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袁枚在《子不语》中记述怪力乱神,实则多为人心执念所化。
世间万物,唯情最苦,尤以“爱别离”与“求不得”为最。
《诗经·邶风》有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人心若非顽石,又怎能不被七情六欲所牵绊。
当这股牵绊化为执念,便足以使白日见鬼,平地生波。
在江南水乡深处,那个名叫“枕水镇”的地方,陈毅和柳芳这对夫妻,便亲身经历了这样一场由执念而起的“奇事”。
一切,都始于那一声未能发出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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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枕水镇的秋天,总是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阴雨。
湿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泛着一股寒意。
陈毅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冰凉的紫砂茶壶。
壶里没有水。
屋子里也没有点灯。
天色已经擦黑,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一点点将这个家浸透。
隔壁的里屋,门紧紧地关着。
柳芳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天了。
没有哭声,也没有骂声,甚至没有一点响动。
这种死寂,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让陈毅感到窒息。
三个月了。
自从三个月前,柳芳在石阶上意外滑倒,那个他们期盼了三年的孩子没了,这个家也就“死”了。
那是个已经快六个月的男胎,稳婆都说,再晚些,便是落地也未必养不活。
陈毅甚至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叫“承安”。
可现在,什么“承安”,什么“平安”,都成了一场空。
出事那天,柳芳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陈毅怕她想不开,日夜守着。
可柳芳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不再说话,不再笑,也不再出那个房门。
她把那间早就布置好的“承安”的小房间,从里面反锁了。
陈毅知道,那里面堆满了柳芳亲手缝制的虎头鞋、小肚兜,还有他从城里淘来的拨浪鼓和木马。
现在,那些东西和他们的希望一起,被锁在了黑暗里。
“芳...芳儿。”
陈毅终于忍不住,端起下午就凉透了的饭菜,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堂屋门,走向里屋。
“吃饭了。”
他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地上,因为门依旧是锁着的。
“芳儿,你开开门,吃一口,就算...就算为了我。”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陈毅的眼圈红了。
他一个七尺男儿,撑着这个家,可他快撑不住了。
他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一阵微弱的、奇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指甲在抓挠木板。
也不对。
陈毅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那声音更像...
更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喉咙里发出的、被什么堵住的笑声。
02
陈毅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芳儿?!”
他猛地拍打着门板。
“柳芳!你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
门里的“咯咯”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柳芳那梦游般飘忽的声音。
“嘘...”
“你小声点。”
“别吓到...别吓到他。”
陈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芳儿!你...你胡说什么?!里面除了你还有谁?!”
“你别管。”
柳芳的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陈毅从未听过的...诡异的...喜悦。
“他是我的...我的‘承安’。”
“他回来了。”
“轰——”
陈毅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撞向那扇门。
“柳芳!你开门!你给我清醒一点!承安已经没了!”
“你撒谎!”
柳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这个骗子!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就在这里!他就在我怀里笑呢!”
“咯咯...咯咯咯...”
那诡异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陈毅发了狠,他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了门锁上。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屋子里一片漆黑。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和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类似奶腥味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芳儿?”
陈毅颤抖着,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陈毅看清了。
柳芳就坐在那张小小的婴儿床边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一个用大红色棉布紧紧包裹起来的...枕头。
她正低着头,用脸颊亲昵地蹭着那个枕头,嘴里发出“咯咯”的逗弄声。
而她怀里的枕头,自然不会笑。
发出笑声的...
陈毅的目光,僵硬地转向了那个婴儿床。
床上,那个他买回来的拨浪鼓,正放在那里。
可此时,那个拨浪鼓,正在...
正在自己...
一下,一下地...
轻轻摇晃着。
发出“咚咚...咚咚”的轻响。
屋子里没有风。
窗户关得死死的。
陈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芳儿...”
“你看。” 柳芳抬起头,冲着陈毅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无比诡异。
她的眼睛里放着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看,承安他...他喜欢我。”
“他在回应我。”
“咚咚...咚咚...”
拨浪鼓的摇晃,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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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变了样。
柳芳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里。
她“抱”着那个红布包着的枕头,走出了房间。
她开始打扫,开始做饭。
但她打扫的,永远是那间婴儿房。
她做的饭,永远是三副碗筷。
“承安,来,坐好。”
她会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婴儿高脚椅说话。
“今天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蛋羹。”
她会用小勺,一勺一勺,挖起蛋羹,喂向空气。
然后,她会转过头,对着陈毅笑。
“你看,他吃得多香。”
陈毅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试过抢走那个枕头。
但柳芳的反应,是他从未见过的疯狂。
她会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对他又抓又咬,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陈毅怕了。
他怕的不是柳芳,而是这个家。
这个家,变得越来越不像“人”住的地方。
到了晚上,陈毅不敢睡。
他总能听见声音。
最开始,是那个“咯咯”的笑声。
后来,声音变多了。
有弹珠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他们从未买过弹珠。
有小孩子光着脚丫,在木地板上“嗒、嗒、嗒”跑过的声音。
这个家只有他和柳芳。
有深夜里,从厨房传来的、细微的、偷吃东西的咀嚼声。
他半夜去看,灶台上一片狼藉,米缸里的生米撒了一地。
陈毅快疯了。
他想,柳芳是思念成疾,魔怔了。
那自己呢?自己听到的又是什么?
难道...难道是真的...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真的...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失眠。
他开始掉头发。
他白天去铺子里,恍恍惚惚,算错了好几笔账。
镇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陈家...闹‘东西’了。”
“可不是嘛,我路过他家门口,大白天的都阴森森的。”
“造孽啊...听说...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回来‘讨’了...”
“讨什么?”
“讨...命...吧...”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陈毅心上。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柳芳,也为了他自己。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04
陈毅没有带柳芳去看大夫。
因为柳芳坚称自己没病。
“我好得很,是承安...是承安回来了,他陪着我,我高兴。”
她一边说,一边给那个红布枕头缝制新衣服。
陈毅看着她浮肿的脸和深陷的眼窝,知道寻常的大夫已经没用了。
枕水镇的人,信奉的不是郎中,而是水月庵的“王婆”。
这个王婆,据说能“通阴阳,晓人事”。
陈毅以前对这些嗤之鼻以鼻,但现在,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背着柳芳,拿了家里仅剩的积蓄,偷偷去找了王婆。
王婆的“道场”,就在镇子最西边那个废弃的河神庙里。
陈毅一进去,就被那股浓烈的、劣质的香火味呛得直咳嗽。
王婆是个看起来比柳芳还干瘦的老妇人。
她眼皮耷拉着,仿佛一直在打瞌睡。
“所为何来?”
她的声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陈毅“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把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从柳芳的枕头,到那半夜的“咯咯”笑声,再到厨房撒落的生米。
王婆一直闭着眼听。
直到陈毅说完,她才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却又带着一丝精明。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猛龙不过江,不是冤孽不登门。”
“你家这个,是‘灵’。”
陈毅一抖:“大师...是...是我的孩子?”
王婆摇了摇头。
“不好说。”
“流掉的胎儿,怨气最重。”
“他若不走,留在家里,轻则家宅不宁,重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那怎么办?!” 陈毅慌了,“求王婆救命!救救我妻子!”
王婆慢悠悠地站起来。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但你这桩,是‘无心之失’,尚有转圜余地。”
“你且回去。”
王婆从神龛下拿出一个黑乎乎的木符,递给陈毅。
“今晚子时,挂在你们卧房门楣。”
“再用公鸡血,洒在婴儿房门槛。”
“记住,三日之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开门,不可回头。”
“三日后,他若肯走,便走了。”
“若...若还不肯走...”
王婆的脸沉了下来。
“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陈毅拿着那块冰冷的木符,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柳芳已经睡下。
诡异的是,她没有再抱着那个枕头。
那个红布枕头,被她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们夫妻俩的床中间。
陈毅的心,猛地一沉。
他按照王婆的吩咐,颤抖着,把木符挂上了门。
又咬牙杀了家里唯一一只打鸣的公鸡,把血洒在了婴儿房的门槛上。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了柳芳身边。
他不敢碰那个枕头。
他只能尽量蜷缩在床沿。
子时。
到了。
“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准时响起了。
不是在婴儿房。
也不是在堂屋。
而是在...
在...
他们的卧房里。
“嗒...嗒...嗒...”
那光脚丫跑步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就在他们的床边。
陈毅死死闭着眼,浑身抖如糠筛。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
有个“东西”。
一个冰冷的,湿漉漉的“东西”。
爬上了...他们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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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毅几乎要窒息了。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那股三个月前,柳芳小产时,屋子里的...血腥味和羊水味。
那个“东西”,就停在床中间。
停在那个红布枕头边上。
“咯咯...”
“东西”在笑。
然后,陈毅感觉到,那个“东西”...转向了他。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的脸。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细小的、冰凉的“手”,在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
“爹...爹...”
一个模糊不清的,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陈毅的牙齿在打颤,但他死死记着王婆的话。
不能睁眼。
不能动。
“爹...抱...抱...”
那只“手”,开始用力地...扒他的眼皮。
陈毅再也忍不住了。
他“啊!”的一声大叫,猛地坐了起来!
他睁开了眼。
床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冰冷的手。
没有湿漉漉的“东西”。
只有那个红布枕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还有...
柳芳。
柳芳也坐了起来。
她没有看陈毅。
她正扭过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卧房的门。
那个挂着黑色木符的门。
“你...你把它...吓跑了。”
柳芳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为什么...要把它吓跑?!”
“它只是...只是想让你抱抱它...”
柳芳猛地转过头,油灯的光芒从她背后照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陈毅!”
“你连你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接下来的三天,是地狱。
王婆的符,非但没有镇住那个“东西”。
反而...激怒了它。
那个“咯咯”的笑声,变成了凄厉的、不分昼夜的...啼哭。
哭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从墙壁里,从房梁上,从水缸里...
柳芳彻底不吃不喝了。
她就坐在婴儿房门口,陪着那个哭声一起哭。
“儿啊...我的儿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保护好你...”
“你别哭...你回来...娘抱...娘抱你...”
陈毅知道,王婆失败了。
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他要带柳芳走。
可柳芳不走。
“我不走!承安在这里!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是承安!” 陈毅终于崩溃了,他抓着柳芳的肩膀,“他是个怪物!他要我们的命!”
“你才是怪物!” 柳芳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是我的孩子!你滚!你滚!”
陈毅被打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散乱、面目狰狞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知道,柳芳...已经救不回来了。
就在陈毅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路过镇子的游方郎中,在铺子里听说了陈家的“奇事”。
郎中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告诉陈毅。
“执念入骨,药石无医。”
“解铃还须系铃人。”
“往南三十里,有座破山,山上有座荒庙。”
“庙里有个老僧,或许...他有办法。”
陈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管柳芳愿不愿意,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冲出了那个“家”。
他们到那座荒山时,天又下起了雨。
山路泥泞,破庙更是摇摇欲坠。
陈毅和柳芳,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没有香火,只有一尊半边脸已经剥落的佛像。
佛像下,一个身穿灰色破旧僧袍的老僧,正佝偻着背,默默地扫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大师!”
陈毅再也支撑不住,和柳芳一起,跪倒在老僧面前。
“大师...救命...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妻子...”
柳芳此时已经神志不清,她只是抱着那个红布枕头,喃喃自语:“儿...冷...儿...怕...”
老僧的扫把停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陈毅才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
老僧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悲悯的脸。
他看着柳芳,又看了看陈毅。
忽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清泪。
老僧含泪开示:“世事无常,并不是出于本心而流掉的胎儿,若与你有缘,会以这3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陈毅和柳芳同时僵住了。
柳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三...三种?” 陈毅的声音发颤,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扑通”一声跪在老僧面前的泥水里,重重磕头。
“大师!求大师开示!是哪三种方式?!”
柳芳也连滚带爬地跪下,撕心裂肺地喊:“大师...求您告诉我...是哪三种?我的儿...他要怎么回来?!”
老僧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执念折磨得不似人形的凡人,那双看尽世态炎凉的眼中,泪水滑落。
他长叹一声,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痴儿啊...你们又何苦...何苦...”
“求大师!” 陈毅再次磕头。
老僧闭上眼,双手合十,任由冰冷的雨水从破洞的屋顶滴落,打湿他的袈裟。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
“阿弥陀佛。”
“既然你们执意要问,老僧今日,便为你们开示这三种‘归来’的缘法。”
他看着柳芳,一字一顿地问道:“只是,这三种方式,你们...真的准备好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