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你老实交代!”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左一右,把他堵在海边。
王建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破鱼竿差点掉海里:“同志,我……我犯啥事了?我天天在这钓鱼,可我发誓,三个月了,我次次‘空军’,一条鱼毛都没钓上来!”
“空军?” 领头的陈警官冷笑一声,指着他那间小破店里快堆成山的锦旗,“你每天收一桶锦旗,跟我说你空军?”
陈警官往前一步,死死盯住那根黑不溜秋的鱼竿,压低了声音:
“王建明,你老实说。你这鱼竿,钓的可不是鱼吧?”
01
王建明最近是真“心塞”。
他人到中年,四十五岁,不大不小的年纪,偏偏赶上了厂子裁员。他拿着那点可怜的补偿款,学别人开小饭馆创业,结果呢?赔得一塌糊涂。
这天下午,又是“零蛋”的一天。
店里冷冷清清,连只苍蝇都懒得飞进来。王建明看着锅里剩下两个给晚班“假装”备货的白面馍馍,心里堵得慌。
老婆李秀兰的骂声仿佛还在耳边:“王建明,你就是个窝囊废!当初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隔壁‘油腻刘’的饭店天天排队,你这里连鬼都不上门!这个月房租再交不上,咱俩就喝西北风去!”
他叹了口气,拿起那两个已经有些发硬的馍馍,准备当自己的晚饭。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了那个乞丐老头。
老头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他直勾勾地盯着王建明手里的馍馍,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饿坏了。
王建明心里一酸。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他走过去,把两个馍馍递了过去:“大爷,吃吧。”
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建明一番,那眼神,看得王建明心里发毛。
“你……心太实,命太堵。” 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王建明一愣,这不就是说他“心塞”吗?
老头一把抓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他吃得太快,差点噎着。王建明赶紧回店里给他倒了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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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喝完水,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他站起身,从身边一堆破烂里,抽出了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鱼竿。
一根黑不溜秋、光秃秃的杆子,连个鱼线和浮漂都没有,杆身还带着点裂纹,看着比老头的年纪都大。
“这个,给你。” 老头把鱼竿往王建明怀里一塞。
“大爷,这使不得,我不要……”
“拿着!” 老头瞪了他一眼,“你那股‘塞’气,得用‘空’来解。去海边,用它钓,什么都别想,钓就对了。”
说完,老头也不管王建明什么反应,扛起他的破麻袋,一瘸一拐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俩馍换一根‘解怨杆’,你不亏,嘿嘿,不亏……”
王建明拿着这根破鱼竿,哭笑不得。
他回了店里,李秀兰正好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垃圾”。
“王建明!” 李秀兰的嗓门瞬间拔高,“你疯了!店都要黄了,你还往回捡破烂?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老……大爷给的,就当换了俩馍。” 王建明小声说。
“换?!” 李秀兰气得直跺脚,“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拿白面馍馍喂乞丐?现在换回来一根破木棍?你是不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
李秀兰越骂越上头,抓起那鱼竿就要往外扔。
“哎哎别!” 王建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一把抢了过来,“好歹是人一番心意,扔了干啥。”
“你!” 李秀兰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行!王建明,你行!你抱着你那破木棍过去吧!我懒得管你!”
她“砰”一声摔上门,回里屋了。
王建明摸着那根冰凉顺滑的鱼竿,感觉这玩意儿入手异常沉重。他叹了口气,看着冷清的店面,心想:“解怨杆?钓‘空’?明天,还真就去试试。”
02
王建明要正经去钓鱼的消息,很快就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第二天一早,他刚把店门开了一半,准备应付着开张,他那个小舅子李凯就晃了进来。
李凯是李秀兰的亲弟弟,这几年靠着“倒腾”赚了点钱,开个小“建材公司”,其实就是个包工头,手底下养着几个混子。他脖子上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下夹着个皮包,走起路来满身“老板”气。
“哎呦,姐夫,这么早开门啊?今天准备赚……哦,我忘了,你这生意,开不开门一个样。” 李凯一进门就阴阳怪气。
李秀兰从里屋端出早饭,看到弟弟来了,立马换上笑脸:“你来啦,吃了没?别理你姐夫,他正发神经呢。”
“发什么神经?” 李凯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前,掏出烟,递给王建明一根。
王建明摆摆手:“戒了。”
“切。” 李凯不屑地自己点上,“姐,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算是我李凯的姐姐,怎么就跟着这么个窝囊废过日子?你看看他这店,死了三只苍蝇都得并排躺着,太宽敞了!”
王建明闷声不吭地擦着桌子。
李秀兰瞪了王建明一眼,对李凯抱怨:“你以为我不想?你姐夫现在可有能耐了,昨儿拿俩白面馍,换了根破木棍,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今天要去钓鱼!”
“钓鱼?” 李凯一听,乐了,嘴里的烟灰掉了一身,“姐夫,你行啊!这是……自暴自弃了?打算改行当渔夫了?”
王建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我就是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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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心?哈哈哈哈!” 李凯笑得前仰后合,“行,你去散,你去钓!你可千万当心点,别掉海里喂鱼了!到时候我可没钱捞你!”
李秀兰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有那功夫,不如去隔壁‘油腻刘’店里看看,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的!天天就知道拿着根破杆子!”
王建明心里那股“塞”气又上来了。他把抹布一扔:“我今天还就非去不可了!”
他抓起墙角那根黑不溜秋的破鱼竿,看都不看那姐弟俩,径直走出了门。
他刚一走,李凯就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姐,你真得考虑考虑了,他这样下去,迟早把你拖累死。”
李秀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建明萧瑟的背影。
王建明走出店门,感觉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路过街角的棋牌室,几个老娘们正凑在一起“嚼舌根”。领头的张妈嗓门最大,她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王建明。
“哎,你们看,那不是王建明吗?”
“可不是,他手里拿的啥?一根烧火棍?”
张妈故意拔高了声音,生怕王建明听不见:“哎呀,王老板这是要去钓鱼啊?你那店不开了?也是,那生意,开了还不如不开呢!”
另一个女人接话:“张妈你不知道?我可听说了,他老婆李秀兰,最近跟隔壁‘油腻刘’走得可近了!”
“真的假的?” 张妈一脸兴奋。
“那还有假!昨天我还看见‘油腻刘’往他店里送了一只烧鸡呢!李秀兰那叫一个客气!我看啊,王建明这是被戴帽子了,没脸见人,只能去海边钓鱼躲清静了!”
“啧啧啧,真可怜。”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王建明心上。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向了海边。他没回头,所以没看到,街角那个“油腻刘”的饭店老板,正隔着玻璃,冲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王建明在海边找了个僻静的礁石,坐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破杆子,连鱼线都没有,怎么钓?
他想起老头的话,“什么都别想,钓就对了”。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鱼竿往海里一甩。
黑色的杆子划过一道弧线,末梢“噗”一声没入水中。
然后,就没然后了。
王建明在海边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就那么坐着。
杆子一动不动。
他成了海边的一座雕像,成了别人口中新的笑料。
03
接下来的日子,王建明魔怔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那根破鱼竿,走到海边,把杆子往水里一插,一坐就是一天。
风雨无阻。
他那小饭馆彻底关门了。李秀兰跟他大吵一架,回了娘家。
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从嘲笑变成了同情,最后变成了看“疯子”一样的躲闪。
“王建明彻底垮了。”
“可不是,老婆都跑了,店也没了,现在就知道钓鱼。”
“我看他是受刺激,疯了。”
王建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知道,只要握着这根杆子,他那股“心塞”的感觉,就真的会减轻很多。
他就这么钓了一个月,两个月……
三个月过去了。
他黑了,瘦了,胡子拉碴,像个野人。但他钓上来的鱼,还是零。
他成了海钓圈里最大的笑话——“空军司令”。
可就在王建明“疯了”的这三个月里,这条街上,发生了很多怪事。
第一件怪事,是“油腻刘”的饭店。
“油腻刘”的饭店以前有多火爆,现在就有多凄惨。先是半个月前,一帮客人吃了他家的海鲜,集体食物中毒,上吐下泻。紧接着,卫生部门和食品安全局就上门了,一查,好家伙,地沟油、过期食材,后厨比垃圾场还脏。
店当场被封,“油腻刘”被罚了一大笔钱,据说还要吃官司。
他逢人就喊冤:“我是被陷害的!我以前一直这么干,怎么就偏偏现在出事了!”
第二件怪事,是王建明的小舅子,李凯。
李凯那个“建材公司”,突然被查出是个空壳,他私底下搞的那个地下赌场,也被一锅端了。李凯作为主犯,被抓了进去,据说不判个三五年出不来。
李秀兰灰头土脸地从娘家回来了。她弟弟倒了,她也没了依靠,只能回来找王建明。可看到王建明还是那副“死人”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骂得太狠。
第三件怪事,是王建明那个破店。
李秀兰回来后,发现王建明不在,店门却开着。她刚想骂人,就看到店里堆着几面鲜红的锦旗。
“感谢匿名英雄,为民除害!”——落款是“食物中毒受害者全体”。
“正义之手,扫黑除恶!”——落款是“深受赌博其害的家庭”。
李秀兰当场就懵了。
接下来的几天,锦旗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有组织,敲锣打鼓地往他这个破店送。
“感谢王大哥帮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 “感谢王先生揭露了黑心工厂!” “感谢……”
锦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塞满了整个店铺。王建明稀里糊涂地从“空军司令”变成了“活雷锋”、“城市之光”。
而王建明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海边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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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那些人硬塞给他的感谢金,一脸茫然地问李秀兰:“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李秀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咽了口唾沫,她也不懂了。
直到这天下午,警察找上了门。
两个民警,一个老陈,一个小张,直接在海边把王建明堵住了。
陈警官看着王建明,神情严肃。
“王建明,你别装了。” 陈警官说,“‘油腻刘’的黑心饭店,李凯的地下赌场,还有城东那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团伙……这些案子,我们跟了很久,都没抓到关键证据。”
“可这三个月,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而且倒得特别蹊中。”
小张警官补充道:“我们查了所有的线报,所有的举报电话和邮件,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匿名人’。而所有这些案子发生的时间点,你,王建明,都在这个地方……钓鱼。”
王建明冷汗都下来了:“陈警官,我冤枉啊!我真的就是钓鱼!我天天‘空军’,不信你问他们!”
陈警官摇了摇头:“你老婆说了,你那些锦旗,现在每天按桶收。你跟我说你空军?”
他指着王建明手里那根黑色的鱼竿。
“王建明,你这根鱼竿……不简单吧?它钓的,根本就不是鱼,对不对?”
王建明看着那根破杆子,百口莫辩。
他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钓上来过!
04
王建明被带回了局子,喝了半天的茶。
最后,他还是被放了。
原因无他,警察也拿他没办法。没证据,没动机,王建明这三个月唯一的“异常”行为,就是每天在海边发呆。
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运气好,送锦旗的人多,就抓他吧?
王建明从局子里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他现在是彻底出名了,不过是从“疯子”变成了“神秘高人”。
他走在街上,以前那些嘲笑他、躲着他的人,现在全都换上了一副敬畏的笑脸。
“王大师,回来了?”
“王先生,喝茶了吗?”
张妈更是热情地凑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建明啊,哎呀,以前是张妈有眼不识泰山!你这……这是大隐隐于市啊!来,吃饺子!”
王建明被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
“油腻刘”和李凯的下场,给这条街带来了巨大的震撼。王建明,这个昔日的窝囊废,在所有人眼里,瞬间变得高深莫测。
他那个小舅子李凯,在里面蹲了几天,花了大价钱才被保出来。人刚出来,腿都吓软了,连家都没回,直奔海边,扑通一声就给王建明跪下了。
“姐夫!亲姐夫!我错了!我不是人!” 李凯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以前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别……别再‘钓’我了!我给您磕头了!”
王建明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你这是干啥!我什么时候‘钓’你了?”
“您别装了!” 李凯哭得更凶了,“我那赌场开得那么隐蔽,您老人家在海边一坐,杆子一甩,我就进去了!您是神仙!您是活阎王!求您放过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王建明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李凯“孝敬”的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十万块。
李秀兰的态度,更是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现在看王建明,眼睛里都带光。她把王建明当“财神爷”一样供着,每天端茶倒水,按摩捏肩,生怕伺候得不好。
“建明,今天累不累?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建明,那个李凯就是个混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想怎么‘钓’他就怎么‘钓’!”
王建明哭笑不得:“我说了,我就是去钓鱼!”
“哎呀,我懂,我懂!” 李秀兰一脸“我全明白”的表情,“老公,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不过……”
李秀兰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酸味:“老公,你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可不能在外面乱来啊。”
王建明一头雾水:“我乱来什么了?”
“哼,” 李秀兰撇撇嘴,“今天下午,有个开黑轿车的漂亮女人,来咱们店里了。”
王建明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不是长得特好看,穿个旗袍,看着特有钱?”
“呦!” 李秀兰的声调又高了八度,“王建明!你还真认识!你个老不修的,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告诉你,我李秀兰还没死呢!”
王建明有苦说不出。
这个女人,就是前几天来过一次的那个“何太太”。
何太太是这条街上最高档的那个“静心茶舍”的老板娘。她本人比她的茶舍更出名,漂亮,有钱,但寡妇。
据说她丈夫几年前就死了,给她留下了亿万家产。
这样一个女人,来找他这个“空军司令”干什么?
王建明还没想明白,李秀兰已经开始脑补一出“抛弃糟糠,喜迎第二春”的大戏了。
“王建明,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我就……” 李秀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能把他怎么样。
王建明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心塞”。
这根破鱼竿,没钓来一条鱼,却钓来了一堆天大的麻烦,和一个他完全不想要的“高人”身份。
他决定,明天再去见一次那个何太太,把话问清楚。这根鱼竿到底是怎么回事?
05
王建明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李秀兰因为弟弟的事,回娘家去住了。王建明一个人守着那个堆满锦旗的空店,心里五味杂陈。
他正准备关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何太太从车上下来了。
今晚的她,没有穿白天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更衬得她皮肤雪白,神情冷艳。
她走了进来,店里那股淡淡的霉味,似乎都被她身上传来的高级香水味冲淡了。
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锦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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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看来你最近很忙。”
“何太太……” 王建明有些局促,他搓着手,“您……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老婆她误会了。”
“你老婆?” 何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王先生,我们这种人,还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她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和这间破店格格不入。
“我白天说的话,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建明警惕地看着她,“我就是个普通人,那根鱼竿,也只是根破木棍。”
“破木棍?” 何太太笑了,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公文包,放在了王建明面前那张油腻的桌上。
“啪嗒”一声,锁扣打开。
一瞬间,耀眼的红色充满了王建明的眼睛。
满满一公文包的……现金。
全是崭新的一百元大钞,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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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里,是一百万。” 何太太的声音很平静。
王建明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何太太,您……您这是干什么?我……我不能要。”
“王先生。” 何太太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王建明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王建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既好闻又危险的香气。
她凑到王建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冰碴:
“我不需要你懂。我只需要你,拿着你的鱼竿,今晚,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