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别无选择。”
“他会杀了你的。”
“那也要等他先找到尸体,不是吗。”
昏暗的灯光下,手术刀的寒光一闪而过,映出男人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金属的重量:“别担心,马上,一切都会变得很安静,很完美。”
刀锋落下,只有风扇在吱吱呀呀地转动,像是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吟唱着单调的悼词。
01
林辰被分到太平间的那天,北华医院下了一场黏糊糊的秋雨。
雨水不大,却像无数只湿冷的虫子,顺着人的领口往里钻,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新来的医生一共十二个,十一个都去了外科、心内或者急诊,只有他,林辰,像一个写错了地址的包裹,被扔到了地下一层,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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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是在全院晨会上宣布的。
王院长站在台上,头顶的白炽灯把他日渐稀疏的头发照得雪亮,像一片贫瘠的盐碱地。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放大,带着一种金属的嗡鸣,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北华医院,讲究的是什么,是技术,是能力,不是某些人以为的背景和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若有若无地瞟向林辰。
林辰站在队伍的最后,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白得有些刺眼,和周围那些或多或少带着药渍和疲惫褶皱的旧白褂格格不入。
他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所以,经过院委会的慎重讨论,我们决定,将林辰医生,分配到临床病理科,也就是太平间,去磨练一下。”
王院长加重了“磨练”两个字的发音,嘴角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像潮水漫过沙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辰身上,带着同情、幸灾乐祸,或者纯粹的好奇。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磨练,这是放逐。
一个名校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不去手术台发光发热,却被派去和尸体打交道,这比直接开除还要侮辱人。
林辰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只是一片空白。
然后,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讲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过于清晰的、笃定的声音。
他站在王院长面前,个子比微胖的院长高出半个头,阴影将院长整个笼罩了进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院长,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这个安排,我父亲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轩然大波。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把“背景”两个字直接甩在了王院长的脸上。
王院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当众抽了一个耳光。
他猛地凑近麦克风,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我再说一遍,在北华,我们只看技术,不看背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有意见,可以让你父亲亲自来找我谈。”
林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王院长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渊。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一句话也没再说。
羞辱的目的达到了,甚至超出了预期。
林辰从此被牢牢贴上了“无能关系户”的标签,一个试图用父亲来压人,却被院长当众顶回去的可怜虫。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长,声控灯反应迟钝,林辰要用很重的脚步才能唤醒一盏,灯光昏黄,照亮一小段路,然后身后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腐烂了。
太平间的门是厚重的铁门,门上“临床病理科”几个字油漆剥落,露出下面铁锈的颜色。
推开门,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桌子后面,腿上盖着一张旧报纸,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白酒。
他就是老刘,太平间唯一的“活人”。
老刘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林辰身上滚了一圈:“新来的。”
“嗯。”
林辰把报到单递过去。
老刘没接,他呷了一口酒,砸了咂嘴:“院长亲自发配过来的,了不起。”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坐吧,反正这地方,有的是椅子,就是凉了点。”
老刘指了指旁边一条长凳。
长凳是不锈钢的,果然,林辰一坐下,一股寒气就透过裤子钻了进来。
“以后,你就跟着我,不过我可没什么好教你的。”
老刘又说:“我的工作,就是等人送下来,登记,推进去,再等人领走,盖章,送出去,比邮局盖戳还简单。”
林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冷。
一排排的不锈钢冷冻柜整齐地排列着,像巨大的文件柜,只不过里面存放的,是人最后的故事。
“公子哥,来体验生活的。”
老刘看着林辰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和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手,下了结论:“待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哭着喊着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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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终于开口了,他问:“洗手间在哪儿。”
老刘指了指角落。
林辰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动作,洗了二十秒的手,然后走回来,对老刘说:“刘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老刘愣住了。
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被人叫过“老刘头”,叫过“看门的”,甚至有人背后叫他“活死人”,但从来没人叫过他“老师”。
这天下午,急诊科送下来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建筑工人,四十多岁,在工地上抬钢筋的时候,突然倒地,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急诊科给的初步诊断是“心源性猝死”。
跟着尸体一起下来的,还有死者的老婆和孩子,以及几个工友,哭喊声和叫骂声撕裂了太平间的寂静。
“人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女人哭得瘫倒在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是你们医院害死的,是工地老板害死的。”
张睿医生也跟着下来了,他是急诊科的主治,也是王院长的得意门生。
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家属请冷静,我们已经尽力了。”
张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权威:“初步诊断是心源性猝死,这种病发病很突然,没有办法的。”
“我不信。”
女人尖叫道:“他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三碗饭,你们要赔钱,工地要赔钱。”
02
场面乱作一团。
老刘躲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这种事他见多了,最后无非是闹够了,赔点钱,拉走。
林辰却走了过去。
他蹲在那个女人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包纸巾。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张睿皱起了眉头,他认出了林辰,那个在晨会上让他都觉得丢脸的“关系户”。
“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别添乱。”
张睿呵斥道。
林辰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担架车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一阵风从走廊灌进来,吹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死者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和他一只紧紧攥着的拳头。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拉开了那只僵硬的手。
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微不可见的白色粉末。
林辰低下头,凑近了那只手,轻轻地嗅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死亡的气息完全掩盖的,淡淡的杏仁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张睿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你干什么,你这个……守太平间的,谁让你动尸体的。”
他觉得林辰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林辰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张睿,说:“他可能不是心源性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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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张睿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守太平间的,懂什么叫心源性猝死吗,心电图、临床症状都支持我的诊断。”
“他的指甲里有白色粉末,手上,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林辰陈述着事实。
“那又怎么样,工地上什么东西没有。”
张睿不屑一顾:“家属,我跟你们说,不要被一些不负责任的人误导,医院的诊断是有科学依据的。”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仿佛和林辰多说一句话都是降低身份。
林辰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角落,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指甲缝里,采集了那些粉末样本,放进了一个证物袋。
他又找来一根棉签,在死者的嘴唇上轻轻擦拭了一下,放进了另一个袋子。
整个过程,他专注而沉默。
老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新来的小子,动作娴熟得像个干了多年的老法医。
当天晚上,林辰没有回家。
太平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巨大的不锈钢柜子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
他用科里那台老旧的显微镜和一些简单的化学试剂,对采集来的样本进行化验。
普鲁士蓝在他的试管中,绽放出一种妖异而确凿的颜色。
氰化物中毒。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第二天一早,急诊科护士长李雪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和一小袋白色粉末。
报告的字迹清秀有力,逻辑清晰,用词精准,它详细地描述了死者被忽略的体征,并附上了初步的化验结果和推断。
报告的最后写道:“建议警方介入,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及工地化学品管理情况。”
李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一个正直且有责任心的护士长,她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她拿着报告找到了张睿。
张睿看了一眼,就把报告扔在了桌上:“胡闹,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报告,能信吗。”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李雪坚持道。
“是真的,那我的诊断就是错的,你觉得可能吗。”
张睿冷笑道:“李护士长,我知道你心好,但别被一些想搞事的人利用了。”
李雪没有放弃,她拿着报告直接上报给了医务科。
医务科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了警方。
警方介入后,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工地的安全负责人,因为给工人买了高额的意外保险,为了骗保,在死者的水杯里投了毒。
那种工业用的氰化物,是他从一个非法渠道搞来的。
真相大白,北华医院避免了一场巨大的医疗纠纷和声誉危机。
在周一的总结会上,王院长特别表彰了急诊科,称赞他们“顶住压力,坚持原则,查明真相”。
张睿作为代表上台发言,他意气风发地接受了所有人的掌声,只字未提那份匿名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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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被他一个人全占了。
会议结束后,张睿特意“路过”了太平间。
他看到林辰正在用拖把擦地,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脏地,而是一件艺术品。
“哟,还在这儿呢。”
张睿靠在门框上,语气轻佻:“听说,就是你搞了个什么匿名报告,差点影响了我们医院的声誉,年轻人,想出风头是好的,但得有真本事,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林辰停下拖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次就算了,看在你刚来不懂规矩。”
张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以后安分点,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
03
老刘从里屋走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他对林辰说:“小子,你图什么呢,救了医院,功劳是别人的,自己还落一身骚。”
林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擦地,把最后一点污渍,也擦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情,除了李雪和老刘,再没人知道真相。
李雪几次想去找林辰,想对他说声谢谢,但每次走到地下一层的楼梯口,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让她望而却步。
她只是更好奇了,那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关系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平间的日子,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林辰每天准时上班,下班,看书,整理档案,偶尔帮老刘搭把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但老刘却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些不一样。
他似乎不需要和人交流,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冰冷的尸体和厚厚的专业书籍。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德文的、英文的、日文的,各种艰涩的法医病理学文献,他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读小说。
他的办公室,渐渐变成了医院里最安静,也是最博学的“图书馆”。
一个月后,麻烦又找上门了。
这次,来的是市刑侦队的队长,姓赵,一个风风火火的汉子,眉宇间带着一股煞气。
他们送来一具尸体,是一名警方卧底,在一次缉毒枪战中牺牲了。
“情况很麻烦。”
赵队长脸色铁青,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我们的人身中三枪,但法医在尸检时,只找到了两枚弹头,最致命的那枚,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医院请来的法医专家皱着眉问。
“就是不见了,X光片翻来覆去地看,身上每一寸都摸遍了,没有。”
赵队长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现在队里怀疑,有内鬼在现场就把弹头取走了,为了销毁证据,这要是坐实了,牺牲的兄弟,连个英雄都算不上,还得背黑锅。”
整个专案组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医院也高度紧张,王院长亲自坐镇,请来了全市最顶尖的法医和影像学专家,在北华医院进行二次尸检和会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一张张X光片被挂在阅片灯上,专家们拿着放大镜,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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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小口径穿透伤,弹头已经打出去了。”
“不可能,背部没有出口,而且从伤口轨迹看,弹头应该是留在了胸腔。”
“CT也扫了,除了骨骼碎片和淤血,什么都没有。”
“太诡异了,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睿也在场,他作为医院的青年才俊代表,负责提供临床意见。
他不懂法医,但很会察言观色,不时地提出一些听起来很高深,但实际上毫无用处的“可能性”。
会诊从早上开到下午,毫无进展。
赵队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老刘推门进来了。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王院长呵斥道:“老刘,你来干什么,这里是你能进来的吗,快出去。”
老刘没理他,径直走到赵队长面前,低声说:“赵队,我们这儿有个小子,或许,他能有点办法。”
“你们这儿。”
赵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太平间,胡闹,一个守太平间的能有什么办法。”
王院长也气得直拍桌子:“老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赶紧把他给我弄走。”
“赵队,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那个氰化物中毒的案子。”
老刘不理会王院长,坚持说道:“最开始,就是我们这儿那小子发现的。”
04
赵队长猛地想了起来。
那份匿名报告他也看过,精准,犀利,当时他还佩服,是哪个高手写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赵队长掐灭了烟头:“让他来试试。”
王院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队长杀人般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林辰被叫到了会议室。
他还是那身干净得过分的白大褂,一进来,就给这个乌烟瘴气的房间带来一丝清冷的空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阅片灯前,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那些X光片和CT影像。
专家们都用一种看外行人的眼神看着他。
张睿更是嗤笑一声,对身边的人说:“现在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一个太平间管理员,能看出什么花来。”
林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只有手指在空中,偶尔会随着影像里的伤口轨迹,轻轻地滑动。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队长说:“我需要再看一下尸体。”
“还要看,都翻来覆去检查多少遍了。”
一个老法医专家不耐烦地说。
“我要看的是你们可能忽略的东西。”
林辰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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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了地下一层的解剖室。
卧底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林辰戴上手套,没有用任何器械。
他只是用手,极其轻柔地,在死者的胸腔、背部、肋骨之间,一寸一寸地触摸,按压。
他的眼睛闭着,仿佛在用指尖和尸体对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张睿在旁边低声嘀咕:“装神弄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死者左侧第七根肋骨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处。
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精光。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