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名筑（二十八）|争气桥！跨越大江的时代丰碑

11月26日，南京新生圩长江大桥正式通车。全桥总长13.17公里，主跨1760米，采用“先塔后梁”的施工方案一跨过江，是目前国内第一、世界第三大跨度单跨吊钢箱梁悬索桥。它的建成，是现代中国基建实力的又一次彰显。

当崭新的桥面迎来车水马龙时，有“老南京”的记忆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1968年9月30日，南京长江大桥铁路桥通车，5万多名军民齐聚长江两岸欢庆。那一天，汽笛长鸣，一列火车缓缓驶过桥面，“庆祝者挤掉的鞋子装了两卡车”；那一年，“长江”“大桥”成为南京很多新生儿名字中的时代烙印。

南京长江大桥远景

突破天堑阻隔，铸就工程奇迹

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南京，一座被誉为“长江锁钥，南北枢纽”的古都。千百年来，滚滚长江既是它的天然护城河，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历代建都南京的朝廷，均视长江为天然屏障。宽阔的江面，湍急的水流，江宽最狭处也达1100米，水深最深处超过70米。在漫长的岁月里，人们只能依靠舟楫往返，望江兴叹，视如畏途。

在长江上架桥，是中国人延续了千年的梦想。然而，梦想照进现实的道路布满荆棘。1927年，一位名叫华尔特的美国桥梁专家在实地勘测后，留下了“水深流急，不宜建桥”的结论。三十余年后，面对国外专家的“不宜”断言，新中国选择迎难而上。

新中国的建设者们，有着不信邪、不服输的铮铮铁骨。1958年6月，一份由中共江苏省委提交的申请报告，郑重建议将南京长江大桥列入国家第二个五年计划。1960年，在外国专家怀疑的目光中，大桥建设正式启动。这是一场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展开的硬仗。

南京长江大桥

建设过程充满了艰辛，“卡脖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中国人的志气从未被压垮。大桥建设者们克服了苏联撤走专家、断供钢材等“卡脖子”问题，自主研发出满足桥梁设计要求的16Mnq“争气钢”，撑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抢救了洪水险情中差点报废的桥基沉井，攻破了潜水作业者空气潜水极限深度等世界级技术难题，在长江上架起了第一座由中国人自主设计、自行施工、自制设备的特大型桥梁。南京长江大桥因此被称为“争气桥”。

原铁道部大桥局局长、南京长江大桥工程指挥部指挥宋次中曾深情回忆：“许多人也许不知道建桥职工的辛苦：他们战严寒，斗酷暑，年复一年。冬天在空旷的江面上，北风凛冽，手摸钢铁能粘掉一层皮；夏日炎炎，晒得人头昏脑涨，大汗淋漓。逢年过节是同家人团聚的日子，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心甘情愿地坚持奋战在建桥工地上。”

周恩来总理在陪同国际友人参观长江大桥时自豪地说：“新中国有两大奇迹，其中一个就是南京长江大桥。”

桥头堡上“迎风飘扬”的三面红旗

桥堡傲立江畔，饱含设计匠心

南京长江大桥作为我国在长江上自行设计和建造的第一座铁路、公路两用桥，是我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时代精神的重要体现。代表桥梁形象的桥头堡建筑设计十分重要，不仅要有雄伟壮丽的外貌，把正桥与长长的引桥恰当地衔接起来，还需要有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时代特征，显示出我国勤劳勇敢的人民在前进中的豪迈气概。

1960年，铁道部举办了桥头堡的全国设计竞赛，共收到了300多份设计方案。方案评选由著名建筑学家杨廷宝主持，最终选出3个方案呈送党中央。其中有两个是钟训正的作品，即“三面红旗”与“凯旋门”；还有一个是程泰宁的作品，即“群雕”。经过公开征求意见和再一轮评选，最终确定了钟训正设计的“三面红旗”作为主要方案。钟训正曾回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的特大建设项目不多，遇到南京长江大桥这样的大项目，高校设计院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竞争是非常激烈的。

桥头堡由大堡和小堡共同构成，整座建筑采用了红黄色系，醒目而具有时代特色。大堡高达70米，顶部是三面红旗；小堡体量略小，顶部各有一组工农兵群像雕塑。大堡与小堡一高一低，呈现出面向江面跃进的态势。桥头堡上的“三面红旗”是大桥的一个标志。钟训正在回忆录中写道：“做三面红旗费了很大周折。我们有一位老师建议红旗要有飘动的感觉，这个设想很好。”为了营造这种凌空舒展的动态，高5米、长8米的红旗钢板被塑造成了双曲面形状——上边缘为竖直起伏的曲线，下边缘则用水平向外的曲线。同时，红旗安装时朝向江面微微倾斜，仿佛真的在江风中猎猎飘动。

大桥的“三面红旗”大堡与“群雕”小堡

时任国家领导人还要求“三面红旗”方案做到“一是红旗的颜色要鲜艳，二是要永不褪色”。设计组遍寻材料，但一直没找到满意的样品，南京玻璃厂闻讯后主动请缨，试制出红色玻璃钢砖。钟训正回忆说：“南京玻璃厂拿了样品来——一公分厚、十公分长一块玻璃钢砖，确实不错，又结实、又好看。玻璃厂烧一箱出来，马上就送到工地上，立即往上面贴。”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淳庆曾多次和钟训正院士交流，从中获取了很多关于桥头堡设计的历史信息。淳庆告诉江南时报记者，为了造桥头堡，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大桥造好。当年条件艰苦，很多设计细节都是在桥上“现场设计”，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那时候他们天天熬夜，上桥28天，就把桥头堡建起来了。2016年，桥头堡成功入选“首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

南京长江大桥铁路桥通车典礼

万众欢腾见证，时代记忆永存

1968年9月30日，是载入史册的一天。南京城万人空巷，5万多名军民齐聚长江两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崭新的钢铁巨龙身上。当汽笛长鸣，一列7节车厢的火车从大桥上平稳驶过，标志着南京长江大桥铁路桥正式通车，整个城市都沸腾了。欢呼声、锣鼓声、汽笛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据说，庆祝的人群太过拥挤，光是挤掉的鞋子就装满了整整两卡车。

这份喜悦，深深融入了南京市民的血脉。那一年，很多新生儿被父母取名为“长江”“大桥”，以此纪念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也寄托着对下一代如长江般奔涌、如大桥般坚实的期望。

为了检验这座“争气桥”的坚实程度，时任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将军亲率118辆坦克，每车间隔50米，组成延绵10公里的钢铁洪流，缓缓驶过大桥。大桥岿然不动，以最硬核的方式证明了它的质量与力量。这成为大桥建成史上最壮观的一幕。

从此，南京长江大桥不仅是一座交通设施，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过江的“大桥线”公交成为热门，人们排队也要体验一番；照相馆里，以大桥为背景的“大桥合影”风靡一时；在日常生活中，从粮票、糖纸、橡皮，到年画、月历、课本封面，处处可见它的雄姿。它深深地烙印在了一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成为一个时代不可磨灭的视觉图腾。

南京长江大桥夜景

如今，许多外地游客来南京，都会选择去看南京长江大桥。站在南堡公园，举目望去，便是巍峨的钢铁巨龙横卧在江涛之上，在晨曦中披挂金辉；当夜幕降临，玉兰花灯依次绽放，桥身又化作缀满星辰的光带。不禁让人想起宋次中曾说的话：“南京长江大桥的建成，树起了一座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丰碑。依靠党的领导，依靠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依靠工程技术人员和建桥工人的顽强拼搏和忘我的牺牲精神，我们建成了中国人民的争气桥，实现了人民的愿望和历史的跨越。”

江南时报记者 邓雯婷