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开始疼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设计稿。
那疼来得又急又凶,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在我小腹右侧使劲地钻。
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那锥子越钻越深,疼得我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的设计稿都开始晃悠,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倒杯热水,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知道,这回不对劲了。
我抓起手机,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晚晚啊,什么事?我这忙着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背景里是哗啦啦的炒菜声和电视机的喧闹。
我捂着肚子,声音都发颤:“妈,我肚子疼得厉害,特别疼,我可能得去医院。”
“肚子疼?”我妈的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你那工作,天天坐着,又不按时吃饭,早跟你说了要注意身体。喝点热水,躺一会儿就好了。”
“不是的,妈,这次不一样,真的,疼得我站不住了。”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转头对谁说了一句:“你姐,说肚子疼。”
接着,她才对我说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你弟今天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这儿正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呢,走不开。你自己先打个车去社区医院看看,要真不行再给我打电话。”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小腹的剧痛和心里的冰冷绞在一起,让我一瞬间分不清到底哪里更疼。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颗颗温暖的珍珠。
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弟,林涛,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最后,我还是自己挣扎着叫了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好心的大叔,看我脸色惨白,一路都在安慰我,还帮我挂了急诊。
检查结果出来,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准备室里,听着器械碰撞的声音,闻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医生问:“家属呢?”
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签吧。”
我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在“患者本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林晚。
林晚,林晚。
我爸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希望我像傍晚的森林一样,安静,沉稳。
可他不知道,傍晚的森林,也渴望有归鸟。
手术很顺利。
麻药劲儿过去后,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一起涌了上来。
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的白色刺得我眼睛发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时间在缓慢地挪动脚步。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一条慰问短信。
他们大概,正在吃那顿丰盛的晚餐吧。
我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我弟林涛,带着他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女朋友,满脸得意地坐在主位上。我爸会拿出他珍藏的好酒,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弟倒上,说着那些“我们家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的陈词滥调。我妈呢,她会把最大最好的那块红烧肉夹到准儿媳的碗里,笑得满脸褶子,嘴里不停地夸着:“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
而我,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姐姐,正一个人躺在离家不到五公里的医院里,肚子里被开了一个口子。
这算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玩具,身上落满了灰尘,再也引不起主人的注意。
第二天,我的朋友小艾来看我了。
她提着一大兜水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一进病房就咋咋呼呼地嚷起来:“林晚晚!你搞什么啊!做手术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今天打电话你又不接,我直接打到你公司去了,我还不知道呢!”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我那颗沉到谷底的心,忽然就有了一点暖意。
“我怕你忙。”我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
“忙个屁!再忙能有你重要?”小艾把东西放下,一屁股坐在我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还好,没发烧。叔叔阿姨呢?没来?”
我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小艾瞬间就明白了,脸上的怒气更盛:“我真是服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亲生女儿住院做手术,他们倒好,在家陪未来儿媳妇?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思想?”
我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小声点。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的家事,那感觉,像是在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难堪又狼狈。
小艾叹了口气,给我盛了一碗鸡汤:“算了,不说他们了,生气。快,喝点汤,我妈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炖的,说这个补身体。”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妈也会炖鸡汤,她的手艺很好。
小时候,每次林涛考试考得好,或者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奖,我妈都会炖上一大锅鸡汤。那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
林涛总是能分到最大的那个鸡腿,而我,只能喝点汤,吃几块鸡胸肉。
我问过我妈:“妈,为什么弟弟总是有鸡腿吃?”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忙活,头也不回地说:“他是男孩,要长身体。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让着弟弟”,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emma,从我记事起就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的新衣服要让给弟弟穿,我的零花钱要攒着给弟弟买玩具,我的升学宴办得简简单单,而弟弟的,却风风光光请了所有亲戚。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
我努力学习,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设计公司,凭着自己的努力,从一个小助理做到了现在的主管。
我在这座城市里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以为,我已经证明了自己,证明了女儿不比儿子差。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价值,似乎都只是为了成为弟弟更好的“姐姐”。
住院的第三天,我妈终于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疲惫。
“你怎么搞的,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里全是责备。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都不知道,昨天你弟那女朋友,叫小雅,长得可水灵了,说话又甜。你爸高兴坏了,喝了好几杯。人家小雅说了,跟你弟感情稳定,准备年底就结婚。”
她的话题,三句不离我弟。
仿佛我躺在这里,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弟弟的婚事,才是她世界里的主旋律。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好像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冷淡,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这不,人家小雅家里提要求了,说结婚总得有套婚房,车子也得有一辆像样点的。婚房你爸妈我们想办法,你弟那点工资,刚够自己花。这车子嘛……”
她顿了顿,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算计和理所当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晚晚啊,”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你看你现在工作也稳定,收入也不错,自己一个人住,花销也不大。你弟结婚是大事,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表示什么?”我问。
“你弟看上了一款车,大概二十来万。我想着,你这几年也存了点钱,要不,这车子你给出钱给你弟买了吧?就当是你送他的新婚礼物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我躺在病床上,肚子里还缝着线,伤口一动就疼。而我的亲生母亲,她来看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我的身体,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盘算着我卡里的存款,让我给弟弟买一辆二十万的车。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讽刺?
我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妈,”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啊,”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不小手术嘛,养几天就好了。你弟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耽误。”
“我没钱。”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出口,我妈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没钱?林晚,你跟我说你没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吗?你那房子首付我们没给你出一分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有存款!你怎么这么自私啊!那可是你亲弟弟!他结婚,你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力不出,说出去像话吗?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自私?
到底是谁自私?
从小到大,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捡弟弟剩下的?我为了早点工作赚钱,大学报了学费最便宜的专业,放弃了我最想学的油画。我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给我爸妈买了新衣服,给我弟换了新手机。这么多年,我给家里的钱,还少吗?
现在,我病了,他们不管不问。他们唯一想到的,还是我能为那个家,为那个儿子,再榨出多少价值。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我说了,我没钱。”我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她。
“你!”我妈气得站了起来,“林晚,你真是翅膀硬了!好,你不管你弟,以后你也别指望我们管你!你就一个人在这医院里待着吧!”
她说完,拿起那个还没打开的保温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重,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原来,亲情也是有条件的。
我的价值,就是成为弟弟的提款机。当这台提气款机出现故障,或者不愿意再吐钱的时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仿佛我这个女儿,从来没有存在过。
小艾每天都来陪我,给我讲公司里的趣事,给我读她喜欢的小说,努力地想让我开心起来。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心里的那个窟窿,太大了,不管用什么都填不满。
出院那天,也是小艾来接的我。
她帮我办好手续,收拾好东西,扶着我慢慢地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场病,一场手术,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回到我的小公寓,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躺在自己柔软的沙发上,闻着熟悉的空气,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里,才是我的家。
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安全的,不会被予取予求的家。
我决定,要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我把手机里家人的联系方式,都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想再听到那些指责和要求,不想再被那些所谓的“亲情”绑架。
我开始认真地调理身体,每天给自己做营养餐,晚上不再熬夜加班,周末就去公园里散散步,或者约小艾出来看场电影。
伤口在一天天愈合,心里的伤,也在慢慢结痂。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淡去,我和那个家,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
可我没想到,半个月后,我爸会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是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看书。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看到我爸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了风霜和不耐的脸。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没有开门。
他开始用力地敲门,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门板给敲碎。
“林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厚厚的防盗门,依然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靠在门后,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我怕他,从小就怕。
他是一个很固执,很大男子主义的人。在他眼里,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不容任何人反驳。
小时候,我只要有哪件事做得不合他心意,他就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身上。
那种疼,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晚!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给你踹了!你信不信!”他在外面咆哮着。
我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惊动了邻居,最后只能把门打开。
门一开,他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公寓,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哼,一个人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倒是会享受。你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开门见山,连一句“你身体怎么样了”的客套话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爸,我上次已经跟我妈说得很清楚了,我没钱。”
“没钱?”他冷笑一声,指着我,“你跟我说没钱?林晚,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让你有今天,不是让你来跟我哭穷的!你弟要结婚了,这是我们家天大的喜事!你作为姐姐,给他买辆车怎么了?那是你的责任!是你的义务!”
责任?义务?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悲哀。
“爸,养育之恩我记着。这些年,我每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逢年过节给你们的红包,给林涛买东西的钱,加起来有多少,您心里有数。我自问,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但是,我没有义务,要去承担他的人生。”
“你……”我爸被我的话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顺从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好啊,林晚,你真是读了几年书,心都读野了!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我告诉你,这辆车,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你要是不买,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为了逼我就范。
每一次,我都害怕得妥协。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退了。
我退了这么多年,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我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死水。
“好啊。”我说。
我爸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我重复道,“如果您觉得,一个女儿的价值,就只是一辆二十万的车。那这个女儿,您不要也罢。”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我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将彻底失去那个我曾经无比渴望,却又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我爸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你这个……不孝女!”
他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给我一巴掌。
我没有躲。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我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绝望和怨毒的语气说:“林晚,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我林家,没有你这个人。你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
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沿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好累。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翻出相册里唯一一张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爸妈和我弟簇拥在一起,笑得灿烂。
而我,站在最边上,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不那么自然的微笑。
那时候,我就像一个局外人。
现在,我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一个局外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吗?”
“确认。”
有些东西,早就该删除了。
从那天起,我爸妈真的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就好像,我这个人,真的从他们的世界里蒸发了。
我听小艾说,林涛的婚事,最后还是成了。
车子,是我爸妈东拼西凑,还借了些外债买的。
婚礼办得很热闹。
我没有去。
也没有人通知我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尤其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
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一家人团团圆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弟弟,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们会有一瞬间,想起我吗?
大概,不会吧。
在他们心里,我这个不听话的,自私的女儿,早就被除名了。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个公园,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在教她的小孙女学走路。
小女孩摇摇晃晃,走一步,摔一跤。
每次摔倒,老奶奶都会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心疼地拍拍她身上的土,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我的乖孙女最勇敢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祖孙俩,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也曾经,是那样被期待着长大的孩子啊。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父母的宝贝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或许,是从林涛出生的那一刻起。
又或许,从我生为女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小时候的画面。
我爸喝醉了酒,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我妈大打出手。我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
林涛抢走了我最喜欢的文具盒,我去找我妈告状,我妈却反过来骂我:“你个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弟弟吗?一个破盒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我爸妈却因为要带林涛去游乐园,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被我用“他们只是偏心,但还是爱我的”这种借口掩盖过去的往事,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才发现,原来那些伤害,一直都在。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腐烂,发酵,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脓疮。
而现在,这个脓疮,终于破了。
疼得我体无完肤。
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是一个很温和的中年女人。
她听我讲完我的故事,没有说任何评判的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想哭就哭出来吧。”她说。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了堤。
我哭了很久很久,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痛苦,都哭了出去。
哭到最后,我累得睡着了。
那是我那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去做心理咨询。
在医生的引导下,我开始学着正视我的过去,学着和那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和解。
我告诉她:“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你不必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不敢做的事情。
我报了一个油画班,重新拾起了我年少时的梦想。
当我用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第一道色彩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
我用我原本打算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长途旅行。
我去了云南,看了苍山洱海。
我去了西藏,在布达拉宫前,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
我站在纳木错的湖边,看着那片比天空还要蓝的湖水,忽然就释然了。
天地那么大,我的那点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的人生,不应该被困在那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家里。
我应该有我自己的天空。
旅行回来后,我整个人都变了。
我变得开朗了,自信了。
我不再刻意去讨好谁,也不再害怕被谁抛弃。
我开始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
能定义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的工作越来越出色,我的画也越画越好。
我还养了一只猫,一只橘色的,很黏人的小家伙。
我给它取名叫“暖暖”。
我希望它能温暖我,也希望我能温暖它。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而美好的节奏里,慢慢流淌。
我以为,我和那个家,真的就此别过,再无交集了。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冬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哭腔的,苍老的女声。
“晚晚……是,是晚晚吗?”
是我妈。
我的心,猛地一抽。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联系我。
“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
“晚晚……你,你快回来吧……你爸他……他不行了……”
我爸,不行了?
这怎么可能?
他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他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该回去吗?
那个说“就当没我这个女儿”的男人,那个带给我无数童年阴影的男人,他现在要死了。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我恨他吗?
我恨的。
我恨他的偏心,恨他的固执,恨他的冷漠。
可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是那个在我很小的时候,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的男人。
虽然那样的温情,少得可怜。
挂了电话,我跟公司请了假,买了最快一班回老家的车票。
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口时,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一切。
开门的是林涛。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姐……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走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了眼眶。
我爸躺在卧室的床上。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蜡黄,呼吸微弱。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我几乎以为他已经……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男人吗?
现在,他却像一片即将枯萎的落叶,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好像感觉到了有人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俯下身,才听清。
他在叫我的名字。
“晚……晚……”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不会哭的。
我以为我的心,早就被伤得坚硬如铁了。
可我还是哭了。
为他,也为我自己。
为我们这段支离破碎的,再也无法弥补的父女亲情。
我爸在我回去的第三天,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我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曾经那样对我。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人死灯灭,所有的恩怨,都该烟消云散了。
葬礼上,我看到了林涛的妻子,小雅。
她对我,很冷淡。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办完我爸的后事,我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晚晚,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爸留下的。不多,就五万块钱。他说,这是他欠你的。”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要。”我把卡推了回去。
“拿着吧。”我妈把我的手合上,“你爸他……他其实,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那个人,脾气太犟,一辈子都要强,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总觉得,儿子才是家里的根,得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他对不起你……”
我妈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打了你……哦不,是扬起手要打你。他说,他看到你那眼神,就知道,他这个女儿,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再也要不回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也会后悔。
“还有林涛,”我妈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那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结婚后,天天闹着要这要那。你爸这病,一大半也是被他们给气的。他们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你爸生病住院的钱,还是我找亲戚借的。”
我看着我妈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她也可怜。
她一辈子,都活在“为儿子好”的执念里,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结果。
“妈,你自己多保重。”我把卡塞回她手里,“这钱,你留着养老吧。林涛那边,你也别管太多了,他长大了,该自己承担责任了。”
我妈看着我,愣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她告了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家。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的人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回到我自己的城市,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曾经坚硬的冰,好像开始融化了。
我没有原谅。
有些伤害,是无法原谅的。
但我选择了,放下。
放下那些怨恨,放下那些不甘。
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让我的人生,一直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过去。
我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我喜欢的事情上。
我的画,有幸被一个画廊看中,办了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
画展那天,小艾带着一大束向日葵来给我庆祝。
“林晚晚,你现在可真是个艺术家了!”她笑着说。
我看着画廊里,挂着的一幅幅我的作品,那些明亮的,温暖的色彩,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
其中有一幅画,我取名叫《归鸟》。
画上,是一片傍晚时分的森林,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只鸟儿,正展翅飞向森林的深处。
它不是飞回那个旧的巢穴。
它是去寻找,一个真正属于它自己的,新的家园。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林涛的短信。
很长的一段话。
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以前太不懂事,总觉得姐姐为他付出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他自己成家,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才知道,原来赚钱那么不容易,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应该”二字。
他说,小雅跟他离婚了,嫌他没本事,赚不到大钱。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
他说,他很想我。
他说,姐,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加油。”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也没有虚伪的“没关系”。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有些责任,终究要他自己扛。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的手机响了,是小艾打来的。
“喂,大画家,干嘛呢?出来吃宵夜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烧烤店,味道绝了!”
“好啊。”我笑着说。
我换上衣服,拿起钥匙,关上了门。
门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是人间热闹的烟火气。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属于我的,光明而温暖的未来。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孤单。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最好的,最值得被爱的,自己。
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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