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嘉靖年间,南京城外有个叫郑家屯的小村庄,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村里最气派的要数郑老爷家的宅院,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郑老爷名唤郑德厚,是当地有名的善人,虽家财万贯,却从不欺压乡里,反而时常开仓放粮,接济贫苦。
这一年初秋,郑家屯来了个怪人。他衣衫褴褛,头发乱如蓬草,脸上满是污垢,却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这人自称姓殷,整日里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打坐,不同人言语,也不见乞讨。有好奇的孩童朝他丢石子,他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那石子竟会在半空中转弯,轻轻落在地上。
“这怕不是个疯乞丐吧?”有村民窃窃私语。
“我看未必,”郑老爷捋着胡须,站在自家门廊下远远观望,“你看他虽蓬头垢面,但步履轻盈,神态自若,恐怕不是寻常人。”
郑老爷心生怜悯,便让家丁每日给那蓬头人送些饭食。说来也怪,这家丁每次送饭,总见蓬头人或在树下静坐,或仰观天象,对送来的饭菜也不推辞,却也从不多要。
一日黄昏,郑老爷亲自提着食盒前去。蓬头人正望着天边晚霞出神,见郑老爷来了,竟主动开口:“郑善人来了。”
郑老爷吃了一惊:“先生如何知我姓氏?”
蓬头人笑道:“善人之名,如雷贯耳。”说着揭开食盒,见里面除米饭外,还有一壶酒,几样小菜,便点头道,“善人有心了。”
二人便在槐树下对饮起来。蓬头人谈天说地,从星象占卜到农事节令,无所不知。郑老爷越听越奇,心中暗忖: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酒过三巡,蓬头人忽然正色道:“郑善人,我观你宅心仁厚,欲借贵府暂住些时日,不知可否?”
郑老爷欣然应允:“寒舍虽简陋,却有空房数间,先生不嫌,尽管住下。”
自此,蓬头人便在郑家住了下来,郑家上下都称他“殷先生”。他仍是不修边幅,但郑老爷待他如上宾,专门拨了一处清净小院供他居住。
殷先生在郑家一住就是半年。这年春天插秧时节,村里人手不足,几十户人家都为秧苗发愁。殷先生主动对郑老爷说:“我闲来无事,愿去帮忙。”
郑老爷笑道:“先生是读书人,怎做得这农活?”
殷先生但笑不语。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扁担出门去了。令人称奇的是,同一天里,竟有七八户人家都说殷先生来自家帮忙插秧。更奇的是,凡有殷先生帮忙的田地,秧苗插得又快又齐,横竖成行,犹如用尺子量过一般。
村东头的张老汉逢人便说:“你说怪不怪?殷先生帮我插了一上午秧,我留他吃饭,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后来听村西头的王婆说,殷先生同时也在她家帮忙呢!”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说郑家来了个活神仙。郑老爷听闻,对殷先生越发敬重。
殷先生在郑家过得逍遥自在,时常有些惊人举动。一日,他在田间遇见正在插秧的李四,见李四田埂上插着根羽毛做标记,便打趣道:“李四啊李四,今日你这秧是插不完了。”
李四是个倔脾气,撇嘴道:“先生莫要说笑,就剩这半亩地,日头还高着呢,怎会插不完?”
殷先生哈哈大笑,拂袖而去。李四不以为然,继续埋头干活。谁知刚到午时,田边水沟里突然游来一群肥鱼,银光闪闪,煞是喜人。李四见猎心喜,丢下秧苗就去抓鱼。他堵住水沟两头,脱了衣衫当网使,折腾到日头西斜,总算抓到满满一篓鱼。
李四喜滋滋地提着鱼篓回家,路上遇见邻居,炫耀今日收获。邻居凑近一看,惊道:“李四,你篓里哪是鱼,全是杨树叶子!”
李四低头细看,果真如此,方才明白是殷先生戏弄于他,顿时哭笑不得。这事又成了村里一桩笑谈。
光阴似箭,殷先生在郑家一住三年。这年除夕,郑老爷照例设宴款待殷先生。酒过三巡,殷先生忽然道:“郑兄,我云游四方,在贵府叨扰已久,明日便要告辞了。”
郑老爷不舍:“先生何出此言?可是郑某有何怠慢之处?”
殷先生摇头笑道:“缘聚缘散,皆有定数。我别无长物,唯有手杖一根,自画像一幅,留给郑兄作个念想。”说罢,取出一卷画轴和一根藤杖。
郑老爷展开画轴,只见画中人虽是蓬头垢面,却神采奕奕,尤其一双眼睛,栩栩如生,仿佛正注视着观画之人。郑老爷连声称妙,郑重收下。
说也奇怪,自殷先生离去后,每年除夕,郑家必设香案供奉画像和手杖。这已成为郑家规矩。更奇的是,每逢供奉之时,画像中人的眼神似乎比平日更加明亮。
如此过了五年。这年除夕,郑家照例设香案供奉。就在香烟袅袅升起之际,那根藤杖突然发出淡淡光芒,随即腾空而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飞出厅堂,消失在天际。香案上只余画像依旧。
郑老爷大惊,命人四处寻找,终无所获。藤杖不翼而飞,只剩画像,郑老爷愈发珍视,将画像珍藏于书房之中。
谁知好景不长,一日,郑家少爷的乳母趁郑老爷外出,竟偷走画像,卖给了城中凤氏茶肆的老板娘。这凤老板娘虽觉画中人物传神,却不知是仙家之物,只当是普通古画,挂在茶肆中充风雅。
说来也巧,这日有位老裁缝来茶肆吃茶,一见画像,惊得茶碗落地:“这、这不是郑老爷家殷仙人的画像吗?怎会在此?”
凤老板娘闻言,方知此画来历不凡,顿时肃然起敬,将画取下珍藏。后郑老爷查明真相,亲自登门,以十万钱赎回了画像。
这“十万钱赎仙画”的故事,又在当地传为美谈。
再说殷先生离别郑家后,云游四方。这年元宵前夕,他忽然出现在郑家。郑老爷又惊又喜,盛情相留。
席间,殷先生笑问:“郑兄可曾听说过姑苏灯市?天下闻名啊!”
郑老爷叹道:“素有耳闻,可惜路远难行,无缘得见。”
殷先生神秘一笑:“这有何难?今夜便带郑兄一游姑苏灯市如何?”
郑老爷只当他说笑,不料殷先生取出一根藤杖,与五年前飞走的那根一模一样。他让郑老爷闭目骑上藤杖,嘱咐道:“无论听到什么,切不可睁眼。”
郑老爷依言而行,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子轻飘飘如腾云驾雾。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听殷先生道:“到了。”
郑老爷睁眼一看,顿时惊呆了。但见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街市两旁店铺林立,售卖各式花灯、姑苏糕点,果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姑苏城元宵灯市。
郑老爷欣喜若狂,随着人流边走边看。待他回过神,却发现殷先生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郑老爷顿时慌了神——他一口江南话不懂,身上又没带盘缠,在这姑苏城中举目无亲。
起初,郑老爷还想寻个同乡相助,奈何人生地不熟,几天下来毫无头绪。盘缠用尽后,他不得不典当外衣,流浪街头。昔日里养尊处优的郑老爷,如今却落得乞讨度日,尝尽世间冷暖。
直到一个月后,郑老爷才偶遇一队来自老家的纸商,被认出身份,得以返乡。这段经历,正好应了殷先生早年说他“命里该当乞丐”的预言。
经历这一番磨难,郑老爷越发相信殷先生并非凡人。返乡后,他更加乐善好施,广积阴德。
再说殷先生,自姑苏一别后,鲜有音讯。直到三年后的一个春日,郑家屯的村民聚在村头河边祭祀龙王,祈求风调雨顺。仪式进行到一半,忽见上游漂来一人,踏着一根竹枝,顺流而下。
村民定睛一看,竟是失踪多年的殷先生!他依旧蓬头垢面,笑容可掬。
“殷先生!”郑老爷激动万分,快步上前。
殷先生笑吟吟地看着众人,忽然高声道:“有愿成仙者,可踏此竹枝与我同去!”
连呼三声,围观村民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这也不怪他们犹豫——修仙成道何等渺茫,谁知是不是要葬身鱼腹。
殷先生见无人响应,朗声大笑,身形忽然凭空升起,竹枝载着他顺流而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郑老爷与众村民跪拜在地,久久不起。自此,郑家屯一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村民都说这是殷仙人保佑,便在村头建了一座“蓬头仙祠”,世代供奉。
而殷先生留下的那幅画像,一直被郑家视为传家宝。说来也怪,每逢灾年,只要郑家取出画像祭拜,不久便会天降甘霖。更有人说,曾在月明之夜,见画中人眼中流光,仿佛殷先生始终守护着这片他曾经驻足的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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