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致重大伤亡， 材料、结构、防控管理为何系统性失效

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谢茂

见习记者 安圣琦

11月28日下午，香港特区政府举行发布会，特区政府保安局局长邓炳强介绍，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灾已造成128人遇难。

经初步调查，起火楼栋棚网保护网达到阻燃要求，但包围楼栋窗门的发泡胶板高度易燃。根据初步调查，系宏昌阁低层围网最先起火，并快速蔓延波及其他楼栋，同时令玻璃爆破、火势快速增强并蔓延到室内，引发大面积同时起火。此外，高温导致竹棚燃烧，烧断的竹物坠落点燃其他棚网，以致灌救困难，蔓延迅速，高层棚架不断跌落，阻碍紧急出口及楼栋出入口，阻碍消防进入楼栋救援，使消防旋转台钢梯难停在最佳作业位置，现场温度高，有单位死灰复燃，导致消防要重复灭火，增加工作难度。

“发泡胶板”“保护网”“竹棚架”，是此次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灾中广受大众关注的三个关键词。它们具体是什么？为何会加剧火势蔓延、让火情愈发严重？针对高层建筑灭火，又有哪些难点和注意事项？

火势蔓延：“系统性失效”的结果

资料显示，宏福苑于1983年6月至9月开放入住，整个屋苑设有8座，全部楼高31层。宏福苑于2024年7月进行大维修，至今已动工一年多，原预计于2026年3月至6月分批拆除棚架。消防方面估计，由于风势及起火的竹棚碎屑飘至邻近其他大厦，导致火势蔓延至屋苑7座大厦。

11月28日，国家一级建筑师、资深工程师郑清（化名）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香港宏福苑火灾是系统性失效的结果，并非单一因素。”她表示，最根本的原因是可燃物大量存在，竹制棚架、聚乙烯防护网等均为易燃或可燃材料，为火灾提供了燃料。

武汉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市政工程系副教授、国家一级注册消防工程师唐智也认为，核心诱因是建筑外表面存在大量的可燃、易燃的建筑维修材料，如泡沫板、竹架等，而安全网与建筑立面围合的竖向通道正好构成产生“烟囱效应”的条件，这是火焰快速向上蔓延的关键致因。

唐智说，这次火灾波及了多栋高楼，主要诱因也是相邻建筑外表面均因施工架设了大量可燃物，加之在火灾与大风共同作用下高楼间气流组织复杂，存在局部对流传热加剧现象，而使得建筑防火间距没能起到防火分隔的作用。

郑清也认为，这种“烟囱效应”是火势在极短时间内蹿升至顶层的决定性因素。她补充说，燃烧的碎片从高处飘落，会引燃下方楼层的可燃物。同时，大火产生的强烈辐射热足以提前加热并引燃邻近未直接接触火焰的可燃材料，导致火势呈跳跃式蔓延。

根据现场图片、视频可以看到，宏福苑几栋楼外都被保护网和竹棚包围，这种多栋楼同时施工的情况是否常见？

“如果施工进度紧张，可能会出现同时施工的情况”，一位建筑行业从业人士说。郑清也表示，在香港等高密度城市，为缩短工期、减少对住户的长期干扰，以及应对复杂的建筑造型，全包裹式棚架施工相当普遍。但这也的确带来了巨大的火灾风险，需要极其严格的动火管理和消防预案作为前提。

发泡胶板施工做法“不常见”

根据香港特区政府28日下午的发布会，发泡胶板起火后，快速蔓延波及其他楼栋。

发泡胶板的作用是什么？

据宏福苑工程承建商通告，外墙施工期间，会使用发泡胶板将单元外墙玻璃窗遮盖作为保护，避免有碎石沙粒击中玻璃窗。

根据其通告，“外墙凿打工程” 的流程中提到，会使用发泡胶铺在窗户上，且附有照片展示。通告提及，施工时会先在玻璃窗上贴上胶纸，再在胶纸上涂上玻璃胶，随后将保护物料贴在玻璃窗上。所用的保护物料是“Foam Board”，即发泡胶板。

“这种做法不常见”，一位建筑行业从业人士说，“常见的做法是用塑料膜和分缝纸，喷涂前贴上，喷涂后撕下。一次作业大概是3-5层。”

香港执业安全师学会会长李光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现场发现的发泡胶极具易燃性，装修过程中使用发泡胶“这种做法错得离谱”。该材料燃烧时还会产生有毒气体，导致火灾风险进一步升高，这一情况也反映出工地的安全意识存在严重不足。

竹棚架与防护网构成了连续可燃面

本次火灾中燃烧的竹棚架，在香港使用历史久远。

郑清介绍，香港之所以仍广泛使用它，是因为在特定的历史、地理和经济条件下，它的优点曾被业界认为足以压倒其缺点。“易燃是竹材的最大缺点”，郑清表示，竹材为纤维素材料，干燥后燃点低，约200℃，且其空心结构有助于空气流通，燃烧速度快。

唐智称，“竹棚架为助燃可燃物”，在高温下被引燃后维持外立面燃烧，进而高温烧破窗户玻璃，引燃室内可燃物。

“竹制脚手架是一种基于传统工艺的低技术、高效率解决方案。”郑清说，香港建筑密度极高，街道狭窄，建筑外形复杂，有很多阳台、飘窗、不规则立面。而竹制脚手架具有很好的灵活性和适应性。同时，使用竹材的成本效益极高，竹材来源广泛且价格低廉。香港拥有一个非常成熟、高效的竹棚架工匠体系。这些工匠技艺娴熟，搭设和拆卸速度极快，人工成本相对于使用重型机械搭建钢架而言，在总体成本上可能仍然极具竞争力。

“保护网是配合维修时候搭设的脚手架使用的，是为了避免物品坠落带来伤害，同时防护人体”。

不过，“这些材料共同成为了火焰传播的燃料”，郑清称，“它们不仅本身易燃，更关键的是构成了一个连续的可燃表面。”防护网如同“幕布”般垂直悬挂，为火焰向上燃烧提供了连续的路径。

郑清补充道，香港竹棚架与安全网参考《竹棚架设计及搭建指南》《建筑地盘（安全）规例》，是一个以“结构安全”和“防坠落”为核心、高度依赖“合资格人士”设计和监管的体系，在“防火安全”方面存在显著不足。

在价格上，“阻燃材料也较普通材料价格更高”，郑清说。阻燃安全网比普通网贵20%至50%不等，可使用金属支架配合不燃或难燃的矿物棉板进行临时围护，但成本极高，“更现实的是，强制使用符合GB5725标准的阻燃安全网和难燃填缝材料”。

“建筑行业相对保守，一个成熟、可靠的系统在没有巨大外部压力下，很难被彻底颠覆。开发商、承建商都已习惯于这套系统的工作流程和成本结构。”郑清说。

多栋高层建筑均起火，扑救难度大

11月28日，国内资深消防人士吴卓（化名）向极目新闻记者介绍，香港消防在救灾方面是十分专业的，但在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灾中，几栋大楼均起火，且是高层建筑，扑救难度非常大。

吴卓介绍，目前国内对高层建筑火灾的扑救设备有登高云梯和大载重无人机等。其中，目前云梯以42米和54米两款居多。而大载重无人机也分不同类型，有可以搭载灭火干粉进行灭火的，还有可以携带水带升空喷水灭火的。

无人机和登高梯各有优缺点，无人机基本能达到大部分超高层建筑的高度，但无人机载重有限，携带的水管通常是小口径，且高空的大风对无人机灭火限制较大。比如，喷出的干粉可能被风干扰，从而无法精准覆盖火源。

登高梯能达到的高度相对有限，但对火灾扑救和人员救援有显著效果，登高梯能直接将被困人员接出起火建筑。由于登高梯、举高车等设备本身较大，其对展开面、作业面的需求也更大。就香港火灾而言，当地消防投入的力量很大，但设备如果没有足够的展开面和作业面，也无法有效投入。

吴卓表示，虽然目前有无人机、登高车等救援设备，但在此次宏福苑火灾中，火势发展迅猛，几栋大楼几乎都烧起来了，灭火无人机的力量在这样的火势面前就显得非常有限。

在高层建筑火灾救援问题上，一直以来，除了攻克扑救难题外，宣传科普预防火灾也是重点。火灾的预防包含了许多因素，例如消防设施、消防电梯、群众自救知识等。比如在自救方面，需要群众掌握基本的自救常识，判断火势和烟雾情况，再及时逃生或等待救援，如果盲目逃生，则可能增加伤亡。

郑清说，此次的悲剧是“材料标准”“不利结构”和“管理漏洞”共同作用的结果。未来的根本出路在于通过立法和监管，实现施工材料的“不燃化”或“难燃化”，并配以超越常规的、针对性的消防管理措施，才能在高密度城市的安全与发展之间取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