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让你进大殿,是怕脏了佛祖的眼,你个臭要饭的懂不懂规矩?”
广亮手里的哨棒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在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上。
乞丐依旧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手!广亮,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清凉寺一天,这里就有他一口饭吃,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不能赶他走!”
老方丈颤抖却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广亮的棍子僵在半空,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乞丐在三年后方丈闭眼的那一刻,会让这清凉寺的天,彻底翻了过来。
01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云岭深处的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花片子漫天飞舞,把连绵的大山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除了白还是白。
风吼得像鬼哭狼嚎一样,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生疼。
位于半山腰的清凉寺,此刻正陷在一片死寂的严寒之中。
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勉强照亮着门前那一小块雪地。
已经是后半夜了,寺里的僧人们早就钻进了被窝,谁也不愿在这个鬼天气里多待一刻。
就在这时候,山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又是几声极其微弱的拍门声,要不是风声稍微小了点,根本就听不见。
守夜的是大弟子广亮,他正裹着棉被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他心里骂骂咧咧的,这么冷的天,谁没事半夜三更来敲门,莫不是山里的野兽撞了门?
广亮本不想理会,但这敲门声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子执着和绝望。
就在广亮准备装听不见继续睡的时候,后院禅房的灯突然亮了。
年迈的慈云方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提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广亮啊,去开门看看,听着像是有人遇难了。”
慈云方丈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广亮一听是师父,虽然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也只能披上棉袄,嘴里嘟囔着去开门。
门栓一抽,厚重的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夹着雪渣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广亮冷得打了个哆嗦,刚想骂人,低头一看,却被地上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门槛外的雪窝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这人身上裹着几层破破烂烂的麻袋片,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紫青,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被人扔在门口的垃圾。
这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打狗棍,整个人已经冻僵了,刚才那动静,估计是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撞在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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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晦气!师父,是个要饭的叫花子,看样子快断气了。”
广亮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慈云方丈此时也赶到了门口,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快!快把人抬进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门净地,岂能见死不救!”
广亮老大不情愿,站在那没动,嘴里说道:“师父,这人都硬了,别是个死人吧,抬进去还得给他收尸,多麻烦。”
慈云方丈平日里慈眉善目,此刻却少见地瞪圆了眼睛,喝道:“还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动手不成?”
广亮见师父动了真气,这才骂骂咧咧地弯下腰,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那人的胳膊往里拖。
后面跟出来看热闹的小和尚明心见状,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人的双腿,两人合力把人抬到了后院的柴房里。
这一夜,清凉寺里并不平静。
慈云方丈守在这个流浪汉身边,亲自熬了姜汤,一点一点给他喂下去。
还把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那个炭盆端了过来,把柴房烧得暖暖和和的。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这个流浪汉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围在旁边的僧人们都吓了一跳。
这人的眼神太吓人了。
明明是个要饭的,可那双眼睛刚睁开的一瞬间,亮得像要把人心看穿一样,带着一股子狠劲。
但那股子光芒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紧接着,那眼神就变得浑浊、呆滞,甚至带着几分傻气。
慈云方丈坐在床边,温和地问道:“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会流落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流浪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音,手还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
众人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广亮在旁边嗤笑一声:“得,救活了个废物,原来是个哑巴。”
流浪汉听了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傻呵呵地冲着广亮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慈云方丈叹了口气,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眼中满是怜悯。
“既然说不出话,想必也是个苦命人,既然到了清凉寺,就是缘分。”
方丈转头对广亮说:“去给他拿套旧僧衣,再弄点热乎的斋饭来。”
广亮一听就急了:“师父,咱寺里也没多少余粮了,今年香火不好,这多张嘴吃饭,咱喝西北风啊?”
“再说,留这么个又脏又哑的叫花子在寺里,万一香客看见了,谁还敢来上香?”
慈云方丈脸色一沉,语气不容置疑:“少说两句!只要大家省一口,就有他吃的。就让他住在柴房,平日里也不用他干重活。”
广亮见师父心意已决,只能恨恨地瞪了那哑巴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那哑巴乞丐似乎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冷眼,捧着明心小和尚送来的热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相极其难看,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噎得直翻白眼。
慈云方丈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去一碗水。
就在方丈的手接触到乞丐后背的一刹那,乞丐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慈云方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从此,清凉寺里就多了一个“编外”人员。
大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因为他一身破烂,又总是傻笑,大家都私下里叫他“哑巴”或者“傻子”。
这个哑巴乞丐,就这么在清凉寺的后院柴房里安了家。
其实,这个被大家当成傻子的男人,并不傻,也不是哑巴。
他叫孟长河。
这名字如果放在十年前的战场上,那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响亮名号。
但他现在只能是这个又脏又臭的哑巴。
那天夜里,他在漫天大雪中,其实是在逃命。
身负血海深仇,又背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被仇家一路追杀到了这云岭深处。
如果不装疯卖傻,不隐姓埋名,不仅他活不成,恐怕还要连累这寺里的僧人。
孟长河看着慈云方丈那慈悲的面孔,心里默默发誓:
“老方丈,您救我一命,我孟长河这辈子无以为报,只要我不死,我就护这寺庙周全。”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装,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受尽了白眼和屈辱,看尽了这佛门净地里的人情冷暖。
也正是这三年,让他彻底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生活枯燥而清苦。
孟长河这个“哑巴”在寺里的地位,那是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他住的地方是后院存放柴火的破屋子,四面漏风。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虫满天飞。
但他从来不挑,给一床破棉絮就能睡得呼呼作响,给两个冷硬的馒头就能吃得津津有味。
大师兄广亮看他是一百个不顺眼。
作为寺里管着钱粮杂务的大管家,广亮总觉得这个哑巴是在吸清凉寺的血。
“这傻子,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货色。”
这是广亮每天挂在嘴边的话。
其实,孟长河并不是真的不干活。
只是他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
每天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孟长河就会悄悄起来。
他会去后山的溪边挑满两大缸水,那水缸有半人高,寻常人挑一趟就气喘吁吁,他却只要半个时辰就能把两口大缸灌得满满当当。
他还会把柴房里的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码放在灶房门口。
等到天刚蒙蒙亮,众僧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又缩回了那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打盹,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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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的伙头僧虽然觉得奇怪,怎么水缸总是满的,柴火总是够的,但也懒得深究,只当是小和尚明心勤快。
但这一切,都瞒不过慈云方丈的眼睛。
方丈虽然年事已高,眼睛却不花。
有好几个清晨,方丈站在大殿的回廊下,远远看着那个矫健的身影在晨雾中穿梭。
孟长河挑水的步伐稳健有力,下盘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尤其是他劈柴的动作,手起刀落,干净利索,每一块木柴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
那不是在劈柴,倒像是在练刀。
方丈心里明白,这个“哑巴”绝非池中之物,但他从来不点破。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佛门广大,渡的就是有缘人。
日子久了,孟长河也摸清了这寺里每一个人的脾气秉性。
慈云方丈是真心修佛的人,慈悲为怀,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接济山下的穷苦百姓。
小和尚明心是个孤儿,被方丈捡回来的,心地最是纯良。
明心看孟长河可怜,经常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和馒头偷偷省下来,揣在怀里带给孟长河。
“哑巴叔,这是热的,你趁热吃,别让广亮师兄看见了。”
每次明心递馒头过来,孟长河都会冲他傻笑,接过馒头时,会轻轻捏一下明心的小手,那是无声的感谢。
而那个大师兄广亮,却是另一副嘴脸。
广亮虽然身在佛门,心里却全是铜臭味。
这几年,山下的旅游开发搞得红红火火,不少寺庙都赚了大钱。
广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多次怂恿方丈,要把清凉寺翻修一遍,搞个什么“开光大典”,好收敛钱财。
甚至还提议把后院那块菜地铲了,建个宾馆,专门招待那些有钱的香客。
但每次这些提议,都被慈云方丈严厉驳回。
“佛门清净地,不是做生意的地方!我们要守住本心,不要被世俗的欲望迷了眼。”
被骂了几次后,广亮怀恨在心,表面上不敢顶撞师父,背地里却开始搞小动作。
他掌管着寺里的账本,经常虚报开支,把善款偷偷往自己腰包里揣。
寺里的伙食越来越差,从以前的白面馒头变成了掺着沙子的糙米饭,咸菜也越来越咸,到了后来,干脆就是一碗见不到油星的盐水煮烂白菜。
众僧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连念经都没了力气。
可那广亮自己,却是红光满面,油水充足。
他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起路来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身上的僧衣都快撑破了。
他经常躲在自己的单房里偷吃烧鸡,那啃剩下的鸡骨头顺着窗户扔到墙根底下,全被孟长河看得清清楚楚。
对此,慈云方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精神头也短了,实在是有心无力去管教这个大徒弟。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方丈看着窗外的月亮,总是长吁短叹。
有好几次,方丈趁着没人,颤巍巍地走到柴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破门板,低声说:“长河啊,苦了你了,再忍忍。”
屋里的孟长河坐在草堆上,虽然没说话,但对着门外轻轻磕了个头。
这三年,孟长河就像一只蛰伏在深草丛里的老虎。
他在等,等一个清理门户的契机,也在履行对恩人的承诺。
他忍受着广亮的辱骂和口水,忍受着冬天的严寒,甚至忍受着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小沙弥捉弄。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深夜,他才会站在后山的悬崖边,对着那清冷的月光,打一套无声的拳法。
拳风凌厉,招招致命,却又收放自如,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那是军人的魂,藏在了乞丐肮脏的皮囊之下,从未熄灭。
而那个心地善良的小和尚明心,是孟长河这黑暗日子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明心虽然自己也吃不饱,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但每次有点香客给的供果或者好吃的,总是第一个想到藏在怀里带给“哑巴叔”。
孟长河看着明心那双清澈透亮、毫无杂质的大眼睛,心就软得像棉花一样。
他暗暗发誓,绝不能让这清凉寺落到广亮那种小人手里,也绝不能让明心这样好的孩子将来受人欺负。
就这样,日子在隐忍、煎熬与默默的守护中慢慢流逝。
直到第三年的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山里的风变得格外刺骨。
一直靠着一口气硬撑着的慈云方丈,终于在一次早课讲经时,身子一歪,重重地晕倒在了蒲团上。
这一倒,就再也没能起来。
清凉寺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而后院那个一直装哑巴、被人当笑话看的乞丐,也慢慢握紧了手里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打狗棍。
他的眼神里,那股隐藏了三年的锋芒,开始一点点露了出来。
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这座古老的寺庙。
03
时间一晃,又是半载光阴过去了。
这一年的深秋,清凉寺后的银杏树叶子黄得灿烂,风一吹,满地金黄。
可寺里的气氛,却比那秋风还要萧瑟。
慈云方丈病倒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药石无灵,眼看着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
躺在禅房的土炕上,方丈那张原本红润慈祥的脸,此刻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孟长河虽然还是那个不管事的“哑巴”,但他出现在后院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经常坐在离方丈禅房最近的那个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用那过人的耳力,听着屋里那渐渐微弱的呼吸声。
每一次方丈剧烈咳嗽,孟长河攥着草棍的手指都会微微发白。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方丈自知大限已到。
他让守在门口的小和尚明心,把寺里所有的僧人都叫到床前。
广亮是一路小跑进来的,脸上虽然挂着悲戚,但那双滴流乱转的眼睛里,藏不住对掌门位置的渴望。
一屋子和尚跪了一地,低声念诵着佛号,哭声一片。
慈云方丈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
他看到了广亮的急切,看到了明心的悲痛,也看到了角落里没有进来的那个影子——那是孟长河。
“广亮……”方丈的声音若游丝。
“师父,弟子在,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把寺里的印信交给弟子?”广亮急忙跪爬了几步,凑到跟前。
慈云方丈看着这个大徒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痛心。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随后,方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了窗外,指向了后院柴房的方向。
广亮一愣,顺着手指看去,那里只有漆黑一片的夜色和那个破柴房。
“师父,您是说那个哑巴?”广亮疑惑地问。
方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那只手,终究是没能撑住,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清凉寺的慈云大师,圆寂了。
“师父!”明心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广亮愣了片刻,随即伸出手在方丈鼻子下探了探,确定没气了。
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似是解脱,又是狂喜。
但他立马换上了一副哭丧的脸,嚎了几嗓子:“师父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放心,这清凉寺以后有我广亮撑着,肯定比以前更红火!”
丧事办得很仓促。
头七还没过,广亮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搬进了方丈的禅房。
他换上了方丈生前最好的那件金丝袈裟,虽然穿在他肥硕的身上有些不伦不类,但他却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当家做主的第一件事,广亮就想到了后院那个“碍眼”的东西。
以前师父在,有师父护着那个哑巴,他不敢造次。
现在师父没了,这清凉寺就是他广亮说了算,那个吃白食的哑巴,一天也不能多留!
这一天,方丈的灵堂还摆在大殿里,香火缭绕。
广亮带着几个平日里跟他混得好的和尚,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后院。
孟长河正坐在柴火堆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馒头,慢慢地嚼着。
“喂!那个装聋作哑的,别吃了!”
广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破水盆,污水溅了孟长河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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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师父已经走了,这寺里没人再惯着你这个废物!”
广亮指着大门的方向,恶狠狠地吼道:“马上收拾你的破烂,给我滚出清凉寺!再让我看见你赖在这儿,我打断你的腿!”
孟长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傻笑,也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而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广亮。
那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广亮莫名地感到后背发凉。
“看什么看?听不懂人话是吧?”广亮被那眼神激怒了,抄起旁边的一根顶门杠就要打。
“住手!大师兄,你不能这样!”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了广亮的腰。
是明心。
“师父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赶哑巴叔走?师父临终前还指着后院,就是要我们照顾他啊!”明心哭着喊道。
“滚开!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崽子!”
广亮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猛地一甩手。
“砰”的一声,明心被甩出去两米远,额头重重地磕在磨盘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明心!”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坐在草堆上的孟长河,看见明心流血的那一瞬间,身上的气质陡然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一步一步朝广亮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你想干什么?反了天了你!”
广亮看着逼近的孟长河,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孟长河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明心。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明心的额头上。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转身向大殿走去。
“你要去哪?给我站住!”广亮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被一个哑巴吓住很丢人,立刻带着人追了上去。
孟长河走得不快,但没人敢拦他。
他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在了慈云方丈的灵位前。
大殿里,其他的僧人都在念经,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广亮追了进来,气急败坏地吼道:“把他给我轰出去!竟敢惊扰方丈灵堂,简直大逆不道!”
几个五大三粗的和尚拿着棍棒围了上来。
广亮更是抢过一根哨棒,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孟长河的后脑勺砸去。
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残废。
周围胆小的僧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和惨叫并没有发生。
只见孟长河头都没回,反手向后一抓。
“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手腕粗的哨棒,竟然被他稳稳地接在掌心,纹丝不动。
广亮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堵铁墙上。
孟长河缓缓转过身,手腕微微一抖。
广亮整个人就像个断线的风筝,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你……你会功夫?”广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全寺的僧人也都惊呆了,这还是那个任打任骂的傻子吗?
孟长河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伸手探进怀里,那是他那件破旧棉袄的最深处。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知道他要掏出什么。
是一把刀?还是一块石头?
不,都不是。
他的手伸出来时,掌心里托着两样东西。
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佛珠。
还有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信函。
看到那串佛珠,坐在地上的广亮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清凉寺历代方丈的信物——紫金檀珠!
那是师父贴身带了几十年的宝贝,自从师父圆寂后就不翼而飞了,广亮翻遍了整个禅房也没找到。
怎么会在这个乞丐手里?
孟长河单手持珠,高高举起。
在大殿通明的烛火下,那串佛珠散发着幽幽的紫光,威严而神圣。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瑟瑟发抖的广亮身上。
然这个做了三年哑巴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内回荡。
“孽障跪下!”
“我乃奉慈云大师之命——”
“代、师、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