唐副主任……她,很厉害?”程泽宇装作不经意地问。
“厉害!当然厉害!”林浩啧了一声,“年纪轻轻,听说背景不一般,办事雷厉风行,薛主任很多具体事都交给她办。
这次安置,不少人的材料估计都得先过她的手。”
程泽宇沉默地嚼着花生米,嘴里却感觉不到任何香味。
林浩看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是为安置前景担忧,便拍拍他肩膀:“也别太灰心,咱们条件不算最差的,说不定还有机会。明天我再去找人打听打听。”
送走林浩,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程泽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涂上了一层怀旧的金色,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凉。
唐语蓉成了安置办的实权人物,而自己,偏偏落在了她的管辖范围内。
以他们之间的过往,她会怎么做?
公事公办,已经是最好的奢望。更可能的是,她会利用这个机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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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了排遣焦虑,也为了或许能打听到更多消息,程泽宇开始每天去军转办附近转悠。
那里有个不大的阅览室,对转业干部开放,可以看看报纸杂志。
更多时候,转业干部们聚在阅览室门口或者院子里,交换着各种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天上午,程泽宇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份《参考消息》,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是唐语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更显得身材挺拔,步伐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朝着机关食堂后面的小花园走去。
那里相对僻静,通常是干部们抽烟或者私下谈话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程泽宇合上报纸,悄悄跟了过去。
他躲在花园入口处的月季花丛后面,看到唐语蓉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并没有抽烟,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光秃秃的葡萄架,似乎在思考什么,眉头微蹙。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脸上惯常的冷峻褪去了一些,流露出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或许是怅惘?
程泽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这个侧影,这个神态,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女更加贴合了。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完全磨灭掉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哟,程少校,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泽宇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机关大院里有名的热心肠傅玉琴傅大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往花园里瞟了一眼。
傅大姐五十岁上下,在机关后勤工作,消息灵通,为人热情,就是有点爱打听。
“没……没什么,傅大姐,我随便看看。”程泽宇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脸上发热。
傅玉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那是唐副主任,年轻有为,可惜啊……”
她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似的。
“可惜什么?”程泽宇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后悔,显得自己太关心了。
傅玉琴却似乎没在意,叹了口气:“可惜眼光高,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
听说年轻时谈过一个,也是个当兵的,后来不知怎么吹了,受了挺大打击,之后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了。”
程泽宇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傅玉琴继续说着:“这唐副主任啊,能力强,就是性子冷,办事不讲情面,尤其是……对那些作风不太好、或者听说对女同志不地道的转业干部,格外严格。”
她说着,若有所指地看了程泽宇一眼,又像是随口闲聊:“你们这些男同志啊,当年在部队,有时候做事是欠考虑,容易伤人心哦。”
程泽宇喉咙发干,勉强笑了笑:“傅大姐说笑了,我们都是遵守纪律的。”
“那就好,那就好。”傅玉琴拍拍他的胳膊,“对了,你的材料交上去了吧?放心,唐副主任虽然要求严,但业务能力没得说,肯定会秉公处理的。”
“秉公处理”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程泽宇心上。
他看着傅玉琴晃着钥匙串走远的背影,又转头望向花园里。
唐语蓉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恢复了那种冷静干练的模样,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抬起头,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花丛后的程泽宇。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冰冷,似乎还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程泽宇慌忙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几乎可以确定,傅大姐那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唐语蓉某种态度的间接映射。
“秉公处理”?在他和唐语蓉之间,这简单的四个字,恐怕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04
从傅大姐那意有所指的话语回来后,程泽宇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唐语蓉认出了他,并且,那段过往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她遗忘或原谅。
这让他接下来的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主动去找她?无异于自投罗网,提醒她自己这个“负心汉”的存在。
不找她?就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一个很可能充满“秉公”色彩的判决。
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明知失败更折磨人。
他又去了几次军转办,远远看到过唐语蓉几次。
她总是很忙,被一群人围着,或者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
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严肃,看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但程泽宇却总能从她偶尔扫过人群的视线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等着吧。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泽宇正准备离开阅览室,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正是傅玉琴傅大姐。
“哟,程少校,正要找你呢。”傅大姐一把拉住他,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
她把程泽宇拉到院子角落里一棵大槐树下,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我帮你侧面打听了一下你的分配情况。”
程泽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消息了?”
“消息嘛……算是有一点。”傅大姐斟酌着用词,“你的材料,确实是唐副主任在具体负责审核和拟定初步分配意向。”
程泽宇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傅大姐安慰道,“唐副主任这人,工作上还是讲原则的。你的履历不错,立功受奖都有,按理说应该不会太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呢……我听说,这次有几个背景硬的,指名要去那几个热门单位,名额就更加紧张了。唐副主任那边压力也不小。”
程泽宇沉默着,他知道傅大姐是好意,但这些话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原则?在掺杂了个人恩怨的情况下,原则会偏向哪一边,他心知肚明。
“傅大姐,谢谢您。”程泽宇诚恳地说,“让您费心了。”
“哎,客气啥,你们这些干部也不容易。”傅大姐摆摆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跟唐副主任……以前是不是认识啊?我好像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说有个同期转业的,名字有点熟。”
程泽宇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果然提过!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这背后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可能……是重名吧。”程泽宇艰难地维持着镇定,“我这种普通名字,重名的多。”
傅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也许吧。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现在这关头,稳重点,别乱找人,免得适得其反。”
告别了傅大姐,程泽宇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傅大姐的确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残存的侥幸。
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必须要去面对唐语蓉,面对十年前自己种下的苦果。
只是,该如何面对?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被他伤害过、如今掌握着他命运的女人?
道歉?显得虚伪又廉价。
叙旧?更是自取其辱。
或许,只能硬着头皮,以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去探探口风了。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明天,就去安置办找她。是福是祸,总要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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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程泽宇特意换上了一身最整洁的军便装,仔细刮了胡子。
他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练习了几遍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走到安置办公室门口时,他的手心还是忍不住沁出了汗。
办公室里有好几张办公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唐语蓉。
她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程泽宇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的办公桌旁,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开口:“唐副主任,您好。”
唐语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有事?”她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转业干部程泽宇,想来咨询一下我的分配情况。”程泽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程泽宇……”唐语蓉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翻开手边的一个文件夹,手指在一排名单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
“你的材料在这里。”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分配工作正在按程序进行,有消息会统一通知。”
标准的官方答复,堵死了所有后续追问的可能。
程泽宇感到一阵无力,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唐副主任,我知道这不符合程序,但我还是想说明一下我的个人情况。”他试图争取一点机会,“我在部队一直从事作战和训练管理,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希望能分配到……”
“每个转业干部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困难。”唐语蓉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安置办会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统筹安排。请你相信组织。”
她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程泽宇看着她冷静的面孔,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提起十年前的事,求她念旧情?
他做不到。那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不堪。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转业干部围住了刚进来的薛主任,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唐语蓉立刻站起身,对程泽宇说了句“请回去耐心等待通知”,便快步走向门口,去帮薛主任解围。
她经过程泽宇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的气息。
程泽宇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地应对着那些焦躁的干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第一次正式的重逢,就这样在一种彻底的冰冷和疏离中结束了。
程泽宇默默地退出办公室,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知道,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唐语蓉甚至不屑于表露任何私人情绪。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
06
等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焦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程泽宇,越收越紧。
他开始频繁地遇到林浩,或者从其他战友那里听到消息。
“老王分到税务局了!真是走了狗屎运!”
“老李也定了,去轻工业局,虽然不算顶好,也是实权部门。”
“听说张营长去了公安局,专业还算对口。”
好消息一个个传来,却都与程泽宇无关。
每一次听到别人落实单位的消息,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同批转业的人越来越少,留在招待所或者像他一样借住等待的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灰败和焦虑。
林浩的分配通知也下来了,是去市郊的一个大型国营农场的保卫科。
虽然地方偏了点,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待遇也稳定。
林浩拿到通知后,特意来找程泽宇,既为自己的落实松了口气,又为程泽宇的迟迟没有消息而感到担忧。
“泽宇,你这……怎么回事?按说你的条件比我只强不差啊。”林浩皱着眉头,递给他一支烟。
程泽宇接过烟,点燃,猛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可能……还在研究吧。”他含糊地说,无法告诉林浩真正的原因。
“要不要……我帮你找找人?”林浩压低声音,“我农场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或许能搭上点关系,去安置办问问情况?”
程泽宇摇摇头:“不用了,浩子。谢谢你的好意。再等等看吧。”
他不能把林浩也牵扯进来,尤其是在明知问题出在唐语蓉那里的情况下。
找谁恐怕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浩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陪着他默默地抽烟。
“实在不行,”林浩试图宽慰他,“就算分不到好单位,咱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大不了,从头再来!”
程泽宇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片苦涩。
从头再来?谈何容易。他今年已经三十多了,除了军事,几乎没有其他谋生技能。
转业安置,几乎决定了他后半生的生活质量和社会地位。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同和未来的保障。
而这种失去,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自己十年前种下的因。
这种认知让他倍感无力和平重的自我厌弃。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影子,辗转反侧。
唐语蓉那张冰冷的脸,十年前月台上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交替在他眼前浮现。
他想起她曾经是多么依赖他、信任他,而他是如何轻易地摧毁了这一切。
如今,轮到他来品尝这种命运被人拿捏、无力反抗的滋味了。
这难道就是报应吗?
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黑暗中,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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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程泽宇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精心撰写了一份补充材料。
详细列举了自己在部队期间的管理经验、受奖情况、特长技能。
他甚至违心地表示“愿意服从组织分配,到任何需要的岗位上去”。
他希望这份材料至少能传递出一个信号:他是认真的,是渴望得到妥善安置的。
也许,公事公办的唐语蓉,会看在材料的份上,多少考虑一下“秉公”的原则。
这天下午,他带着材料再次来到安置办。
办公室里人不多,唐语蓉的座位空着。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等一等。
就在他站在走廊角落暗自酝酿说辞时,旁边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薛主任和唐语蓉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
“……所以,这几个人的岗位,还是要再斟酌一下,尽量做到人岗相适,也要考虑平衡。”薛主任语气严肃。
“我明白,薛主任。”唐语蓉点头,“名单我会再调整一下,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岗位的人选,确实需要慎重。”
“嗯,你办事我放心。不过语蓉啊,有时候也不要太……坚持某些原则,特殊情况可以适当灵活处理嘛。”薛主任意有所指地看了唐语蓉一眼。
唐语蓉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的主任,我会把握好分寸。”
程泽宇的心猛地一跳。
“最后那几个岗位”、“特殊情况”、“灵活处理”……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他是不是就是那“最后几个”之一?所谓的“灵活处理”,是否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希望渺茫,但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看到唐语蓉送走薛主任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程泽宇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开水间里只有唐语蓉一个人,她正背对着门口接水。
程泽宇站在门口,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唐副主任。”
唐语蓉转过身,看到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唐副主任,这是我写的一份个人情况补充说明。”程泽宇上前一步,将材料双手递过去,态度尽可能谦逊,“希望能对分配工作有参考价值。”
唐语蓉没有立刻接,目光扫过那份厚厚的材料,又落回程泽宇脸上。
她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要透过他的表面,看进他的内心。
程泽宇感到一阵紧张,手微微有些颤抖。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唐语蓉伸出了手,接过了材料,随手翻看了两页,语气依旧平淡:“材料放我这里吧。最终结果以公示为准。”
说完,她端起水杯,绕过程泽宇,径直离开了开水间。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程泽宇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是明智还是愚蠢,是带来了一丝希望,还是加速了坏结果的到来。
他只知道,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或者说,交给唐语蓉来裁决了。
08
又熬过了几天近乎绝望的等待后,分配名单终于张贴在了军转办门口的公告栏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所有尚未落实单位的转业干部几乎都涌了过去。
程泽宇挤在人群里,心脏狂跳,手指冰凉,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程泽宇 —— 市第X人民医院(城郊分院)卫生队。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暂缺1人)。
卫生队?城郊分院?
程泽宇愣在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浑身冰凉。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离市区几十里路,条件简陋,所谓的卫生队,主要负责一些简单的后勤保障和杂务。
和他十五年的军事指挥经历、少校军衔,毫无关联。
这几乎是最差的选择之一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
而那个“暂缺1人”的备注,更像是一个讽刺的提醒:这个岗位,还空着一个名额,爱来不来。
周围不断传来或兴奋或沮丧的喧哗声。
有人欢呼雀跃,拿到了心仪的单位;有人唉声叹气,勉强接受;也有人像程泽宇一样,面如死灰。
“泽宇!怎么样?”林浩挤了过来,关切地问。
程泽宇指了指名单上的那个名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林浩一看,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骂道:“妈的!这不是欺负人吗?怎么能把你分到那种地方去!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程泽宇苦涩地摇摇头。搞错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搞错。
这分明就是唐语蓉“秉公处理”的结果。用这种近乎流放的方式,来宣泄积压了十年的怨愤。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分配结果,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巨大失落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十五年奉献,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不甘心!就算是为了那点残存的尊严,他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那个“暂缺1人”的备注,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点燃了他心底最后的抗争意识。
他要去找唐语蓉,做最后一次当面交涉。
哪怕结果不能改变,他也要问个明白!他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因为那段过往?
他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安置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沉重,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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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泽宇径直走到唐语蓉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唐语蓉平静的声音。
程泽宇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看到他,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唐副主任,我看到公示名单了。”程泽宇开门见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想知道,把我分配到城郊卫生队,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
唐语蓉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冰冷之外的表情——一种淡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考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程泽宇同志,分配工作是综合考虑个人履历、单位需求和整体平衡的结果。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的履历,是军事指挥和管理!卫生队的工作,和我之前的经历有任何关联吗?”程泽宇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
“哦?”唐语蓉眉梢微挑,“看来程泽宇同志对卫生队的工作有看法?觉得屈才了?”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程泽宇握紧了拳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这个分配结果,不符合人岗相适的原则!”
“原则?”唐语蓉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现在跟我讲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