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车祸像一把钝刀,生生切断了吴婉婷和袁明诚原本平静的生活轨迹。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至今还萦绕在她的鼻尖,混合着绝望的味道。
医生那句“高位截瘫,恢复希望渺茫”的宣判,不仅击垮了病床上的袁明诚,也碾碎了吴婉婷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婆婆周桂兰一夜白头,这个家摇摇欲坠。
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弯了吴婉婷的脊梁,流言蜚语如同冬日寒风,无孔不入。
她曾以为可以扛过去,直到那天,袁明诚猩红着双眼对她吼出“你走,别管我这个拖累”。
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来,时时作痛。
六个月前,她留下离婚协议和所有积蓄,在黎明时分悄悄离开了那个充满药味和压抑的家。
随后便传来了袁明诚服毒自尽的噩耗,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她逼死的。
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影子般跟随着她,直到家人为她安排了新的婚事。
今天,是她改嫁林俊楠的日子。
花轿抬起,唢呐声响,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驶向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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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走廊的灯光总是惨白得让人心慌,映着冰冷的地砖,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吴婉婷靠在墙壁上,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深夜被叫到医院,守在急救室门外。
每一次刺耳的刹车声回响在梦里,都会让她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凝重。
吴婉婷立刻站直身体,迎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医生推了推眼镜,避开她急切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残忍。
“命是保住了,但脊椎损伤太严重,双腿……恐怕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吴婉婷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她眼前一阵发黑,勉强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耳朵里嗡嗡作响。
站不起来了……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可靠,喜欢把她高高抱起的男人……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观察吧,后期的康复治疗很重要,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吴婉婷一个人,冰冷的绝望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啜泣。
“婉婷!明诚他……我的儿子啊……”
婆婆周桂兰扑到她身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生疼。
吴婉婷抬起头,看到婆婆一夜之间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和那双红肿浑浊的眼睛。
她强忍住泪水,反手握住婆婆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力量。
“妈,医生说明诚……暂时脱离危险了。”
她省略了那个最残酷的诊断,此刻的婆婆已经承受不起更多打击。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周桂兰喃喃着,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吴婉婷的手背上,滚烫。
婆媳二人相互依偎着,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两株在风雨中飘摇的草。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们的世界却仿佛陷入了永夜。
吴婉婷望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诚,你一定要挺住。
02
袁明诚转到普通病房后,这个家的重心就彻底移到了医院。
狭窄的病房里终日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挥之不去。
周桂兰几乎住在了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喂水喂饭,擦身按摩。
吴婉婷则单位、家里、医院三点一线地奔波,像个连轴转的陀螺。
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里还撑着一点光。
那是希望,渺茫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妈,您回去歇歇吧,今晚我守着明诚。”
吴婉婷把从家里带来的热汤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对婆婆说。
周桂兰正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按摩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动作轻柔而专注。
听到儿媳的话,她头也没抬,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累,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里陪着明诚,心里踏实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吴婉婷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默默走过去帮忙。
病床上的袁明诚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安眠。
车祸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擦伤,已经结痂,更深的重创隐藏在被子下面。
“医生说,明天要开始做康复理疗了,一次的费用……”
吴婉婷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要五百多,一周至少三次。”
周桂兰按摩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动作。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五百块,对这个本就拮据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袁明诚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力,他倒下了,经济来源也几乎断了。
吴婉婷那点微薄的工资,加上周桂兰平时种点菜卖的钱,根本是杯水车薪。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桂兰终于停下动作,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明天去找你德顺叔问问,看能不能先把后面的住院费缓一缓。”
吴婉婷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铅。
她知道婆婆口中的“想办法”,无非是拉下脸面去四处借钱。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农村妇女,老了老了,却要开始背负沉重的债务。
“我……我也可以多加点班,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兼职。”
吴婉婷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婆婆,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周桂兰转过身,看着儿媳憔悴的脸,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苦了你了,孩子。”
婆婆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动作却异常轻柔。
只这一句,吴婉婷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
“不苦,只要明诚能好起来,怎么都不苦。”
这话是说给婆婆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惨白。
病床上的袁明诚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模糊不清。
两个女人同时望向了他,眼神里交织着担忧、心痛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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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袁明诚出院回家了。
昂贵的康复治疗并没有带来奇迹,他的双腿依旧没有任何知觉。
狭窄的家里多了一辆轮椅,空气中总是飘着淡淡的药味和压抑。
吴婉婷请了长假照顾丈夫,但很快就被单位委婉地催促回去上班。
领导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明确,岗位不养闲人。
她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离家很远的纺织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流水线的工作枯燥而劳累,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班时双腿都像是灌了铅。
但更累的是心。她总是挂念着家里的丈夫和婆婆,心神不宁。
工友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偶尔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让她如坐针毡。
“就是她老公,车祸瘫了,真是可怜……”
“年纪轻轻的,以后可怎么办啊,这日子怎么过……”
这些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尽量缩在角落,埋头干活,只想快点结束一天的工作,拿到那点微薄的薪水。
这天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还亮着灯,传来婆婆轻微的咳嗽声。
她放下包,先去主屋看袁明诚。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中,能看到轮椅的轮廓停在窗边。
袁明诚面朝窗外坐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明诚,我回来了,吃饭了吗?”
吴婉婷打开灯,柔声问道,一边走过去想推他去吃饭。
灯光亮起的瞬间,袁明诚猛地回过头,眼神阴郁,吓了她一跳。
“吃什么吃,像个废人一样等着人喂,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吴婉婷脚步一顿,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别这么说,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我推你过去。”
她伸手去推轮椅,却被袁明诚粗暴地打开。
“别碰我!我不饿!”
他的手劲很大,吴婉婷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她僵在原地,看着丈夫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一时无言。
这时,周桂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叹了口气。
“明诚,怎么又冲婉婷发脾气?她上班累了一天了。”
“我让她去上班了吗?我不需要她可怜!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袁明诚像一头困兽,失控地低吼着,挥手打翻了周桂兰手中的盘子。
瓷盘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周桂兰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儿子,眼圈瞬间红了,默默蹲下身去收拾。
吴婉婷也赶紧蹲下帮忙,手指不小心被碎片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她看着指尖的血,再看看轮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曾经的山盟海誓,曾经的温柔体贴,都被这场车祸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重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04
日子在压抑和争吵中缓慢流淌,像陷入泥沼。
袁明诚的脾气越来越坏,一点小事就能引爆他的怒火。
他拒绝大部分康复训练,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
吴婉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起居,却常常换来冷言冷语。
她理解他的痛苦,所以一次次忍耐,把委屈和眼泪都咽回肚子里。
这天傍晚,吴婉婷刚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准备叠好。
周桂兰去邻村亲戚家借钱了,家里只剩下她和袁明诚。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轻声和丈夫说着厂里的趣事,想逗他开心。
“……小王她们都说,等发了工资,要一起去县里新开的商场看看。”
袁明诚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
吴婉婷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般说着。
“听说那商场很大,里面还有电梯呢,明诚,等你好点了,我们也去……”
“我好不了!”
袁明诚突然睁开眼,厉声打断她,眼神像淬了冰。
吴婉婷叠衣服的手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个瘫子!废人!你听不懂吗?”
他激动地用手捶打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这样,明诚!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还是有希望的……”
吴婉婷放下衣服,冲过去想按住他自残的手。
“希望?什么希望?啊?”袁明诚猛地甩开她,因为用力过猛,轮椅向后滑了一下。
他猩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吴婉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看看这个家!为了我这个废人,钱都花光了!妈那么大年纪还要去求人!”
“你呢?天天熬得跟个鬼一样!守着我这个拖累有什么前途?”
“拖累”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吴婉婷的心脏。
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走啊!趁年轻赶紧走!别在我这儿浪费功夫了!我看着你都烦!”
袁明诚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部宣泄出来,言辞刻薄如刀。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吴婉婷最痛的地方。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她咬牙坚持的时候,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拖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争吵,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袁明诚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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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村里的流言蜚语,像春天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吴婉婷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背后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议论。
她去井边打水,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女看到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等她走远,那些窃窃私语又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看见没,袁家媳妇,真是造孽,男人瘫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听说袁明诚脾气变得可坏了,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唉,年纪轻轻的,难道真要守活寡?我看啊,长不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吴婉婷耳朵里,让她心如刀绞,却只能假装没听见。
这天周末,她难得休息,正在院子里洗袁明诚换下来的床单。
隔壁的马秀琴端着一盆毛豆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婉婷,洗衣服呢?哎哟,这大冷天的,真是辛苦你了。”
吴婉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秀琴婶,没事,习惯了。”
马秀琴把毛豆盆放在石凳上,很自然地蹲下来帮她一起洗。
“唉,真是难为你了,里里外外都要操心。”马秀琴叹了口气。
“明诚……最近好些了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吴婉婷搓洗床单的手顿了顿,低声道:“老样子。”
马秀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婉婷,跟你说个事,你别嫌婶子多嘴。”
吴婉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前两天,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姓林,在镇上开杂货铺的。”
马秀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吴婉婷的脸色。
“媳妇前年病没了,留下个娃,人挺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也还行。”
吴婉婷的脸色渐渐变了,她似乎猜到马秀琴要说什么。
“他托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我一想,你这……”
“秀琴婶!”吴婉婷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您别说了。”
马秀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换上理解的表情。
“婉婷,婶子是为你好!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耗在……”
“我丈夫还在呢!”吴婉婷抬起头,眼圈泛红,语气带着罕见的激动。
马秀琴讪讪地住了口,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身。
“唉,婶子也是好心,你……你再想想,想想啊。”
她端起毛豆盆,匆匆走了,留下吴婉婷一个人呆立在院子里。
冰冷的水浸透了她的双手,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她靠着洗衣盆,慢慢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流传,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而这种流言,对躺在屋里那个敏感脆弱的男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06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吴婉婷的娘家。
母亲和哥哥特意从邻村赶过来,看着瘦脱了形的女儿,心疼不已。
“婷啊,跟哥回家吧,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哥哥语气沉重,看着这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妹妹,如今死气沉沉。
母亲拉着吴婉婷的手,老泪纵横:“女儿,妈知道你难,可你还年轻啊……”
“袁明诚已经这样了,你不能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啊!”
“村里那些话有多难听,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老吴家的脸往哪搁?”
亲人的劝说,夹杂着对脸面的顾虑和对她未来的担忧,像潮水般涌来。
吴婉婷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袁明诚那次失控的怒吼——“你走啊!别让我这个拖累!”
想起婆婆日渐佝偻的背影和偷偷抹泪的样子。
想起马秀琴的话,想起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想起巨额欠款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久太紧,终于到了极限。
晚上,她伺候袁明诚睡下后,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哭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一张纸,颤抖着手,开始写。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划在纸上,也划在她的心上。
她写得很简单,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和告别。
写完后,她把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本该用来买新衣服的所有私房钱。
连同刚发的工资,用一个信封装好,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袁明诚。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脸色苍白憔悴。
她伸出手,想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缩了回来。
怕惊醒他,也怕自己会心软,会舍不得。
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那个小小的、寒酸的行李包,轻轻推开房门。
婆婆周桂兰房间的灯还黑着,想必是累极了,还在睡。
吴婉婷在婆婆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她对着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泪水无声地滑落。
然后,她转过身,决绝地走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但她觉得,心里的疼,比这凛冽的寒风,要痛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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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吴婉婷离开后第三天,袁明诚才在轮椅的坐垫下发现了那封信和钱。
信很短,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下写成的。
“明诚,我走了。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钱留给你和妈,保重。”
短短两行字,袁明诚反反复复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周桂兰发现儿子不对劲,是在中午送饭的时候。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袁明诚依旧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
“明诚,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喝的豆腐汤。”
周桂兰把饭菜放在桌上,想去推轮椅。
“妈。”
袁明诚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轻松。
“婉婷走了,是吧?”
周桂兰的手僵在半空,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走了也好,她该有更好的日子。”袁明诚轻轻地说。
他慢慢转动轮椅,面对母亲,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近乎诡异的微笑。
“妈,这些年,辛苦您了。儿子不孝,拖累您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是妈的儿子,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周桂兰感觉儿子今天很不对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累了,想睡会儿,妈您也去歇歇吧。”
袁明诚说完,又缓缓转回身,面对墙壁,不再说话。
周桂兰忧心忡忡地退出了房间,一步三回头。
下午,周桂兰想去看看儿子醒了没有,推开房门,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袁明诚歪倒在轮椅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明诚!我的儿啊——!”
周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了过去,整个袁家小院顿时乱作一团。
闻讯赶来的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袁明诚送往卫生院洗胃抢救。
张德顺老人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周桂兰,又看看生命垂危的袁明诚,重重叹了口气。
经过抢救,袁明诚的命勉强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意识模糊。
周桂兰守着儿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对闻讯赶来探听消息的村民说:“没救过来……我的明诚……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袁家独子袁明诚,因不堪病痛折磨和妻子离去,服毒自尽了。
08
吴婉婷是在娘家听到袁明诚“死讯”的。
当时她正在帮母亲摘菜,准备午饭,马秀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婉婷!不好了!袁家……袁明诚他……喝农药了!”
吴婉婷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
她脸色惨白,一把抓住马秀琴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怎么样了?”
马秀琴拍着大腿,唉声叹气:“听说没救过来……人已经……没了!”
“没了”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吴婉婷头顶炸开。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亏被母亲和哥哥及时扶住。
醒来后,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流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是她,是她留下的那封信,逼死了袁明诚。
她是杀人凶手。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安眠。
袁明诚下葬那天,她偷偷跑回村子,远远地看着送葬的队伍。
婆婆周桂兰被人搀扶着,哭得撕心裂肺,背影佝偻得像要折断。
吴婉婷躲在树后,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咬破了嘴唇才没哭出声。
她没有勇气上前,没有脸面去见婆婆,更没有资格去送袁明诚最后一程。
内心的负罪感像一座大山,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崩溃。
时间麻木地流逝,六个月过去了。
在家人反复的劝说和安排下,吴婉婷如同行尸走肉般,去见了那个姓林的男人。
林俊楠,镇上开杂货铺的,丧偶,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
人如其名,长得端正,话不多,看起来确实老实本分。
他没有嫌弃吴婉婷的过去,只是简单地说:“以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吴婉婷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跟着袁明诚一起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嫁谁,似乎都已经无所谓了。
订婚,下聘,一切按照流程进行,仓促而沉默。
吴婉婷像个木偶,任由家人摆布,脸上很少有表情。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偷偷藏起来的、袁明诚唯一的一张照片。
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的年轻男子,泪水无声流淌。
明天,她就要穿上嫁衣,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明诚,你在那边……会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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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腊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吴婉婷就被母亲和喜婆叫醒,开始梳妆打扮。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刺眼的红,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喜婆一边给她绞脸上妆,一边说着吉祥话,试图活跃气氛。
“新娘子真是好福气,林老板人厚道,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吴婉婷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空洞和哀伤。
接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林俊楠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按照规矩,他给岳父岳母敬了茶,完成了接亲的仪式。
吴婉婷盖着红盖头,被哥哥背着,送上了扎着红绸的花轿。
轿子抬起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唢呐吹得欢快,锣鼓敲得热闹,人群的喧哗声此起彼伏。
这一切的喜庆,都与她内心的凄凉格格不入。
花轿晃晃悠悠,沿着村路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吴婉婷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
每一棵树,每一块田埂,都承载着她和袁明诚过去的回忆。
甜蜜的,苦涩的,如今都化作了穿肠毒药。
轿子行到村口岔路时,吴婉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停一下。”
外面的吹打声和喧闹声小了一些。
领队的喜婆凑到轿窗前,陪着笑问:“新娘子,有什么吩咐?”
吴婉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麻烦……绕一下路,从……从袁家老宅那边过。”
喜婆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
从改嫁的路线特意经过前夫家,这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林俊楠骑着自行车跟在轿子旁边,听到了这话,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对喜婆和领队说:“就按她说的走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理解和包容。
队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朝着袁家老宅那条比较偏僻的路走去。
越靠近袁家,吴婉婷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她想象着那院子应该已经荒废,杂草丛生,一片破败凄凉。
那是她不敢触碰的伤痛,但今天,她必须去面对,去告别。
轿子拐过最后一个弯,袁家的青砖院墙出现在眼前。
吴婉婷透过缝隙看去,却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