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业力因果之说,自古便如悬镜,鉴照人心。
然世事幽微,命运玄妙,有时那报应并非来自九天雷霆,而是藏于日常的香火微尘之中。
正如李秀莲,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半生行善,为何家中佛堂香炉里的香根,却总也烧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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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李秀莲便已起身。
她年过五十,丈夫早逝,独自居住在这座带小院的老房子里。
日子过得清简,唯独对佛前上香这件事,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屋子西侧的小偏房,被她辟作了佛堂。
一尊白瓷观音像,慈眉善目,供奉在红木高案上。
案前是一只半旧的铜香炉,擦拭得锃亮,是她陪嫁过来的老物件。
李秀莲洗净了手,点燃了三炷清香。
她双手持香,对着观音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四邻安康。”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新。
香插进了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带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李秀莲跪在蒲团上,开始诵读心经。
往日里,这佛堂是她最安心的地方。
可最近半个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诵经完毕,她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清理香灰。
她拿起小小的铜铲,拨开上层的香灰,准备把昨日残留的香根(香的木质底座)清理出来。
可当她拨开香灰时,手却顿住了。
香炉里,密密麻麻,全是未曾烧尽的香根。
这些香根长短不一,东倒西歪地插在香灰深处,像一片枯萎的芦苇荡。
李秀莲的心“咯噔”一下。
她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才清理过香炉。
她是个爱干净的性子,又是对菩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香炉,她每日早晚两次清理,雷打不动。
按理说,香应该燃尽成灰,那细小的木质香脚,也该一并化去。
就算偶有残留,也不该是这般景象。
她用铜铲碰了碰那些香根。
它们一个个都硬邦邦的,沾满了灰,却顽固地保持着原形。
有的甚至还带着点湿气,仿佛这香炉不是火堂,而是潮湿的泥地。
李秀莲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换过香。
城里“老记香铺”的檀香,她一直用着。
前阵子她还特意托人从普陀山带回来“佛光香”,以为是老香铺的香料出了问题。
可换了“佛光香”,情况依旧。
甚至,那些从名山请回来的香,残留的香根更多,更硬。
李秀莲把那些香根一根根夹出来,放在一张黄纸上。
短短半个月,竟攒了小半碗。
它们黑乎乎的,像一堆怪异的虫尸。
李秀莲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听老人们说过,香火,香火,讲究的就是一个“燃尽”。
燃不尽,就是“不诚”。
不诚,就是“有碍”。
李秀莲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那些香根倒进院外的垃圾堆里,又仔仔细细地把香炉清理了一遍,换上了全新的香灰。
她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02
然而,事情并没有好转。
第二天,当李秀莲再次打开香炉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新换的香灰里,又插着几根倔强的香根。
它们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她开始失眠。
一到晚上,她躺在床上,总觉得那间小佛堂里有动静。
不是什么大的声响,而是“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香灰里钻动。
她披衣起身,点亮油灯,推开佛堂的门。
佛堂里静悄悄的。
白瓷观音依旧慈眉善目,仿佛在悲悯地看着她。
香炉里的青烟已经散尽,只有淡淡的冷香。
李秀莲走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往香炉里看。
香灰平整,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可当她准备关门回去睡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香炉。
香炉底座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凑近一看,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根香根,不知何时从香炉里“掉”了出来,就落在香炉脚边的案上。
这绝不可能。
香炉有一人高,香根就算残留,也是在香灰深处,怎么可能自己“爬”出来,还越过了高高的炉沿?
李秀莲脚冰凉。
她想起了丈夫老张。
老张是个木匠,一辈子老实本分,却走得早。
走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老张过世后,李秀莲便开始吃斋念佛,一是为了给丈夫祈福,二也是为了自己求个心安。
可现在,这香炉里的异状,让她积攒了十多年的心安,轰然倒塌。
她不敢去碰那根掉出来的香根。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它。
那香根,一半是焦黑的,一半是暗红色的木质原色,像一截断掉的手指。
李秀莲“哇”的一声,退后两步,撞倒了身后的蒲团。
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又去清理香炉。
她发现,那根掉出来的香根,不见了。
案台上干干净净,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香炉里,残留的香根更多了。
它们似乎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李秀莲开始害怕进入那间佛堂。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菩萨。
还是说,这老屋子里,住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这个念头刚一生起,她就连忙默念“阿弥陀佛”。
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可那香根,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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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秀莲决定做点什么。
她想,既然香燃不尽,那她就帮它们燃尽。
这天下午,她把积攒下来的那一小碗香根,全部倒进了院子里的火盆。
她要亲手把这些“业障”烧掉。
她划着了火柴,扔进火盆。
干柴遇火,“呼”地一下就着了。
可诡异的是,那些香根,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却怎么也烧不着。
它们被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而不是檀香的芬芳。
李秀莲被那股味道熏得连连后退。
这味道,太熟悉了。
她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被她尘封已久的画面。
那是二十多年前,她刚嫁给老张不久。
婆婆还在世。
婆婆是个强势的女人,总嫌弃李秀莲生不出儿子。
那天,李秀莲在后院喂鸡,婆婆养的那只老花猫,不知怎么就溜达了过来,一口叼走了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
李秀莲一时情急,抄起手边的竹条就打了过去。
她本意只是想吓走老猫,救下小鸡。
可那老猫被她打中了腰,惨叫一声,当场就断了气。
婆婆闻声赶来,看到死猫,当即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骂李秀莲是“丧门星”,“连畜生都容不下”。
老张回来后,也不问青红皂白,让李秀莲去给婆婆道歉。
李秀莲又委屈又气,但还是忍了。
可那只老猫的尸体,却不知道被谁扔到了后院的井里。
偏巧那年大旱,井水本就快见底了。
等大家发现时,猫尸已经在井底腐烂了。
那股腥臭味,和今天火盆里飘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后来,那口井就被填了。
婆婆也因此大病一场,没过两年就郁郁而终。
李秀莲一直觉得,婆婆的死,和那只猫脱不开关系。
而那只猫的死,又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她以为自己念了这么多年的佛,这点“小过错”早就被菩萨原谅了。
可现在看来,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火盆里的火渐渐熄灭了。
那一堆香根,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黑灰里,只是颜色变得更深,更狰狞。
它们就像二十多年前那只死不瞑目的老猫,在嘲讽它的虚伪。
李秀莲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香炉里的残留,不是“不诚”,而是“不净”。
是她的“业力”,太重了。
重得连菩萨的香火,都无法将其燃尽。
04
李秀莲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着“猫”、“香根”、“业力”。
邻居张大妈见她几天没出门,过来探望,才发现她烧得不省人事。
张大妈是个热心肠,也是个“万事通”。
她一边给李秀莲擦着额头,一边“啧啧”称奇。
“秀莲啊,你这可不像是风寒。”
张大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这佛堂,是不是招了什么了?”
李秀莲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张大妈的手:“香……香烧不尽……”
张大妈一听,脸色也变了。
“哎哟!这可是大事!”
张大妈说:“香火不尽,那是祖上或者冤家在‘讨债’。你光拜菩萨是没用的,菩萨慈悲,可管不了这些‘私账’。”
李秀莲有气无力地问:“那……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张大妈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你看看。”
“谁?”
“城东,黑水巷,黄三奶奶。”
张大妈说:“她不是什么出马仙,也不是算命的。她家祖上,是专门给庙里‘清炉’的。”
“清炉?”
“对。就是专门处理你们这种‘燃不尽’的香火。”
张大妈说,这黄三奶奶有“法眼”,能看穿香火背后的因果。
“她不收钱,只收缘。你这情况,她兴许愿意见。”
李秀莲本是不信这些“神婆”之言的。
她信的是佛祖的慈悲。
可现在,佛祖座前的香火,都开始“背叛”她了。
她还能信谁?
病中乱投医。
更何况,张大妈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私账”、“讨债”。
那只死去的花猫,可不就是她的“私账”吗?
病好了大半后,李秀莲下了床。
她没有先去佛堂,而是拿了点积蓄,按照张大妈的指点,摸去了黑水巷。
黑水巷又窄又深,终年见不到什么阳光。
巷子里的青石板,都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黄三奶奶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
那是个很小的院子,门虚掩着。
李秀莲站在门口,却迟迟不敢推门。
她能闻到,院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说不清的香火味。
不是檀香,也不是沉香,而是一种混杂了草药和陈年灰尘的,奇异的“老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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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秀莲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很暗,种着一架葡萄,叶子把本就不多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中央的小马扎上,低头择菜。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
这就是黄三奶奶。
她看起来,比张大妈描述的还要普通,就像个邻家阿婆。
“来了?”
黄三奶奶没有抬头,声音沙哑,仿佛很久没喝水了。
李秀莲的心一紧:“您……您知道我要来?”
“我不知道你要来。”
黄三奶奶放下了手里的青菜,抬起头。
李秀莲这才看清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灰的眼睛,但又似乎能看透一切。
“我是知道,你身上的‘东西’,该来了。”
黄三奶奶的目光,落在了李秀莲的肩膀上,仿佛那里站着什么。
李秀莲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
“三奶奶,我……”
“不必多说。”
黄三奶奶站起身,走进堂屋。
“把你家香炉里的‘那些’,拿出来我看看。”
李秀莲愣住了:“我……我没带。”
“哼。”黄三奶奶冷笑一声:“你带了。”
她指了指李秀莲的衣兜。
李秀莲下意识地一摸,脸色煞白。
她的衣兜里,鼓鼓囊囊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时,因为害怕,把昨天清理出来的那些香根,都锁在了佛堂的抽屉里。
可现在,它们却跟着她,一起来了。
李秀莲一软,瘫坐在地上。
黄三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她蹲在李秀莲面前,从她兜里掏出了几根焦黑的香根。
黄三奶奶把香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神婆透露:家里香根残留,代表‘业力未消’。”
黄三奶奶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锤子,砸在李秀莲的心上。
“你这业力,不浅呐。”
李秀莲彻底慌了神,她抓住黄三奶奶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三奶奶,您救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究竟是哪三点?!”
黄三奶奶拨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莫急。”
“你听好了,佛前上香,讲究的是心诚,更是规矩。”
“你这种拜法,不但请不来福,反而日日都在招惹业障。”
“这三点大忌,你犯了不止一个。”
李秀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三奶奶缓缓坐直了身子,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那昏暗院子里的光,仿佛都聚在了她的手指上。
“你且听真。”
“这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