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这杯‘夏日晴天’,你尝尝,我新调的。”
林浩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将一杯渐变蓝色的饮品推到陈飞面前。
陈飞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杯精致得有些虚假的饮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拿起吸管插了进去,再次推了推:“尝尝吧,给点意见,这可是我们店下一个季度的爆款。”
陈飞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一股甜到发腻的工业果酱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齁得他微微皱眉。
“怎么样?”林浩期待地问,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陈飞放下杯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明知道我不喜欢甜的。”
林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破伪装后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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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飞的童年,是在城中村那条永远湿漉漉的巷子里度过的。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湿霉味,混杂着各家厨房飘出的廉价饭菜的混合气息。
握手楼之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他的父亲陈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黝黑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像是龟裂的土地。
每天的汗水只能换来勉强糊口的收入,偶尔从工地上带回来的一点擦伤碰伤,也只是用红药水随便抹抹。
有一次,陈建国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工头扔下几百块钱,就再也没了音讯。
那段时间,家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在一家小餐馆做洗碗工,一双手常年泡在混着洗洁精的油腻水里,关节早已肿大变形,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但她从未在陈飞面前喊过一声苦。
陈飞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是父母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地方,过上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体面生活。
“阿飞,你要争气,别像爸妈一样,一辈子没出息。”这是母亲最常对他说的话。
陈飞很懂事,从小学习就非常刻苦,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贪玩,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本。
他性格沉稳,甚至有些超乎年龄的内向,不爱说话,但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事理。
他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以从不开口要零花钱,校服总是穿到洗得发白。
周末的时候,他会偷偷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去废品站,捡一些瓶子和纸箱,换来的几块钱,他会小心翼翼地交给母亲。
母亲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手,总是红了眼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街坊邻居都夸陈飞是个好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但只有陈飞自己知道,在他沉默的外表下,心里憋着一股怎样的劲。
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片压抑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他想去看看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他发誓,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他们不再为生计发愁,不再看人脸色。
这股劲,像一粒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等待着有一天能冲破一切束缚,迎向阳光。
02
陈飞和林浩的友谊,是从一根冰棍开始的。
那年他们才六岁,两家就住对门,是名副其实的邻居。
林浩的家境比陈飞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父亲林建军在一家国企后勤部门上班,虽然只是个清闲的小职员,但工作稳定,福利待遇好,说出去也体面。
母亲没有工作,每天的生活就是打麻将、逛街、和邻居们唠嗑。
林浩是家里的独苗,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着,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性格。
他是巷子里的孩子王,调皮捣蛋,不爱学习,三天两头就被老师请家长,是大人眼中的“混世魔王”。
但他却偏偏和安静的陈飞成了最好的朋友。
那天下午,林浩拿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奶油冰棍,在巷子里炫耀。
陈飞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旧书,对他的炫耀视若无睹。
林浩觉得没意思,便跑到陈飞面前,把冰棍递到他嘴边:“喂,给你吃一口。”
陈飞摇了摇头。
“干嘛不吃?看不起我啊?”林浩有些不高兴。
陈飞依旧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林浩快要发火的时候,陈飞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直接把冰棍塞进了陈飞手里:“给你了,以后我罩着你!”
从那天起,林浩身后就多了一个小跟班。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城中村那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疯跑,探索每一个角落。
林浩闯了祸,捅了马蜂窝或者打碎了谁家的玻璃,总是陈飞帮他想办法,带他去道歉,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陈飞因为不爱说话,被别的孩子孤立欺负时,也总是林浩第一个挥着拳头冲上去,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谁敢欺负我兄弟,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这是林浩的口头禅。
他们的友机,就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深深地扎根在彼此的生命里,盘根错节,再也无法分割。
在那个物质贫乏,精神世界同样荒芜的年代,这份纯粹而炽热的友谊,是他们彼此生命中最温暖,最耀眼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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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高一那年。
陈飞凭借着优异的中考成绩,毫无悬念地考入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而林浩,则是在他父亲托关系、送了不少礼之后,才勉强进了一所声名狼藉的职业高中。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从这里开始,似乎就要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
每个周末,林浩还是会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来重点高中的门口等陈飞放学。
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烟雾缭绕的网吧打游戏,或者去江边吹着风,聊着各自学校里的新鲜事。
陈飞内向的性格,在重点高中这个学霸云集、人际关系相对淡漠的环境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班里有几个家境优渥的本地学生,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就处处排挤他,给他起了个“乡巴佬”的外号。
他们会在他背后小声议论,故意把他的书撞到地上,在他的作业本上画上乌龟。
陈飞选择了隐忍。
他不想惹事,更不想让远在老家的父母担心。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考上一所好大学,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但他的沉默和退让,在那些人眼中,却成了懦弱可欺的证明。
终于,他们的霸凌行为开始升级。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后,那几个男生把他堵在了教学楼僻静的角落里。
为首的男生叫张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人高马大。
“喂,乡巴佬,听说你拿了奖学金?”张昊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陈飞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借我们哥几个花花,等我们有钱了就还你。”另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不借。”陈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他妈的找死!”张昊被激怒了,一把揪住陈飞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推到墙上。
几个人随即围了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就在陈飞被打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愤怒的咆哮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他妈的住手!”
是林浩。
他今天来给陈飞送东西,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陈飞蜷缩在地上,嘴角还流着血,林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扔下自行车,随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就朝着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最后,学校的保安闻讯赶来,拉开了他们,并且报了警。
事情闹得很大。
张昊那几个男生家里都有点背景,在教导处里颠倒黑白,一口咬定是陈飞和林浩先动的手。
而陈飞和林浩,除了彼此,没有任何人证。
学校为了平息事端,息事宁人,最终做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决定——将陈飞和林浩双双开除。
拿到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书时,陈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林浩却在他旁边哭得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反复地、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哽咽着说:“阿飞,对不起,都是我,是我害了你,我不该那么冲动。”
陈飞伸出手,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怪你,我们是兄弟。”
是的,他们是兄弟。
所以,他不后悔。
即使通往未来的那条独木桥,就此断裂,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曾后悔过一秒。
04
被学校开除,像一块巨石,将两个少年的人生砸得粉碎。
陈飞的父母一夜之间白了头,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的脊梁也仿佛被压弯了。
林浩的父亲林建军更是怒不可遏,当着亲戚邻居的面,给了他一顿结结实实的棍棒,然后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出了家门,断绝了父子关系。
两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就这样被粗暴地推向了社会的洪流。
他们想找份工作,却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又未成年,他们只能在一些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小餐馆或者黑工地上打零工。
在餐馆洗盘子,每天十几个小时,手被泡得发白发皱。
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工资低得可怜,还经常被工头无故克扣,受尽了白眼和欺辱。
这样的日子,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绝望,仿佛看不到任何光亮。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他们挤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着最便宜的白酒。
林浩喝得满脸通红,抓着陈飞的胳膊,眼泪鼻涕一起流:“阿飞,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像条狗一样活着?”
陈飞看着窗外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不,我们不能就这样认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成长记忆,也带给他们无尽伤痛的城市。
他们一路向南,来到了那座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繁华大都市。
现实很快又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里的生活成本高得吓人,他们只能租得起一个没有窗户的隔断间,空气污浊,蟑螂和老鼠是常客。
为了生存,他们什么活都干。
白天,他们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晚上,他们就去人声鼎沸的夜市摆地摊,卖些廉价的小饰品。
最难的时候,他们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甚至两个人分食一包。
但即便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们也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命运的可能。
经过整整五年的打拼,他们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终于攒下了一笔二十万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是他们用无数的汗水、伤痛和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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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要做点属于自己的小生意。
经过仔细的市场考察和分析,他们将目光锁定在了奶茶行业。
他们发现,这个城市的年轻人对奶茶有着近乎疯狂的喜爱,这是一个充满潜力的巨大市场。
说干就干。
他们租下了一个位置不错但租金相对便宜的小店面,自己动手刮腻子,刷油漆,拉电线,硬是把一个破旧的铺子,变成了一间温馨明亮的小店。
为了研发出口感最好的奶茶,陈飞几乎跑遍了全城的奶茶店,一杯一杯地品尝,记录下配方和口感的细微差别。
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后厨里,没日没夜地试验,调整茶叶、牛奶和糖的比例,手臂上被热奶茶烫得到处是泡。
而林浩则发挥他能说会道的特长,负责店面的设计、宣传和对外联络。
终于,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的第一家奶茶店,正式开业了。
店名很简单,就叫“兄弟俩”。
05
奶茶店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
陈飞对产品品质的把控近乎苛刻,坚持使用最新鲜的牛奶和最优质的茶叶,绝不为了节省成本而使用奶精和廉价茶粉。
林浩则热情开朗,很会和顾客打交道,总能把新客说成回头客。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因为用料实在,口感醇厚,价格又公道,“兄弟俩”奶茶店很快就在周围的写字楼和学校里打响了名气,积累了一大批忠实的顾客。
随着口碑的发酵,生意越来越好,店门口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们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虽然身体累到了极致,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激动。
第一年结束,盘点账目的时候,两个人看着最终的数字,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除去所有的房租、水电、人工和原材料成本,他们这一年的净利润,竟然高达140万。
这是一个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林浩激动地抱住陈飞,又哭又笑:“阿飞,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陈飞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后背。
按照当初两个人一无所有时口头许下的诺言,这笔钱,无论多少,都应该一人一半。
然而,在银行的贵宾室里,面对着那一大堆刚取出来的崭新现金时,林浩却犹豫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陈飞,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阿飞,你看,这一年下来,店里的生意能这么好,主要还是靠我。我在外面跑宣传,搞活动,维护客户关系,这些都是核心竞争力。”
陈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而你呢,也不是说不辛苦,但你每天就是在后厨煮煮茶,调配一下,这些活,说实话,找个员工培训一下也能干,没什么技术含量。”林浩继续说道,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陈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林浩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总结道:“所以,我觉得,这钱不能简单地对半平分。我承担的风险大,付出的脑力劳动多,我拿大头,你拿小头,这样才算公平合理。”
陈飞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林浩没有再看他,他低着头,开始认真地数钱。
他从那厚厚的一百四十沓钱里,仔细地数出了十沓,也就是10万,然后推到了陈飞的面前。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这是你的,10万。剩下的,都是我的了。明年我们再好好干,到时候哥肯定不会亏待你。”
陈飞看着桌上那薄薄的十沓钱,又看了看林浩那张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脸,突然就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将那10万块钱收了过来,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林浩彻底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道理,准备应付陈飞可能会有的质问、争吵甚至翻脸。
但陈飞这一个字,却让他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陈飞拉上背包的拉链,站起身,看着他说:“既然钱已经分完了,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散伙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贵宾室,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恋。
林浩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陈飞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一大堆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和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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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证明了他的预感。
陈飞离开后,林浩高薪聘请了几个奶茶师,但做出来的奶茶,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老顾客们渐渐不再光顾,新顾客也留不住。
他学着陈飞的样子,亲自去后厨监控品质,却发现自己对那些复杂的配方和流程一窍不通。
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每天都在亏损。
林浩想尽了各种办法,打折,买一送一,在网上做推广,但都收效甚微。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都变得暴躁易怒。
他总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把他推向深渊。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在酒精和绝望的双重作用下,再也忍不住了,拨通了那个他三个月来一直没敢联系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积攒了许久的愤怒和不甘就如火山般爆发了出来,对着电话那头咆哮道:“你够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陈飞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