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爸，你要是敢加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别怪我们去法院告你！”
客厅里，大儿子乔振升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坐在旧皮沙发上的乔德厚，脸色蜡黄，
干枯的手掌死死抵着胃部，那里正像火烧一样疼。
面对儿女这要把房子掀翻的架势，
乔德厚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在那大吼大叫。
他只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了灰色的中山装内兜里，
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信封角。
那里装着一份他藏了许久的东西......
01
这一天，原本是乔德厚六十八岁的生日。
老乔家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难得这么热闹。
一大早，保姆刘淑芬就开始忙活了。
她去了早市，挑最新鲜的桂鱼，那是乔老头爱吃的。
又买了精瘦的肋排，说是要炖得烂烂的，老人牙口不好，吃着不费劲。
厨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切菜声，还伴着高压锅嗤嗤的出气声。
这烟火气，让这套沉闷了许久的大房子，多少有了点家的味道。
乔德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眼神里却没什么光彩。
他在等，等那一双儿女回来。
说是回来给他祝寿，其实乔德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次回来是端午节，儿子拿走了一瓶五粮液，女儿顺走了一箱土鸡蛋。
再上次是春节，那是为了回来拿给孙子孙女的压岁钱。
唯独这一次，是他乔德厚主动打电话叫他们回来的。
他说：“爸今年六十八了，想跟你们吃顿团圆饭，有大事要宣布。”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刘淑芬赶紧擦了擦手，一路小跑去开门，脸上堆满了笑。
“大军，玉莲，你们可算来了，你爸都念叨一上午了。”
刘淑芬热情地拿拖鞋，弯腰要把他们换下的鞋摆好。
可进来的大儿子乔振升，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大皮鞋一蹬，踩在刚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那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印，在这个干净的家里显得格外刺眼。
小女儿乔玉莲倒是笑了笑，不过那是皮笑肉不笑。
她把手里提的一箱特价牛奶往玄关一放，那眼角余光像是防贼一样扫了刘淑芬一眼。
“刘阿姨，这天也不热，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这衣服都酸了吧，别熏着我爸。”
乔玉莲这话说的刻薄，声音尖细。
刘淑芬愣了一下，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是油烟味和洗洁精的味道，是一个保姆该有的味道。
“行了，少说两句，爸呢？”
乔振升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客厅走。
乔德厚听见动静，从藤椅上扶着把手慢慢站了起来。
“回来啦。”
老人的声音有点哑，透着一股子虚弱。
“爸，你这身子骨看着还行啊，哪像电话里说的那么严重。”
乔振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好茶就往杯子里倒，也不问父亲渴不渴。
乔玉莲也凑了过来，一双眼睛滴流乱转，四处打量家里的摆设。
“爸，我看你这红木家具都有点旧了，要不回头我拉走找人给你翻新翻新？”
乔德厚没接这话茬，只是摆了摆手：“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餐桌上，摆满了这一双儿女小时候爱吃的菜。
清蒸桂鱼、糖醋小排、油焖大虾、还有一盆熬得浓白的萝卜老鸭汤。
刘淑芬最后一个上桌，手里端着给乔德厚特意熬的小米南瓜粥。
她不敢坐主位，也不敢坐客位，只敢拿个小马扎，缩在桌子角边上。
“刘阿姨，今天虽然是我爸过生日，但你也别把自己太当自家人了。”
乔振升夹了一块排骨，一边嚼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桌上也没个公筷，你这还没吃呢就往这坐，不合适吧？”
乔德厚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虽然力气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还是挺响亮。
“淑芬照顾我三年了，这饭也是她做的，她不坐这吃，去哪吃？”
乔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气。
乔振升撇了撇嘴，吐出一块骨头：“行行行，你是寿星老，你说啥是啥，我这就是讲个卫生。”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就结了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乔振升喝得有点脸红，借着酒劲，开始往正题上引了。
“爸，我看最近这二手房市场不太景气，但是咱们这小区是学区房，还挺坚挺的。”
“我现在生意上缺点周转资金，要不你把这房子抵押给银行贷点款？反正你退休金也不少，还得起。”
乔德厚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没吱声，胃里一阵阵地抽搐着疼。
见父亲不说话，小女儿乔玉莲也按捺不住了。
“哥，你那是做生意，我有正经事。我家小宝眼看要上初中了，户口还没地儿落呢。”
“爸，要不你把这房子过户给我吧，或者加上我的名字，这样小宝就能上咱这片儿的重点中学了。”
这一儿一女，就像两只闻着了腥味的狼，眼睛里冒着绿光，盯着这套房子。
这也是乔德厚这辈子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底了。
老伴走得早，这房子承载了他们几十年的回忆。
如今在儿女嘴里，这房子就是一堆钱，就是一个学区名额，唯独不是父亲安身立命的窝。
刘淑芬在一旁低着头喝粥，大气都不敢出，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乔德厚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那一双满脸贪婪的儿女，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
“今天叫你们回来，不是谈抵押，也不是谈过户给你们。”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乔振升和乔玉莲对视了一眼，以为父亲是想通了，要把存款分一分。
结果，乔德厚接下来说的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把这饭桌给炸了。
“我想好了，下个礼拜二，我要和淑芬去民政局领证。”
“领完证，我就去房管局，把这套房子的名字，加上刘淑芬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连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是乔玉莲的一声尖叫。
“爸！你是不是疯了？”
乔玉莲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滋拉”声。
“她是谁？她就是个保姆！一个月拿着四千块钱工资伺候人的，你要跟她结婚？”
乔振升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酒杯狠狠往桌子上一顿，酒洒了一桌布。
“爸，我就说这老娘们没安好心！我看她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了吧！”
“这一百二十平的学区房，那是你跟妈辛苦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值四百多万呢！”
“你这一张嘴就要分给她一半？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面对儿女的咆哮和指责，乔德厚依旧坐在那，像尊风化了的石像。
“我没糊涂，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三年，我这破身子骨，要是没有淑芬，早就成灰了。”
“我住院动手术，是她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给我擦身子端屎端尿。”
“我半夜胃疼得打滚，是她给我熬药揉肚子。”
“那时候，你们在哪？”
乔德厚抬头看着儿子：“振升，那时候你在三亚旅游发朋友圈晒太阳。”
他又转头看着女儿：“玉莲，那时候你说孩子要补课，连个电话都没打。”
“现在我活过来了，想给一直照顾我的人一个名分，给她一个保障，怎么就不行？”
乔振升气笑了，他指着缩在一旁发抖的刘淑芬，眼神恶毒得像刀子。
“装！接着装！我就知道你这种农村来的女人手段高。”
“先是装可怜，然后是装贤惠，把老头子哄得团团转，最后就是图这家产来的！”
“刘淑芬，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乔家的根，你想拿走一砖一瓦，门儿都没有！”
刘淑芬吓得眼泪直流，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
“乔哥，这事儿就算了吧，我……我不要房，也不领证，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不行！”乔德厚猛地一拍桌子，这一声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做主！”
“我说结就结，说加名就加名！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乔德厚一个人的名字，我想给谁就给谁！”
“好好好！”乔振升怒极反笑，把桌上的碗筷哗啦一下全都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一阵碎裂声，满地的汤汤水水，一片狼藉。
正如这已经破碎不堪的父子亲情。
“你要是一意孤行，咱们就走着瞧！”
“你要是敢去领证，我就去法院起诉你！申请做你的监护人，宣布你神智不清，行为无效！”
乔玉莲也拎起包，冷冷地看着父亲。
“爸，妈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这么糟践这个家，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扔下这两句狠话，儿女俩摔门而去。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震得乔德厚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淑芬顾不上满地的狼藉，赶紧冲过来扶住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乔哥，你这是何苦啊，为了我把孩子们都得罪了，不值当啊……”
乔德厚闭着眼，摆了摆手，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这顿六十八岁的寿宴，终究是吃成了散伙饭。
02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后，乔家老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儿女们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仅没回来，连以前那种虚情假意的问候电话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各个方面的“轰炸”。
先是那个七八年没走动的远房二姨，突然打电话过来。
那是乔德厚老伴那边的亲戚。
电话一通，那边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老乔啊，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临老了还不学好呢？”
“听说你要娶个保姆？还要把房子给人家？”
“你对得起我也死去的妹子吗？你这是要把家产败光啊！”
乔德厚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挂了电话，拔掉了电话线。
紧接着，是手机上的短信轰炸。
儿子乔振升发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条条法律条文的截图。
什么“老年痴呆鉴定流程”，什么“财产保全申请书”，什么“诱骗老年人财产罪”。
每一条，都是赤裸裸的威胁。
女儿乔玉莲更绝，直接发来了朋友圈的截图。
她在家族群里发长文，哭诉父亲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不仅不认儿女，还要把家产拱手送人。
那些不知情的亲戚朋友，在底下纷纷点赞、评论，骂那个保姆不要脸，骂乔老头晚节不保。
看着这些内容，乔德厚只觉得心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泡着，冷得刺骨。
但生活还得继续。
这几天，乔德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胃病是老毛病，重度萎缩性胃炎，加上早些年干技工，吃饭没点，胃早就坏了。
这几天一动气，胃里就像是有把刀在搅动。
晚上睡觉，他常常疼醒。
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刘淑芬披着一件旧毛衣，靠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捏着那条给他热敷用的毛巾。
只要乔德厚稍微翻个身，哼唧一声，刘淑芬立马就会醒过来。
“乔哥，咋了？又疼了？”
“是不是想喝水？还是想上厕所？”
刘淑芬也不嫌脏，也不嫌累。
她熟练地扶起乔德厚，给他背后垫上枕头，然后端来一杯温开水。
水温永远是正正好好的四十度，不烫嘴，也不凉胃。
喝完水，她会用粗糙但温暖的手，顺时针在乔德厚的肚子上轻轻揉搓。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乔德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重新睡去。
有一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乔德厚看着在厨房忙碌的刘淑芬的背影，眼眶湿润了。
刘淑芬正在给他熬藕粉。
因为医生说他现在吃不了硬的，刘淑芬就变着法地给他做流食。
藕粉要一点点用温水化开，再用滚水冲，还要不停地搅拌，才能晶莹剔透，好消化。
乔德厚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老伴。
老伴走得早，那时候孩子们还小，他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
为了供儿子上大学，供女儿读卫校，他退休了还去工地看大门，去给人送水。
那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的付出，能换来儿女的一份孝心，哪怕是一句贴心的话。
可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算计，是防备，是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吐钱的机器。
反倒是这个非亲非故的农村女人，给了他晚年仅有的一点尊严和温暖。
“淑芬啊。”乔德厚喊了一声。
刘淑芬端着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咋了乔哥？是不是饿了？”
“那房本的事，我想好了，咱们不拖了。”
乔德厚看着她，眼神坚定：“明天，咱们就去把证领了。”
刘淑芬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藕粉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她却没顾上擦。
“乔哥，算了吧……”刘淑芬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这两天我出门买菜，那个卖菜的王大妈，还有楼下下棋的李大爷，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们背后指指点点的，说我是为了骗你的钱……”
“我刘淑芬一辈子虽然穷，但做得正行得端。我伺候你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对我尊重，不是为了你的房子。”
“大军他们那么闹，万一真把你气出个好歹来，我这罪过就大了。”
“要不……要不我还是走吧，回乡下去。”
说着，刘淑芬就要抹眼泪。
她是真的怕了。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戳脊梁骨。
乔德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瘦弱，却有着惊人的力气。
“你不能走！”
“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只能在这个大房子里等死了。”
“淑芬，这不是房子的事，这是命的事。”
“这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想给自己活一回。”
“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行不行？”
看着乔德厚恳求的眼神，刘淑芬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我不走。哪怕全天下都骂我，只要你还需要我伺候，我就不走。”
然而，暴风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就在他们准备第二天去民政局的那个晚上，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来的不仅仅是乔振升和乔玉莲。
还有两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以及乔家的几个长辈亲戚。
这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屋子，瞬间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乌云压顶，让人透不过气来。
乔振升这次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脸上挂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冷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
“爸，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律师事务所的王律师和张律师。”
“还有三叔、四舅，都是咱家的长辈，今天请他们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
那个所谓的王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从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摆在了茶几上。
“乔老先生，根据您子女的委托，我们要跟您谈谈关于您名下财产保全，以及您精神健康状况鉴定的问题。”
这哪里是谈话？这分明是逼宫！
是赤裸裸的围剿！
三叔是个老实人，但此刻也被乔振升当枪使，尴尬地搓着手劝道：“大哥，你也别怪孩子急。”
“这一百多万的房子不是小数目，给了外人确实不合适。咱老乔家的东西，最后还得留给老乔家的人，你说是不是？”
四舅脾气爆，直接指着刘淑芬说：“你这个女人，我看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心眼这么深！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们就要报警查你的底细了！”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指责和那份冷冰冰的法律文书，刘淑芬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乔德厚身后瑟瑟发抖。
乔德厚却出奇地平静。
他看着茶几上那份要把他当成精神病来控制的“协议书”，看着儿子女儿那冷漠算计的眼神。
他知道，这不是为了钱，这是在要把他这个父亲的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
如果今天他不签这个字，他们真的会把他告上法庭，甚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这就是他的好儿女。
这就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血脉。
“你们……”乔德厚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逼我？”
乔振升冷笑一声：“爸，这怎么能叫逼呢？这叫保护。”
“保护你不会被坏人骗，保护咱们乔家的家产不流失。”
“只要你在那协议上签个字，承诺以后这房子归我和玉莲，并且现在立刻把这个保姆辞退，我们还是你的好儿女，以后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否则……”乔玉莲接过了话茬，眼神凌厉，“否则，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大家撕破脸，你在老邻居面前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乔德厚身上。
他们在等他低头，等他妥协，等他认输。
就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只要儿女一闹，父亲总是会妥协的。
毕竟，血浓于水，哪个当爹的能拗得过孩子？
但这一次，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乔德厚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决绝。
那是对这段亲情彻底绝望后的死心。
“想要打官司是吧？”
“想要做鉴定是吧？”
乔德厚把手伸进了怀里。
那是他一直贴身放着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振升，玉莲，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老糊涂了，说我被人骗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们就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看清楚了以后，你们再决定，还要不要认我这个爹，还要不要这套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