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未知的恐惧,是世间最古老的恐惧之一。
晋代干宝在《搜神记》中言:“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
意思是说,那些所谓的精怪,不过是人的精神、气魄依附在了外物上。
人心生疑,则草木皆兵。
可若是那“精气”并非虚妄,而是夜夜在你耳边低语,在你床头徘徊呢。
在锁云村的尽头,那座终年不见光的李家老宅里,李明就遇上了这种事。
他本以为公鸡打鸣能破一切虚妄。
但当他请来了村里最神秘的两位“先生”时,才明白,真正的“驱邪”,靠的不是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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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锁云村的雨,已经下了七天。
不大,但连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泡烂。
李明坐在李家老宅的堂屋里,面前的火盆早就熄了。
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炭渣,冒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白烟。
冷。
刺骨的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屋外,而是从这宅子的地基下,从墙缝里,从房梁上渗出来的。
李明裹紧了身上那件昂贵的羽绒服,这件衣服在城里的冬天足以让他冒汗。
可在这里,它像一层薄纸,挡不住那股阴寒之气。
他已经四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了。
眼球因为充血而胀痛,看东西都带着一层诡异的红边。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那座老式挂钟。
指针“滴答”、“滴答”,每响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砸在他的神经上。
快了。
快到子时了。
李明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累了。
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和四年高等教育的现代青年,怎么会怕那些封建迷信里才有的东西。
可当挂钟的短针,颤巍巍地指向“十二”那个数字时。
当!
第一声钟响。
李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沙。
一秒。
两秒。
十秒。
“看吧,什么都没有。”
他刚想松一口气,自嘲地笑一笑。
那个声音,来了。
悉悉索索。
很轻,很慢。
像是有人用一把旧扫帚,在打扫一块布满了灰尘的木地板。
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声音是从他头顶传来的。
可这栋老宅是平房,他头顶就是房梁和瓦片。
哪里来的木地板。
李明猛地抬头,看向那片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房梁。
那里除了蜘蛛网和厚厚的积灰,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它在移动。
从堂屋的东头,慢慢地,移向西头。
李明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刚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以为是黄鼠狼或者野猫在房顶。
他搬来梯子,爬上房顶看了一圈。
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烂树叶,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晚上,他以为是幻听。
毕竟他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创业,精神压力很大。
他去了镇卫生所。
医生说他是神经官能症,给他开了谷维素和安神补脑液。
他连着喝了三天。
药水很甜,但他的梦很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
井水是黑的。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井边梳头。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一直拖到地上。
他想走,可脚像生了根。
女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没有脸。
李明尖叫着醒来。
屋子里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老宅的电闸他前几天刚换过。
是灯泡,堂屋里那根崭新的LED灯管,碎了。
碎片撒了一地。
而那个“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在他床边。
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关灯睡觉。
他把老宅里所有能亮的灯都打开了,连厕所的浴霸都开着。
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它不再满足于头顶。
它开始出现在窗外。
像是指甲,一遍又一遍,刮着那层薄薄的玻璃。
吱啦——
吱啦——
李明报过警。
村里的老民警打着哈欠来了。
“小李啊,别自己吓自己。”
“这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都会响。”
“你听,那不是刮玻璃,是外面的竹子枝条。”
老民警手电照了照,果然有一根竹枝垂下来,搭在窗户上。
李明的心稍稍放下。
可民警刚走。
“砰。”
那根竹枝,齐刷刷地断了。
掉在地上。
而那“吱啦——”的声音,更欢快了。
李明彻底绝望了。
他想走。
他想立刻买张票回城里。
可他走不了。
他的身份证、钱包、车钥匙,全都不见了。
他翻遍了整个屋子,连床垫都掀了。
没有。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他成了这座老宅的囚徒。
“明伢子,你这是被‘压’住了。”
隔壁的王大爷隔着院墙对他喊。
“你爷爷的爷爷,就是在这屋里吊死的。”
“他说他要守着这宅子,不让李家血脉断了。”
“你一回来,他就‘活’了。”
王大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李明听得手脚冰凉。
“大爷,那,那怎么办?”
“找人,赶紧找人!”
王大爷喊,“村东头那两个‘先生’,黑白无常,快去请他们!”
“只有他们,才懂怎么跟‘那边’的人打交道!”
02
“黑白无常”在锁云村,乃至周边的十里八乡,都是个传说。
他们不叫这个名字。
一个叫白启明,一个叫黑建国。
但没人敢叫他们的本名。
几十年来,大家都叫他们“白先生”和“黑先生”。
合起来,就是“黑白无常”。
这个外号,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据说,白先生能“看”到人身上带的“气”。
是喜气,是丧气,还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他看一眼就知道。
而黑先生,则懂“听”。
他能听懂风声,听懂水声,甚至能听懂木头发霉的声音。
两人是搭档,专门处理村里红白喜事之外的“杂事”。
比如,谁家孩子夜啼不止,谁家牲口无故暴毙,谁家新房闹“东西”。
李明以前听过这些传闻,只当是愚昧的乡野奇谈。
他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是万万不信的。
可现在,他信不信不重要。
他只想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李明就冲出了老宅。
雨停了,但雾气更重,白茫茫一片,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
“黑白无常”的住处,很好认。
就在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下面。
两间并排的青瓦房,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左边那间,门前挂着白灯笼,是白先生的“知命堂”。
右边那间,门前挂着黑灯笼,是黑先生的“渡厄轩”。
李明跑到槐树下时,腿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
两扇门都紧闭着。
“请,请问……黑先生,白先生……在家吗?”
李明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人回应。
只有几只乌鸦,在老槐树顶上“哇哇”叫着,平添了几分阴森。
李明心中一沉。
他走投无路了。
他“砰”的一声,跪在了两扇门中间的青石板上。
“两位先生救我!”
“李家子孙李明,叩谢两位先生救命之恩!”
他一边喊,一边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
他不管。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吱呀——”
左边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对襟褂子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仙风道骨。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老人开口了,声音却意外地清朗,“你这一跪,把我刚炸好的油条都震塌了。”
这人,就是“白无常”,白启明。
李明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还不起来?”
白先生喝了口豆浆,“地不凉吗?”
“先生……救我……”
李明刚要再说。
“吱呀——”
右边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身形干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拿着一根刚掰开的油条。
“老白,你又抢我油条。”
黑先生瞪了白先生一眼,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
这人,自然就是“黑无常”,黑建国。
“什么叫抢?”
白先生不乐意了,“我这是拿。你一个人吃得了四根吗?”
“我吃得了八根。”
黑先生哼了一声。
李明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就是锁云村的传奇,“黑白无常”?
这不就是两个为了一根油条吵架的邻家老头吗?
“咳咳。”
白先生似乎也觉得有点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李明。
“行了,别跪着了,满脸是血,晦气。”
“起来说话。”
李明挣扎着站起来,腿都麻了。
“先生……我家……我家老宅……”
“李家老宅嘛,知道。”
黑先生咬了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
“你爷爷的爷爷,李长生,吊死在堂屋主梁上。”
“死的时候,穿的还是大红的喜服。”
“怨气大得很呐。”
李明一听,刚站直的腿又软了。
“先生,您,您都知道?”
“废话。”
白先生白了他一眼,“整个锁云村,就你家那宅子是‘阴宅阳住’。”
“你爷爷那辈为了省钱,把本该拆掉的凶宅留下了,就没安生过。”
“到了你这一辈,阳气弱,又是从城里回来的,身上沾了太多‘浮躁气’。”
“那‘东西’可不就找上你了吗。”
白先生一席话,说得李明体如筛糠。
“先生……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先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又像是能看透一切。
李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真的想知道?”
白先生忽然问。
“想!”
李明咬牙。
“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白先生悠悠地说。
“我……我不管!我只想活下去!”
李明几乎是在吼。
黑先生吃完了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老白,别吓唬孩子了。”
他走到李明面前。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草药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黑先生凑得很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明的眼睛。
李明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小子,你听好了。”
黑先生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是神仙,也不是道士。”
“我们是‘摆渡人’。”
“渡的是人,也是‘鬼’。”
“你这事,我们接了。”
李明心中狂喜,刚想道谢。
“但是,有规矩。”
白先生在旁边补充道。
“第一,我们去你家,你必须全程在场,不许中途逃跑。”
“第二,我们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让你听什么,你就听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白先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事成之后,你要给我们炸一锅油条。”
李明:“……啊?”
“啊什么啊。”
黑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老白就这点出息。”
“走吧,带路。”
“现在?”
李明有些措手不及。
“不然呢?”
黑先生斜眼看他,“等那‘东西’给你摆好接风宴吗?”
“走,老白,带家伙。”
“好嘞。”
白先生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李明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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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明带着黑白两位先生,回到了老宅。
一路上,雾气更重了。
村里静悄悄的。
李明发现,那些平日里喜欢聚在村口大槐树下聊天的老人,今天一个都不见了。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仿佛他们三个是什么瘟疫一样。
“他们怕。”
黑先生似乎看出了李明的疑惑,冷不丁地说。
“怕沾染上你家的‘晦气’。”
李明低下了头,心里不是滋味。
“人比‘鬼’,可怕多了。”
黑先生又补了一句。
白先生则是一路哼着小曲。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欢快的调子,在这片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无比诡异。
李明不敢搭话,只能在前面闷头带路。
终于,李家老宅那黑洞洞的大门,出现在雾气中。
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李明刚站到门口,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进去了。
“没出息。”
黑先生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砰!”
黑先生一脚踹开了堂屋的大门。
一股积年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李明被呛得连连咳嗽。
“这宅子,通风不行啊。”
白先生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跟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直奔那张太师椅,一屁股坐下了。
“小李,倒茶。”
白先生使唤得理所当然。
“啊?哦,好!”
李明手忙脚乱地去找水壶和茶叶。
黑先生则没动。
他站在堂屋正中央,闭上了眼睛。
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黑色的标枪,钉在了那里。
李明用最快的速度烧了水,泡了茶,端给白先生。
“先生,请用茶。”
“嗯。”
白先生接过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水不错,山泉水。”
“茶叶差了点,火气太重。”
李明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偷眼去看黑先生。
黑先生还闭着眼,一动不动。
“别管他。”
白先生说,“他‘上班’了。”
“上班?”
“他正在‘听’。”
白先生压低了声音,“听这屋子里的‘声音’。”
“听这木头在说什么,这砖头在说什么。”
李明听得云里雾里。
“那……您呢?”
“我?”
白先生笑了笑,“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
白先生指了指李明。
“我?”
“对。”
白先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李,你最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李明一愣。
“您是说我的钱包和钥匙?”
“不。”
白先生摇摇头,“我是说,你是不是丢了‘魂’。”
“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气若游丝。”
“这不是‘撞邪’,这是‘失魂’。”
“是你的精气神,被什么东西给‘借’走了。”
李明听得毛骨悚.然。
“借……借走了?”
“对。”
白先生点点头,“有借,就得有还。”
“你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李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先生救我!先生一定要救我!”
“起来!”
白先生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算怎么回事!”
“我还没死呢!”
李明被这一声吼,震得止住了哭腔。
“那……那怎么办?”
“等。”
白先生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等老黑‘听’完。”
“等那‘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刚落。
“悉悉索索——”
那个声音!
李明“嗷”的一声就想往外跑。
“站住!”
白先生猛地一拍桌子。
李明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怕什么!”
白先生呵斥道,“大白天的,它能吃了你?”
李明回头,哭丧着脸。
“先生……它……它来了……”
声音是从房梁上传来的。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就像是……
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那根主梁。
李明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老黑?”
白先生看向黑先生。
黑先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是虫子。”
黑先生沙哑地说。
“也不是老鼠。”
“是风。”
“风?”
李明愣住了。
“这屋子四面不透风,哪来的风?”
“是‘穿堂风’。”
黑先生缓缓地抬起手,指向堂屋西北角。
“那里的墙,有个洞。”
“风从那里灌进来,打在房梁上,声音在空心的主梁里打了个转。”
“就成了你听到的‘悉悉索索’。”
李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堆着一堆破烂,是爷爷辈留下的旧农具。
“不……不可能……”
李明反驳道,“我听到的,明明是……是脚步声……”
“你听到的,只是你想听到的。”
黑先生冷冷地说。
“那……那窗户上的刮痕呢?”
李明不甘心。
“吱啦——吱啦——”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
窗户上,那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而且,比昨晚更响亮,更急促!
李明亲眼看到,那根被老民警认定是“罪魁祸首”的竹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根本没有碰到窗户!
“这……这又怎么解释?”
李明的冷汗又下来了。
04
白先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吱啦——吱啦——”
声音还在继续,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就像有人正用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切割着玻璃。
也切割着李明的神经。
白先生伸出手,隔着玻璃,仔细“看”着。
他的手指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去碰玻璃,只是悬在半空。
许久,他才收回手。
“有意思。”
白先生转过身,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黑,你听听。”
黑先生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玻璃,而是把耳朵,贴在了窗框的木头上。
他闭上眼。
“吱啦——”
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尖利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李明吓得捂住了耳朵。
黑先生却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随着那声音,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砰!”
一声巨响。
不是窗户。
是堂屋正中央,那张沉重的八仙桌。
桌子,从中间裂开了。
整整齐齐,一分为二。
桌上的茶碗碎了一地。
“啊!”
李明尖叫出声。
“闭嘴!”
黑先生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它在生气。”
黑先生说。
“它不喜欢我听它的声音。”
“它?”
李明快要哭了,“它到底是什么?!”
“是你‘请’回来的东西。”
黑先生一步步逼近李明。
“你从城里带回来的。”
“我……我没有!”
李明慌乱地摆手,“我什么都没带!”
“你带了。”
白先生在旁边凉凉地开口。
“你带回了怨气,带回了不甘,带回了……愧疚。”
白先生盯着李明,“你创业失败,是不是骗了人?”
李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
白先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身上,缠绕着一股黑气。”
“这股黑气,不是来自这栋宅子。”
“是来自那些被你辜负的人。”
“这栋宅子里的‘东西’,只是被你身上的黑气‘吸引’过来,陪你‘玩玩’罢了。”
李明捂着脸,痛哭起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起了那些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债的投资人。
想起了那个被他拖累,一起背上巨额债务的女朋友。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充满了失望。
“是她……”
李明喃喃自语,“是她……她来找我了……”
“对,就是她。”
白先生缓缓点头,“你对她的愧疚,成了‘她’的‘养料’。”
“你越怕,‘她’就越强。”
“你以为你躲回老家,就能摆脱一切?”
“天真。”
“这世上,最难缠的‘鬼’,不在老宅,在你心里。”
李明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
黑先生冷冷地看着他。
“你欠的债,去还。”
“你伤的人,去道歉。”
“你心里的‘鬼’散了,这屋里的‘东西’,自然也就走了。”
“可……可我现在这样,怎么去还债?”
李明指了指自己,“我连门都出不去!我的证件……我的钥匙……”
“啪。”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正好掉在李明面前。
是他的钱包。
接着,“啪嗒”一声。
他的车钥匙,也掉了下来。
李明目瞪口呆。
“这……”
“它在‘请’你走。”
黑先生说。
“它也不想陪你玩了。”
“它嫌你太吵。”
李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钱包和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白先生点点头。
“那……那这些声音……”
李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哦,那个啊。”
白先生笑了笑,“那是‘赠品’。”
“赠品?”
“你心里的‘鬼’,引来了宅子里的‘鬼’。”
“你心里的‘鬼’走了,宅子里的‘鬼’,可还没走呢。”
白先生指了指那张裂开的桌子。
“它在警告我们,别多管闲事。”
“也警告你,赶紧滚。”
李明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先生,大恩不言谢!油条……油条我下次一定补上!”
他抓起东西,就要往外冲。
“站住。”
黑先生喊住了他。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啊?”
“我们是来‘驱邪’的,不是来‘劝退’的。”
黑先生指了指房梁,“正主儿还没露面呢。”
“你把这宅子的‘地头蛇’给惹毛了,拍拍屁股走了。”
“它这股火,往哪撒?”
“撒到我们俩老头子身上吗?”
李明这才反应过来。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白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只有半张了)。
“坐下。”
“等。”
“等?等什么?”
“等它出来。”
白先生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杯子)。
“它不出来,这事就不算完。”
“它不出来,你就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
黑先生幽幽地开口。
“你才是那个‘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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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受的惊吓,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诱……诱饵?”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对。”
黑先生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参加追悼会。
“你以为我们两个老头子,是靠什么在锁云村混饭吃的?”
“就靠一张嘴,把‘鬼’说走吗?”
李明傻傻地看着他们。
“那……不然呢?”
“当然是靠‘打’。”
白先生笑眯眯地补充道,“物理上的‘打’。”
“啊?”
“不过,‘打’之前,得先把它‘请’出来。”
白先生拍了拍李明的肩膀,“你,就是那个‘请帖’。”
“你身上的‘怨气’和‘愧疚’,对它来说,是大补之物。”
“它刚‘吃’了你的情绪,现在是最兴奋的时候。”
“你看。”
白先生指了指四周。
李明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明明是白天,窗外的雾气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浓稠得化不开。
屋子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李明呼出了一口白气。
“冷……”
他抱着胳膊,不停地发抖。
“它来了。”
黑先生低声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个小小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此刻正在疯狂地旋转。
转得像个电风扇。
“好家伙。”
白先生赞叹道,“这怨气,少说也得有三百年了。”
“比李长生(吊死的祖宗)还早。”
“这是个‘祖宗’级别的。”
“李明啊。”
白先生忽然喊他。
“哎!”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白先生说。
“跑?”
李明一愣。
“跑不了了。”
黑先生摇摇头,指了指大门。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
门外的插销,“咯噔”一声,自己落了锁。
“鬼……鬼打墙?”
李明快疯了。
“不。”
黑先生说,“是这宅子,‘活’了。”
“它把我们……当成点心了。”
话音刚落。
“悉悉索索——”
“吱啦——吱啦——”
“砰!”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都响了起来!
房梁上的脚步声,窗户上的刮擦声,还有……
还有李明床底下,传来了“咚咚咚”的敲击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整个老宅,都在剧烈地晃动。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先生!先生救命啊!”
李明再也撑不住了,他躲到了黑白二老的身后。
“吵死了。”
黑先生皱了皱眉。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布袋。
他打开布袋,从里面……
掏出了一个……
随身听?
还有一个巨大的,老式的头戴式耳机。
李明都看傻了。
黑先生旁若无人地把耳机戴上,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响了起来。
声音大到李明都听见了。
黑先生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开始“听”音乐了。
李明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白先生。
“别看我。”
白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周易》。
然后,他从《周易》里,夹出了一本……
《知音》杂志。
白先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哟,这个出轨的明星,被抓了,活该……”
李明彻底石化了。
这就是……这就是“黑白无常”的“斗法”?
一个听红歌,一个看八卦?
可诡异的是。
随着黑先生的音乐声和白先生的八卦声响起。
屋子里那些“悉悉索索”和“吱啦吱啦”的声音,竟然……
变小了。
对,它们变小了。
就像是两个在吵架的泼妇,突然遇到了两个更不讲道理的流氓。
它们,似乎,有点……
懵了?
“咚咚咚”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明显中气不足。
房子的晃动也停了。
李明张大了嘴巴。
“这……这……”
“安静。”
白先生头也不抬地说,“看杂志呢。”
李明不敢说话了。
他就这样,看着一个听红歌的老头,一个看八卦的老头,和一屋子的“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明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黑先生摘下了耳机。
白先生放下了杂志。
两人对视了一眼。
“差不多了。”
白先生说。
“嗯,火候到了。”
黑先生点点头。
“什么……什么火候?”
李明小声问。
“它的‘气’。”
白先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被我们耗得差不多了。”
“它现在,很‘饿’,也很‘虚’。”
“是时候,跟它‘谈谈’了。”
“谈?怎么谈?”
“你以为,对付这些东西,真的要靠打打杀杀吗?”
白先生笑了,“那是下下策。”
“上策,是‘劝’。”
“中策,是‘吓’。”
“你当公鸡打鸣,为什么能让‘它们’害怕?”
“不是因为公鸡是什么神物。”
“是因为公鸡一叫,天就要亮了,人就要起床了。”
“人间的烟火气,才是它们最怕的东西。”
“可这宅子里的‘东西’,不怕。”
黑先生接过了话头。
“它在这宅子里待了几百年,它已经和这宅子融为一体了。”
“它不怕烟火气,它甚至不怕红歌。”
李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那怎么办?”
“它怕别的。”
白先生神秘一笑。
“什么公鸡打鸣,什么黑狗血,什么桃木剑,那都是糊弄外行人的。”
“这世上,真正能驱赶孤魂野鬼的,让它们从根上感到恐惧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
李明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那……那到底是什么?”
白先生和黑先生对视一眼。
黑先生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
“小子,你听好了。”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能镇住这百年老‘鬼’的,让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
“不是公鸡打鸣。”
“而是这三种响声。”
“第一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