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啊,上马饺子,图个吉利!”赵春梅把那碗饺子往前一推,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林晚秋盯着碗里那几个颜色诡异、花花绿绿的饺子,胃里一阵发紧。
“妈,这……我怎么没见过这种饺子?这里面是包的什么?”
“哎呀,问那么多干啥!好东西!妈还能害你?赶紧吃了,婚车在下面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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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几年前的林家,还不是这副光景。
那时候,林国栋的家具小作坊生意红火,赵春梅是筒子楼里最时髦的女人,每天哼着小曲,烫着时兴的卷发,嗑着瓜子。
林晚秋就是在那时候记事的,她记得爸爸林国栋总会骑着大摩托,带她去城里买漂亮的公主裙。
邻居们都羡慕坏了。
“春梅啊,你这命可真好。”隔壁的刘嫂探出头,满脸都是酸味,“老公能干,你又生了个贴心小棉袄。”
赵春梅得意地一甩头发:“那可不,我挑男人的眼光,还能差了?等我再生个大胖小子,凑个‘好’字,这日子就齐活了。”
没过两年,弟弟林大军出生,赵春梅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那时候的林晚秋,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她有爱她的爸爸,有骄傲的妈妈,还有一个肉乎乎的弟弟。
她以为这种好日子,会过一辈子。
变故,是她十岁那年发生的。
02
林国栋的小作坊,一夜之间倒了。
合伙人卷走了所有的钱,还留下了一屁股的债。法院的封条贴满了小作坊的门,也封死了林家所有的希望。
林国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变成了酒鬼。
林晚秋还记得那天,爸爸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满身酒气。
她刚迎上去,想喊一声“爸”。
“滚开!”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林晚秋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林国栋通红着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全没了!什么都没了!”
赵春梅也傻了,她冲上去撕扯林国栋:“你个窝囊废!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有本事去把钱追回来啊!”
林国栋反手又是一巴掌:“你懂个屁!追?我去哪追!”
那天晚上,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从那天起,家,就不是家了。
林国栋彻底垮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人。赵春梅不敢再骂林国栋,她把所有的怨气和刻薄,都发泄在了林晚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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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把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你怎么不去死!你要是能干点,我至于过这种日子吗?”
“我告诉你林晚秋,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赵春梅不再打扮,也不再哼歌,她眼里只剩下两样东西——钱,和她的宝贝儿子林大军。
林大军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哪怕是一个鸡蛋,也必定是躺在林大军的碗里。林晚秋只能就着咸菜,喝着白水。
刘嫂看不过去,有次悄悄拉住赵春梅:“春梅啊,你别老是骂晚秋,那孩子多懂事。再说了,日子难过,也不能全赖孩子啊。”
赵春梅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一瞪:“你懂什么!我这是骂她吗?我这是在教她!她一个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儿子大军不一样,他才是我们林家的根!我吃的这些苦,受的这些罪,以后都得靠我儿子找补回来!”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林大军身上。
而林晚秋,只是这个家里的出气筒,和给弟弟挣未来的工具。
03
有了赵春梅的撑腰,林大军在这个家里更是无法无天。
他仗着母亲的宠爱,对林晚秋这个姐姐,非打即骂。
林晚秋高中那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学费,被林大军偷去买了游戏机。
林晚秋气得发抖,第一次冲弟弟吼:“林大军,你把钱还给我!”
林大军正躺在沙发上剔牙,斜了她一眼:“不就几百块钱吗?喊什么喊?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去打工赚钱才是正经事!”
“妈!你看我姐!”林大军扯着嗓子喊。
赵春梅立刻从厨房冲出来,指着林晚秋的鼻子就骂:“林晚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跟你弟大呼小叫!他要点钱怎么了?你当姐姐的,就该让着他!赶紧的,去给你弟道歉!”
林晚秋的心,在那一刻,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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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道歉,也没有再要那笔钱。
那天晚上,她哭着跑了出去。她知道,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她没退学,她去学校附近的餐馆打工洗盘子,洗到深夜,一双手泡得又红又肿。
她一边洗盘子,一边背英语单词。
餐馆里的其他服务员都笑话她。
“呦,大学生啊,还来洗盘子?”
“看她那清高的样儿,指不定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林晚秋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她咬着牙,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发誓,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餐馆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客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林晚秋端着一锅热汤,结果被一个喝醉的客人撞了一下。
“哎呦!”
一锅汤,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一个男人的昂贵西装上。
“你瞎了眼啊!”喝醉的客人指着林晚秋大骂。
和男人同桌的朋友也站了起来,一脸嫌恶:“你知道这身西装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晚秋吓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劲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给您洗干净……”
“洗?这衣服还能要吗!”
就在这时,那个被泼了汤的男人,淡淡地开口了。
“算了,王总,别为难一个小姑娘。”
他脱下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他很高,很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叫陈浩。
陈浩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林晚秋:“这钱,拿去把手上的冻疮治一治。汤很烫,你也没事吧?”
林晚秋愣住了。
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
后来,陈浩成了餐馆的常客。
他总是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林晚秋忙碌。等她下班了,他会开车送她回那个破旧的筒子楼。
餐馆里的风言风语更多了。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攀上高枝了。”
“就她那干瘪样,还想嫁豪门?白日做梦!”
林晚秋不在乎。她只知道,陈浩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04
林晚秋真的要嫁给陈浩了。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时,林国栋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
而赵春梅和林大军的眼睛,瞬间亮了。
“豪门?多有钱?是开大奔的那个吗?”林大军兴奋地搓着手。
赵春梅一把拉住林晚秋,那张刻薄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林晚秋心里发毛。
“我的好闺女,妈就知道你是有福气的!你可算给妈争了口气!”
当天晚上,赵春梅悄悄把林晚秋拉到房间。
“晚秋啊,你跟妈说实话,那个陈浩,家里到底多有钱?”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哎呀,真心能当饭吃吗?”赵春梅不耐烦地摆摆手,“妈跟你说正经的。你嫁过去,就是豪门太太了。你可不能忘了你弟!”
“你跟陈浩说,彩礼,咱们不要多,就一百万。然后,让你弟去他公司上班,怎么着也得给个经理当当。还有,这老房区太破了,让你弟结婚没面子,得给他买套房……”
林晚秋打断了她:“妈!我是去结婚,不是去卖女儿!”
赵春梅一听就翻了脸:“你怎么说话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要点彩礼怎么了?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弟!你弟好了,你脸上才有光!”
林晚秋不想再跟她争吵,冷冷地甩下一句:“彩礼的事,陈浩家会按规矩办。但你们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婚礼那天,陈家的婚车,一溜的黑色豪车,停在了破旧的筒子楼下。
整个楼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刘嫂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的天爷,林国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可不是,谁能想到,那个天天被骂的丫头,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哼,指不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这种人家,进去也不好过。”
林晚秋穿着洁白的婚纱,在这些羡慕、嫉妒、鄙夷的目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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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快点离开。
就在她要上车时,赵春梅突然从厨房里端着一个碗冲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奇怪,兴奋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紧张。
“晚秋!晚秋!等一下!”
林晚秋回过头,愣住了。
那碗里,是七个饺子,但颜色五彩斑斓,红的、绿的、紫的、黄的……像是小孩子用颜料染出来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妈,这是……”
“七彩饺子!”赵春梅的嗓门异常响亮,仿佛是说给周围的邻居听,“妈给你亲手做的!上车饺子!大吉大利!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贵得很!妈熬了一宿才做好的!”
她把碗硬塞到林晚秋手里:“快,趁热吃了!吃了保证你早生贵子!一举得男!”
林晚秋端着碗,一股奇怪的草药味混着腥气冲进鼻子,她一阵反胃。
她看着赵春梅那双闪烁着贪婪和迫切的眼睛,一个寒战从背脊升起。
“妈,我吃不下。”
“必须吃!”赵春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这是规矩!你不吃,就是不吉利!快吃!别耽误了吉时!”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林大军不耐烦的吼声:“妈!我饿了!我的面条呢?!”
赵春梅立刻换了副面孔,尖声喊回去:“哎呦我的小祖宗!马上来!你的面条不一样!妈给你加了两个荷包蛋!”
05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手里这碗诡异的七彩饺子,又看了看母亲那张急于催促的脸。
这么多年,但凡是好东西,哪一次轮得到她林晚秋?
赵春梅把林大军当成眼珠子,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儿子吃饱。今天这么“贵重”的饺子,她居然没给林大军留一份?
这不正常。
林晚秋突然想起,前几天,赵春梅旁敲侧击地问她,陈浩的父母是不是很想要个孙子。
她还听说,有些偏僻地方,为了让女儿嫁进豪门“拴住”男人的心,会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晚秋脑海中闪过。
她端着碗,突然甜甜一笑。
“妈,您说得对。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赵春梅的眼睛一亮:“对对对,快吃!”
林晚秋转身,却没吃,而是径直走进了林大军的房间。
赵春梅大惊失色,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哎!晚秋!你干什么去!”
林大军正光着膀子,戴着耳机打游戏,满嘴骂骂咧咧。
“弟!”林晚秋把碗递过去,“姐今天要嫁人了,这碗‘福气’饺子,妈特地给我做的,说是贵得很。姐舍不得吃,你帮姐吃了,把福气留在家。”
林大军嫌恶地看了眼那饺子:“什么玩意儿,五颜六色的,跟中毒了似的。”
“妈说吃了能发大财呢!”
一听“发大财”,林大军的眼睛亮了。
“真的?”
“当然了,妈亲口说的。快吃吧,别凉了。”
林大军一把夺过碗,想也不想,狼吞虎咽地就把七个饺子全吞了下去。
“呸,味道真怪。”他砸吧砸吧嘴,“行了,吃完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打游戏。”
赵春梅站在门口,一张脸刷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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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回头,冲她微微一笑:“妈,我走了。”
她转身,坐进了那辆昂贵的婚车,绝尘而去。
次日林晚秋在陈家几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阳光洒在丝绸被单上,一切都像梦一样。
她的丈夫陈浩正在准备早餐。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秋接起电话,礼貌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一个冰冷而严肃的男人声音。
林晚秋的心,咯噔一下,林晚秋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您,您说什么?不,不可能……”
林晚秋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怎么了,晚秋?”陈浩端着牛奶走过来,看到妻子惨白如纸的脸,心里一紧,“谁的电话?”
林晚秋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陈浩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